孟氏受了委屈,在高克己面前使性子。
她所受荣华是高克己给的不假,但高克己能将她抬作另一个正妻也并非完全是需要在外宅里拔一个出头的。
为哄着孟氏稍露欢颜,高克己叫香姐跟她换了位置,他搂着孟氏在榻上说话,香姐则领着素馨出去,安排住处。
此前素馨在高克己外宅的时日不长,并没能把他一屋子的女人都认全,只记得香姐是大价钱买回来的瘦马,因容貌美得出挑,很得高克己的疼爱。
香姐领着素馨在外头走了一圈,并没说去哪儿,好半天才停下来。
她有些为难。
外宅毕竟不比高家,除了孟氏以外,下头的,权且称之为妾吧,都是两人一屋合住。现下也拼满了,刚好剩出个素馨来。
该把素馨安排在哪儿,香姐不知道,也不敢拿这个主意了。
“姐姐,”素馨叫住香姐,“我可以住下人的院子。”
实则并不可以,素馨是一天都没住过下人房的人。但鹿啄非要在下人房碰面,她也没法子。
香姐不明白其中有什么蹊跷,只使劲儿摇头。她说话的声音简直如蚊鸣一样轻,着急的时候面上即刻飞红,真真是我见犹怜。只听她道:
“不行的呀,不可以的,你不能住那样的地方呀。”
因为素馨是伺候过高克己的人,住下人房会让高克己的脸上难看,而同等视之,素馨能住下人房,那么香姐、茨菇,乃至于孟氏,都没有什么住不得的。
可香姐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她生来最紧要的一项修习就是“柔顺”,纵然是面对素馨,她也没有教训人的面目。
“我跟姐姐不是一样的人。”素馨拍了拍香姐的手,“我是遭厌弃的,理应住那样的地方,姐姐只管带我去就是了,没人会怪姐姐。”
放在曾经,素馨只会瞧不起香姐这样的人,可亲身在窑子里走了一遭,她发现像香姐这样的女子,最是可怜无望,就算看不起
她,也并显不出自己有什么高贵。
香姐仍是摇头。
“下人住的地方很脏的,你那么干净,会生病,生病就不好了,爷最近都不叫咱们出去,没人给你请郎中,会病坏的。”
“没关系。”素馨冲香姐笑,“我不会病的,窑子里我都熬过来了。”
她没曾想香姐真的是心地善良,竟不是怕挨数落,而是怕她会病,不由又拉拉她的手。
香姐的手很软,但凉滑,抓在手里像新孵出的蛇,怯生生的,却也诡异。香姐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道:
“这个宅子买来的时候,是有一间给奶娘住的屋子的,那里好些,很干净,奶奶总叫人打扫。”
说着,她的神情透出点落寞来。
“可是你不知道,老爷不让我们有孩子,就也没接过奶娘,屋子一直空着,你要不要去住?”
素馨不由冷笑。是啊,有了孩子,并嫡的事就摆在面上了,家里外头,人人都生的话,嫡子庶子怎么分得清楚,倒不如把着一
头,放开一头,好计较。
可这一来,孟氏所谓的大奶奶名号,就更加可笑了。
这男人的恶心肚肠,有的人能认清,比如香姐;可有的人认不清,比如孟氏。她还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天天着人打扫奶娘的屋子,以备有孕。
“我真去住了,孟氏会不会怪你?”
天天去打扫有筹备的情由,但更多是为了那个兆头,素馨住进去,兆头就没了。
“不会,不会。”香姐低下头,笑了,她的笑也像是刻意训练过的,极为娇媚婉转,“老爷在家里,她顾不上,也不会去看的。”
这是香姐的小算盘,在孟氏手下讨生活,谁都会有一点,可她这番算盘却为别人而打,落在素馨眼里,更是分外可怜。
因高克己方才吩咐过素馨身边不能离人,香姐也不敢走,她随着素馨一路去了耳房,给奶娘预留的屋子就是耳房里的一间。
谁承想还没迈过门槛,素馨忽觉眼角一个黑影飘过,转头去寻,却见身边香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轻轻的踏地声响起,尘土飞起又落尽,素馨身后,鹿啄环臂歪头,正盯着她。
“天爷啊!你打她干嘛!”
素馨看清来人,气不打一处来,冲鹿啄跺脚。
“死不了,”鹿啄伸出一只手,“我手上有准。”
闻言素馨更气,道:
“这是准不准的问题吗?你不该伤她啊。”
鹿啄这手致人昏迷的绝技已经施展过无数次,据她自己所察是不会给人留下什么遗患的,但她一向不会解释,反问素馨道:
“为什么?”她又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很方便。”
“什么为什么,她又没做什么坏事,一会儿她自然就走了。”素馨说着蹲下,想把香姐抬进去,“以后可别这样了!”
鹿啄挑眉:“你做过坏事。”
素馨一滞,心陡然飘忽。
如果没做过坏事的人就不能被伤害,那她做过坏事,就应该被伤害吗?况且,她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
鹿啄的道理即是如此,可见公平和公道是不存在的,谁受伤害都没有一定之规,天底下哪个人注定要成为可怜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只有以强胜弱。
可这丫头的心思怎么如此野蛮?
她真是跟鹿啄完全合不来。
念及此处,素馨也不再跟鹿啄搭话,奋力去扶香姐,可她左右使不上力。香姐虽瘦小,她也不强壮,正欲再鼓劲儿,就见鹿啄走过来,随手一捞,就把香姐抱了起来,旋即她一抬下巴,示意素馨带路。
素馨原以为清影已经是高克行异类品味的集大成,可越了解鹿啄,她才发现自己真是见识少了!
两人一同进了屋,将香姐安顿在屋内,素馨搬了两张杌凳,没好气儿地给鹿啄倒了杯水。
鹿啄拿着水杯,喝了两口,看素馨终于安定下来,也坐在杌凳上,就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丢给素馨。
袋子有两人手掌那么大,粗麻质地,底部透出血渍。素馨展开袋口,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饶是已经有准备,仍惊得脱手,袋子掉在地上。
鹿啄饮水,斜眼看看,道:
“做不了?”
她本意是做不了也无所谓,自己可以替她,但这话落在素馨耳中就有了些激将的意味。素馨颤抖着将袋子捡起来,找了个空柜收着,回来时拿杯子的手还在哆嗦,但嘴上道:
“做得了,我今日之内便办好。”
“嗯。”鹿啄放下水杯,“走了。”
素馨脱力地摆摆手,本想转身去看香姐,却忽听得一阵清凌凌的碎响,那声音像极了金铃相击,脆生生地撞进耳里,却又零零落落,全然不似乐曲的节律。
她勉力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房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女子。
那女子衣衫单薄得骇人,臂膀与腰腹皆袒露在外,只胸前与腰间堪堪裹着片布料,手腕脚踝上各系着一对指甲盖大小的金铃,共是四对。
此刻,女子正与鹿啄默然相对,四目相接间,连那铃音也仿佛凝住了。
糟了。
这女子肯定是高克己的侍妾之一,不能让她在这里看到鹿啄啊。
素馨赶紧站起来,本能想要到前头挡住鹿啄,却见鹿啄突然伸手拦了她一下,素馨不解,正想发问,可下一瞬,鹿啄已消失在原地,只剩她带起的风,吹动着素馨的碎发。
那女子根本不及反应,就被鹿啄封住了去处,女子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不说,赤红着脸,不停晃动手上的金玲,铃铛声急切响起,又戛然而止。
鹿啄抓住了女子的两只手腕。
她对素馨道:
“她是哑巴。”
啊?
谁是哑巴?
素馨以为哑巴这个形容放在鹿啄身上更合适一些。
但她旋即醒转过来,鹿啄说的是门口的女子,是哑巴。
鹿啄什么时候知道此人是哑巴的?以她的身手,早该听见金玲响动,不会跟女子这么直勾勾对上,除非她是早知道对方不能开口,有意等她。
那鹿啄为什么会有意等一个哑巴呢?
素馨问:“她是谁?”
“不知道。”鹿啄投给素馨一个看傻子似的目光,“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啊!我之前没在这儿待多久!”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你怎么知道她是哑巴?”
“看出来的。”
鹿啄说着手上用力,攥着女子的手箍紧几分,那女子吃痛,张嘴哀叫,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睛里落下大片泪花。
她的眼睛很大,哭起来又没有声音,显得更加凄楚,尤其是因为害怕而战栗时,身子不自主带着手脚上的金铃发出碎响,素馨见
之一下明白了高克己的趣味在哪儿,只觉得反胃。
于是她打断鹿啄,问:
“那现在怎么办?她好像不能说出去?”
“嗯。”鹿啄松开手,看金铃女子握着自己的手腕蹲坐下去,缩成一团,“你会写字吗?”
这是向着金铃女子问的,后者虽哑,听觉却无碍,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鹿啄,那挂着泪珠的长睫毛颤了颤,而后她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似乎还觉得不足,她又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极力摆着手,直甩得那对儿金铃不停作响。
女子似乎在求饶,表示自己绝不会乱说。
“行。”鹿啄点点头,看向素馨,“走了。”
“走什么走啊!!”素馨又是起急,“你就这么走了?把这一堆烂摊子扔给我?她要怎么办啊!”
说完,素馨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声量,赶紧住嘴。鹿啄回过头来,看看素馨,又看看地上的金铃女子,一闪身,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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