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宜是被冻醒的。
北朔十月的夜比她预想的还要冷。帐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地刮了一整夜,几次把毡帘掀开一角,冷风裹着草屑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又退回去。火塘里的炭早就熄透了,只剩一层白灰,连余温都没留下。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帐顶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照得四壁朦胧。秋露还缩在她旁边,整个人团成一只虾米,脑袋埋在她的袖子里,呼吸又细又均匀。赵明宜没有动,让她多睡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秋露,该起了。”
秋露唔了一声,没动。
“再不起来,热水要凉了。”
“……哪来的热水?”
“烧。”
秋露这才从袖子里抬起脸,眼睛还没睁开,头发乱得像鸟窝:“殿下您醒了多久了?”
“刚醒。起来吧,今天不会太清静。”
秋露揉着眼睛爬起来,打了个寒颤,赶紧去摸火石。火苗舔着干柴的噼啪声响起之后,赵明宜才从褥子里起身,把昨夜叠好的衣裳抖开穿上。北朔的早晨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搓了搓手指,对着火塘烤了一会儿才回暖过来。
“殿下,今天会有人来吗?”秋露蹲在火塘边,把干姜片丢进壶里。
“会,你昨天已经问过了。昨天车队进王庭的时候,该看见的人应该都看见了。”
“那他们会来做什么?”
“其实也不一定来。有可能是叫我们过去。”赵明宜把自己的头发拢起来,用那根旧银簪绾好,“反正不会只是看看就走。”
秋露听了,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水烧开了,干姜片的辛辣味飘起来,赵明宜喝了一碗,又把剩下半碗塞到秋露手里让她喝完。
“咱们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赵明宜环顾了一圈帐子。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包干药材、母亲留下的那套银针、秋露的那些零碎家当。
秋露把包袱翻了一遍:“有一小包干枣,是刘公公走前塞给奴婢的。还有一包甘草片,殿下您带来的。”
赵明宜想了想:“够用了。待会儿如果有人来,不用慌。你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秋露使劲点了点头。
两刻钟之后,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赵明宜听出来了——步子杂,至少两三个人,有轻有重,其中一个人走路的节奏沉稳,靴子踩在干草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份量的人。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直起腰来。秋露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紧张地看着帐帘。
“柔嘉公主,您起了吗?”外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北朔口音,汉话倒说得还算流利。
赵明宜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起了”。
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深青色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皮坎肩,腰间系着一根银丝编的带子,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貉子毛。她的脸长得很周正,五官分明,眉骨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姑娘,一人捧着一只木盘,上面盖着布,看不出端倪。
赵明宜只用了片刻就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为首妇人的腰带是银丝的,在北朔,银饰往往意味着主人的身份不低;皮坎肩虽是半旧,但针脚细密,用料上乘,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柔嘉公主赵明宜。不知这位姑姑怎么称呼?”
那妇人听见“姑姑”两个字,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没有纠正,也没有接受,只略略点头:“奴婢姓齐,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女官。奉太后娘娘口谕,来给公主送几样日用的东西。”
赵明宜颔首,侧身让路:“齐姑姑请进。”
齐姑姑带着人进了帐子。她走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赵明宜,而是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帐内的陈设——火塘、褥子、矮桌、墙角堆着的包袱。那一眼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赵明宜看见了。她在心里记下:太后身边的女官,不好糊弄。
侍女把两只木盘放在矮桌上揭开布——一只盘里是几块叠好的旧毡,另两只碗、一把新木勺、一小罐盐。另一只盘里是半扇风干羊肉,用麻绳挂着,大约三四斤重。都是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不贵重,但实用。
“太后娘娘说,公主初来乍到,仓促之间难免短些什么。这些都是宫里用不着的,公主若不嫌弃就留下。等安顿好了,缺什么再打发人来娘娘那边说一声就是。”齐姑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话。但她说“用不着的”那三个字时,声音有一个极其轻微的顿挫,像是故意点了一下。
赵明宜听出来了——这是在告诉她:你只配用那些别人“用不着”的东西。
她没有接茬,只微微欠了欠身:“太后娘娘费心了。明宜初来乍到,正愁这帐子里空落落的。这些东西来得正及时,请齐姑姑代我回禀太后娘娘,我改日定当去她跟前谢恩。”
齐姑姑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层不动声色的打量又深了一层。“公主有心了。”她停了停,又说,“今日午时,太后娘娘在帐中设小宴,请了几位王妃和贵女过来坐坐。公主若是得闲,不妨也过去认认人。”
赵明宜看了一眼秋露——秋露正紧张地站在角落,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既是太后娘娘相邀,明宜便不推脱了。”
齐姑姑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两个侍女出了帐子。脚步声在帐外的干草地上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
秋露这才呼出一大口气,像是憋了许久:“殿下,那个姑姑看人的时候好吓人……”
“不吓人。”赵明宜走回矮桌边,拿起那只木勺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是来探底的。”
“探什么底?”
“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软是硬,是怯是稳,能不能拿捏。”赵明宜蹲下身,把那半扇风干羊肉挂到帐顶的横杆上,“她的结论会原样送回太后耳朵里。我今天怎么说话,怎么接东西,怎么谢恩,今晚就会传到太后面前。”
秋露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刚才殿下说得怎么样?”
“还行。”赵明宜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漏什么不该漏的。”
秋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小声问:“那午时那个小宴……殿下真的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赵明宜在矮桌边坐下来,把那包干枣拆开,挑了几颗饱满的放进一只干净的碗里,“人家设了局,我若不去,就等于怕了。我不怕她,自然该去。”
秋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奴婢跟您去。”
“嗯。你跟着就行,别走远。要有人问什么,你装傻就行。”
秋露立刻点头:“奴婢装傻最拿手了。”
赵明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赵明宜换了一件稍微体面些的衣裳——出宫时送的那件月白色夹袄,外面套一件薄氅,虽然不厚,但胜在干净齐整。她用银簪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又往脸上薄薄拍了一层从揽月阁带出来的桂花粉,提了提气色。
“走吧。”她说。
秋露抱着那只装干枣的碗跟在她身后。赵明宜看了一眼:“你端这个干什么?”
“殿下不是说要带点东西去认人吗?”
“那是万一被人问起,用来挡话的。不是让你端着一碗枣去串门。”赵明宜从她手里把碗拿走,放回矮桌上,换了一小包甘草片塞进袖子里,“这个就行了。不贵重,但实用,有人要是问‘带了什么来’就拿出来给人看看。不抢风头,不落话柄。”
秋露恍然:“奴婢懂了。”
“走吧。”
太后设宴的地方在王庭的中心区域。赵明宜跟着引路的侍女,一路穿过几顶毡帐之间窄窄的过道。路上遇到的北朔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多看两眼——有的目光平平,有的带着好奇,偶尔有几道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她的分量。赵明宜目不斜视,步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
引路的侍女在一顶大帐前停下来。这顶帐子比赵明宜住的那顶大了三倍不止,白毡雪白如新,边缘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了一圈花纹,帐顶的尖顶上缀着一只铜铃,风吹过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帐门敞开了一半,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和隐隐的说笑声。
“公主请。”侍女掀开帘子。
赵明宜弯腰跨进去。
热气和羊油灯火的气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帐子内里比她想象的更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踩上去软软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正中的火塘烧得正旺,炭火上架着几根细铁签,串着的肉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溅起细小的火星。火塘周围坐着七八个女人,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都打扮得整整齐齐。
火塘正上方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顶窄窄的银冠,冠面上嵌着几颗暗红色的石头。脸是方阔的,颧骨高,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不怎么笑。穿一身暗紫色的绸袍,领口翻出一圈深灰色的毛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赵明宜身上的时候,像一个老秤砣压下来——稳稳的,沉沉的,不偏不倚。
赵明宜在她对面几步处站定,弯腰行了一个南边的礼——不太深,但足够恭敬:“赵明宜见过太后娘娘。奉旨和亲北朔,初来乍到,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赵明宜身上慢慢走了一遍——从发髻到衣襟到袖口,最后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南边的姑娘就是水灵。”她说,声音比她的人听起来温和一些,像是刻意放软的,“都说昱朝的水土养人,这话倒是不假。起来吧,别站着,坐。”
她朝火塘侧边的一只矮凳抬了抬下巴。赵明宜应声坐下,位置在几位王妃的下首,不远不近,正好是“客人”该坐的位置。
她一坐下,就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她借着低头理袖口的动作,迅速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太后左侧坐着一位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又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右侧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圆润一些,正低头拨弄手里的念珠。
再往外,还有几个年轻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靠在各自母亲身边,正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赵明宜把所有人的位置和面相关都收进了眼底,然后抬起脸来,不躲不闪地接住了那些目光。
太后开口了:“你来之前,听说过北朔的风俗没有?”
“略知一二。”赵明宜答,“昱朝有书册记载北朔的婚丧嫁娶、节庆礼数,来时翻了翻,记了一些。”
“哦?那你倒是说说,北朔的婚嫁,有什么讲究?”太后这句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但赵明宜听出了底下的意思——她是在试自己有没有提前做过功课,也顺便给在座其他人一个“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的由头。
赵明宜停了一息,然后从容开口:“书上说,北朔男女定亲,男方要送九样信物,最要紧的一样是猎来的狼牙。若男方一年之内猎不着狼,这门亲事就不算数。成亲当天,女方要绕男方家的毡帐走三圈,走完了才算过了门。婚后三日,新妇要亲手为公婆做一碗奶茶,公婆喝了才算认可。”
她说完,火塘边安静了两息。然后太后左边那位年轻妇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有南边的人把我们的事记在本子上?”她笑着看向太后,“娘娘,这个公主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太后没有说话,但那道沉沉的、秤砣一样的目光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赵明宜微微垂眼,嘴角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没有多说,也没有少说,就那么多——刚好够让所有人知道:我做了功课,但我也不会去卖弄。
接下来便是闲谈。太后的态度不冷不热,说笑间偶尔抛一两个问题过来,都是日常小事——“路上走了几天”、“风沙大不大”、“吃得惯北朔的东西吗”。赵明宜一一答了,答得简练,不多嘴,但每句话都接得住。
坐在太后左侧那位年轻妇人——她后来听旁人称呼她“大王妃”——话最多,对赵明宜的戒指、耳坠、发簪都仔细问了一遍,语气好奇而不带恶意,像是真心觉得南边的东西新奇。赵明宜便顺着她的话头,把那只旧银簪摘下来给她看,大王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有声。
“南边的东西就是细巧。咱们北朔的银簪,都是秃头秃脑的一根,哪有这个花样。”
赵明宜笑了笑:“是昱朝民间的手艺,不值什么钱。大王妃喜欢的话,回头我把图样画下来,您让人照着打一副。”
“那敢情好!”大王妃笑盈盈地把银簪还给她,“你这人倒好说话。”
赵明宜收了簪子,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注意到,大王妃说话的时候,太后右侧那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手里的念珠一粒一粒地拨着,不紧不慢,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
宴席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撤了烤肉之后,侍女端上奶茶,每人一碗。赵明宜端起来尝了一口——浓,腥,微咸,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烟熏味。她面色不动地咽下去,又喝了第二口。
太后看着她喝下了第三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奶茶喝得惯?”
“说不上惯,但能喝。”赵明宜把碗放下,“再喝几回,应该就惯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赵明宜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又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移开。
散席的时候,太后没有多留她,只说了一句:“既是来了,就安心住着。缺什么,让人去库房支应。齐姑姑会看着办的。”
赵明宜起身谢恩,退出了大帐。
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天色已经偏西,把帐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秋露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冻得搓手跺脚,一看见她出来就迎上来,小声问:“殿下,怎么样?”
“回去吧。”赵明宜把氅衣拢紧了,“路上说。”
两个人穿过毡帐之间的小路往回走。赵明宜把刚才在帐里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色,全部过了一遍——
太后:态度不冷不热,但给了她一个坐到席上的位置,说明暂时不会动她。那声“安心住着”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警告。
大王妃:好奇心重,性格外放,是目前最容易拉近关系的人。可以先用那副银簪图样做引子,慢慢走动。
右侧那位拨念珠的妇人:全程没有正眼看她,不是傲慢,更像是故意的回避。说明这个人要么不参与后宅的走动,要么就是在观望。不急于接触。
齐姑姑:太后的眼线,探了她的底就走了。但她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自己还不知道。
那些年轻姑娘:暂时没有威胁,也没有拉拢的价值,看一眼就够了。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拢整齐,然后对秋露说:“回去煮点热汤。今天应付了不少人,明天可能还有。”
秋露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殿下觉得……那个太后娘娘,难不难对付?”
赵明宜想了想:“她不难对付。她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我值不值得她动手。”
秋露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小声说:“那还是不要值得了,咱们安安稳稳就好。”
赵明宜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快了两步,把氅衣裹得更紧了些。
回到毡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们重新生了火,把那半扇羊肉割了一小块煮进汤里,放了干姜片和两粒干枣。秋露蹲在火塘边搅着汤勺,赵明宜靠着帐壁,翻了一页母亲留下的《本草注疏》。
帐外风声又起来了,呜呜地刮过毡壁,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火塘里的光映在她的书页上,字迹在火光里微微晃动。
她翻到记录“黄芪”的那一页,母亲在旁边写了小字的批注——“北地产者尤佳,根粗而绵,补气胜于南货”。
赵明宜看着那行字,轻轻把书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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