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明宜就醒了。
帐外的天色还蒙着一层灰青色的薄雾,秋露还没醒,又把自己蜷在褥子里缩成了一只虾米。这次赵明宜没有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地穿戴好,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清晨的王庭比傍晚安静得多。远处有几顶毡帐已经飘起了炊烟,稀稀落落的,在无风的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
赵明宜站在门口,把那顶旧毡帐的外观看了一遍——白毡旧了,边缘起毛,底部压石的几块石头里有两块歪了,需要重新摆正。帐门垂着的深灰帘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夜里肯定漏风。她把这些地方都记在心里,然后蹲下来把那两块歪了的石头扶正,又顺手把帘布上那道裂缝的边沿捏了捏,看能不能补。
回来的时候秋露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塘边手忙脚乱地点火。见她进来,嘴里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干饼含含糊糊地问:“殿下您去哪儿了?奴婢一睁眼没见着人,吓得……”
“就在门口,没走远。”赵明宜走到矮桌边坐下,“你把火烧旺一些,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看看这王庭是什么格局。”
秋露愣了一下:“殿下要出去走?”
“嗯。闷在帐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你得走出去,才能知道谁住你左边、谁住你右边、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赵明宜把母亲那句话复述了一遍,“这些东西有时能保命。”
秋露听完,使劲点了点头,把火烧得更旺了。
吃过早饭,赵明宜带着秋露出了帐子。她没有走王庭正中的大道,而是沿着外围最边缘的路线慢慢走。这样走的好处是不会一头撞进人家的地盘里,可以从外往里看。
王庭比她想象的大。毡帐的排列不是随意的,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规律——中心是几顶大帐,周围依次散开稍小一些的、再外围更小一些的,像是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每顶帐子之间留有通道,窄的只容一人侧身过,宽的可供两匹马并行。她一边走一边默记:中心大帐七顶,颜色偏深;左翼三顶较密,帐篷之间的地面踩得格外平整,说明进出频繁;右翼两顶间隔较远,帐前空地更大,像是刻意留出来的。
路上遇见的人不多,偶有妇人蹲在帐前挤羊奶、小孩在追一只跑脱了绳的羊羔。没有人拦她,但每走一段就会有人看她几眼。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她已经把王庭外围的区域摸了个大概。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帐前多了一样东西——门槛外侧搁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一块洗净的干布蒙着,系了一圈麻绳。罐身温热,隔着布能闻到肉汤的气味。
赵明宜蹲下来,把布解开一条缝看了看——浅褐色的汤,飘着几块肉和两根不知名的草根。她端起陶罐,看了一眼四周。最近的一顶帐子在十几步外,帘子垂着,看不见有没有人。
她没多问,把陶罐端进帐内,放在矮桌上。
秋露凑过来看:“谁送的?”
“不知道。”
“能喝吗?”
赵明宜用手指蘸了一点汤,尝了尝——咸淡适中,肉炖得烂,草根有一种淡淡的甘味,像是黄芪之类的东西。“能喝。”她端起碗,盛了两碗,一碗递给秋露,“趁热。”
秋露接过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咽下去了:“……好喝。比咱们自己煮的香。”
赵明宜没说话。她端着碗坐在火塘边,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回来路上可能经过的帐子。谁会送一罐肉汤来?大王妃?看起来不像——她要是送东西,会大张旗鼓地让人送来,不会悄没声地搁在门口。那么还有谁认得她这个帐子的位置?
她把那罐汤喝完,洗了陶罐,搁在帐门外的原处,罐底朝上倒扣着。这是她以前在揽月阁时的习惯——别人送的碗罐,洗干净倒扣着放回去,说明收到了、谢过了、不欠人情。
下午的时候,齐姑姑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侍女,空着手。
赵明宜在帐外迎她:“齐姑姑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
齐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太后娘娘让我来传句话——今日午后有贵客到访,娘娘请公主过去一同饮茶。”她说“贵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明宜心里动了一下。贵客。北朔王庭的贵客,能劳动太后特意叫她去“作陪”的,必然不是普通人物。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明宜知道了,收拾一下便过去。”
齐姑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赵明宜看着她走远,才转身掀帘进了帐子。
秋露正蹲在火塘边剥蒜,见她进来,仰起脸问:“殿下,又要去?”
“嗯。”
“这回又是谁?”
赵明宜把那件月白夹袄脱了,换上出宫时那件素色襦裙——颜色淡,不抢眼,但比夹袄齐整一些。她对着那面小铜镜重新绾了头发,把银簪插牢:“不知道。但去了就知道了。”
她走到矮桌边,把那包甘草片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送什么东西都不合适,空手去反倒是最干净的姿态。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秋露说:“你看家。我一人去就行。”
秋露犹豫了一下:“殿下……奴婢还是跟您去吧。万一有什么——”
“万一有什么,你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不如留在这儿,把火看好。”赵明宜的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
秋露瘪了瘪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殿下早些回。”
“嗯。”
赵明宜出门的时候,秋露站在帐门口,袖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走远。赵明宜没有回头。
到了太后的大帐门口,帘子比上次挂得更高一些,像是刻意让里外通透。赵明宜弯腰跨进去,鼻尖先闻到的是茶香——不是北朔的奶茶,是昱朝的清茶,滚水冲下去之后茶叶舒展的气味,清冽而熟悉。她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半拍,很快就恢复了从容。
帐内只有三个人。太后坐在主位,面前搁着一只白玉小盏,神色比上次松弛了些,倒像是真的在喝茶的模样。她左手边的客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北朔贵族的深青色锦袍,袖口和领口镶着窄窄的银线滚边,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宽腰带,上面缀着一枚玉佩。他手里也端着一只茶盏,正低头看盏中浮沉的叶子,姿态闲散,像是坐了很久了。
赵明宜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太后先开口了:“公主来了。坐吧。”她朝右边的座垫抬了抬下巴。
赵明宜应声坐下。落座之后,那个男人才抬起眼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幅已经被介绍过的画。
赵明宜看清了他的脸——年轻,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端正,五官有一种北朔人特有的锋利感,下颌线收得紧。他的眉眼不算出挑,但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已经习惯了把人从头看到脚。
赵明宜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不是认出,是确认。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和火光里隔着一层黑布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欠身,说了句:“见过这位贵人。不知如何称呼?”
那男人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北朔王,尉迟晟。”
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比那夜假装马匪时拗出来的北地口音要流畅得多。赵明宜听见“北朔王”三个字,在心里落定了那个猜测。
原来是你。
她面上没有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见过北朔王殿下。方才不知,失礼了。”
“无妨。”尉迟晟把茶盏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本王早就听说过柔嘉公主。你送亲路上遇到马匪的事,本王也听说了。”
赵明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谁都看不透的静。他说“听说了”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了一点,像是在说“就是我,你能怎么办”。
赵明宜没有接那个钩子:“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不足为道。倒是劳殿下挂心了。”
“不挂心。”尉迟晟说得很随意,“本王只是好奇——昱朝的公主遇了匪,居然没死没伤,倒是件稀罕事。”
他说“稀罕事”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赵明宜垂下眼,淡淡回了一句“运气好罢了,明宜也不知那些马匪是如何想的,许是不愿得罪了王庭。”
端起了太后侍女递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笑了笑:“北朔的茶倒是比昱朝的清些。”
尉迟晟淡淡回了一句,“是吗?我倒觉得比昱朝的味道更好一些。”
太后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终于缓缓开口:“晟儿对这南边的茶倒是熟。你什么时候也爱喝这个了?”
尉迟晟靠回椅背,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不是我爱喝。是南边的使臣来的时候,总要带几包茶。喝多了,就熟了。”
“那你不妨给公主说说,这茶比昱朝又不同在哪里?”太后的语气像是在逗一个晚辈,但赵明宜听出了底下的意思——她在看尉迟晟对这公主的态度。
尉迟晟偏过头来,看了赵明宜一眼:“公主自己觉得呢?”
赵明宜捏着茶盏,想了想,说:“香是清的,不是浓的。入口有回甘,但不腻。像是春天刚冒尖的嫩芽,摘了就晒,没经过太多的揉捻。”
尉迟晟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公主懂茶。”
“略懂一二。”赵明宜没有再多说。
剩下的时间,太后和尉迟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王庭的日常——牛羊过冬的草料够不够、右翼那几顶帐子的修缮什么时候完工、某位部族首领的儿子要成亲了、哪位王妃的身子不适。赵明宜坐在一旁听着,端茶的手很稳,耳朵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半个时辰后,尉迟晟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从赵明宜面前经过,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她身边时侧脸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赵明宜垂着眼,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扣了一个看不见的节拍。
等他出了帐子,太后才把目光转向赵明宜:“你方才觉得,北朔王这人如何?”
赵明宜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北朔王殿下……说话不压人,但句句有分量。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但面上看不出深浅。”
太后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倒是会看人。”
“明宜不敢说会看。只是平时话少,便多注意了些。”
太后没有再接话。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她抬了抬手:“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赵明宜起身谢恩,退出了大帐。
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她把氅衣拢紧,沿着来路走回自己的帐子。路上经过尉迟晟刚才离开的方向,她已经看不见人了,但地上的马蹄印还是新的——窄蹄铁,和她那夜用手量过的宽度一样。
她回到帐前的时候,秋露正蹲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那只倒扣的陶罐。“殿下!您回来啦!”她迎上来,塞了一只烤熟的土豆到她手里,“您一直没回来,奴婢烧了个土豆,还温着。”
赵明宜接过那只土豆,掰了一半塞进秋露手里,两个人蹲在门口吃着。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飞,但土豆还是烫的。
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见到那个马匪了。”
秋露差点被土豆噎住:“……什么?!”
“他是北朔王。”
秋露张着嘴愣了半天,然后把土豆咽下去了:“就是那天晚上拿剑指着您的那个人?”
“嗯。”
“那他……”秋露压低声音,“他认出殿下没有?”
“认出了。”赵明宜把最后一口土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他装初遇,那我也得装不认识。”
秋露呆了一会儿:“那、那殿下以后怎么办?”
赵明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不怎么办。他装他的,我装我的。该认识的时候,自然会认识。”
她掀开帘子走进帐内,秋露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只洗干净的陶罐,忽然说:“殿下,奴婢觉得……那罐肉汤,会不会也是他送的?”
赵明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不知道。”
“那就是了。”秋露笃定地点了点头,自己也蹲回火塘边去了。
赵明宜靠着帐壁,把今天尉迟晟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闭了眼。
今天这杯茶喝完了。接下来要喝的,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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