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潜影难寻

棋局散场时,墨竹便已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一直缀在身后,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两丈开外的距离。

墨竹不慌不忙地走下旋梯,穿过一楼仍三五成群议论着刚才那局棋的人群,装作与柜台旁的伙计搭话,看到那个身影没有立刻跟出来。她将一个荷包丢给了伙计旁的老者,使了个手势,老者会心一笑,随即墨竹压了压斗笠,出了浮翠轩的门。

转过街角时,墨竹加快了脚步。她侧身闪入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在那人追上来之前,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连同那层墨色薄纱一同卷起,塞进怀中事先备好的布袋里。又从腰间暗袋中抖出一件叠得极薄的灰布外袍,抖开披上,将方才那身月白长衫彻底盖住。

她这套换装的手法练了多年,从摘笠到换袍,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呵,好个萧景,还跟踪我。堂堂康郡王,想不到还挺在意一个下棋的。”

她本不想赢那局棋的,这个念头在心里浮起时,阿若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一是没想到霍云霆和沈言二人凑巧来观棋,此时不宜张扬。二是她已经给萧景留了足够多的余地,不过别人非但不领情,还较真起来。

“本王不想再多一个‘让’字。”那句话从萧景口中说出来时,后来的事情便由不得她控制了。就像河水流到断崖处,自然而然地倾泻而下。

她没有回头去看,却能从脚步声判断出,那个人已经追到了窄巷口。

阿若没有再走大路,而是拐进了秦淮河畔那片最热闹的夜市。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映得整条秦淮河像一条流动的金带。两岸人来人往,嘈杂而温暖。有卖糖画的、卖花灯的、卖馄饨的,还有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倚在桥栏边吟诗作对,热闹非凡。

阿若混入人群,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寻常的逛夜市的年轻人。她知道,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越是走得从容,越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着头用铜勺在石板上浇出一只展翅的蝴蝶,糖稀在热气中散发出焦甜的香气。阿若弯腰看了一会儿,像是被那蝴蝶吸引了目光,实际上是在用余光观察身后的动静——那人已经追到了街口,正站在一盏灯笼下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显然是在寻找那件月白长衫和黑纱斗笠的影子。

阿若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只用糖稀浇成的小兔子,举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不露声色地朝河岸边退了几步,到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若没有立刻动身。她在画舫的阴影里多站了片刻,确认那人确实已经走远了,才慢慢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

罢了。盯上便盯上吧。“墨竹先生”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只是一个爱下棋的人,碰巧棋下得好一些,又碰巧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脸而已。她不偷不抢不杀人,就算萧景把金陵城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墨竹”与“玉面阎罗”之间有任何关联。

“啧——”阿若轻轻咂了一下舌,将那半只糖兔子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她站在那片树影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夜揽月楼那场宴席还要去,以“王珩表弟”——卫若的身份。

*

暮色四合,太守府衙门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的屋檐上落,昏黄的光晕开一团团暖色。前衙的皂吏们已经开始收拾案牍,有人伸着懒腰从值房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商量着下衙后去哪条巷子打二两酒、切半斤卤肉。

然而后衙西侧那间堆满卷宗的签押房里,灯已经亮了许久。

王珩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公服,面前的案上摊着好几本账簿,有的翻开,有的合着,还有几本堆在左手边,书脊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都是近三个月金陵府粮库的出入记录。

他揉了揉眉心,将手里的账簿又翻过一页。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在廊下停住了。随即有人叩了叩半掩的门扉,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王大人,还在忙?整个衙门可就剩您这屋还亮着灯了。”

王珩抬头,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靛蓝公服的中年官员,身形清瘦,颧骨微高,正是刑部驻金陵府的主事——姓齐,单名一个茂字,专司金陵一地的重大刑案审核。齐茂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碗沿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从茶房里顺出来的。

“齐主事。”王珩放下手中的账簿,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您也没走?”

齐茂摆摆手,迈步跨进门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茶碗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走什么走,卢家那桩案子,焦头烂额。”他说着,抬眼看了王珩案上那堆账簿一眼,又叹了口气,“我看你这儿也不比我轻松。”

王珩苦笑着重新落座,没有接这话,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齐茂倒也不急着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开口道:“粮库那边的亏空,查得怎么样了?”

“不好查。”王珩摇了摇头,“账面做得太干净了。每一笔出入都有签押,手续都有印章,粮食出库的日期数量和经手人,样样都对得上。让人看不出毛病。”他伸手指了指摊开的那本账簿,“三个月,十几万石的出入,每一笔都毫厘不差——你信吗?”

齐茂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碗,等他说下去。

王珩压低了声音:“漕运上的老人跟我说,近两年金陵粮库的实际出库量,和账面上写的,至少差了两成。那两成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顿了顿,“我查了三个月,线索断在了一个人身上。”

“谁?”

“城西商户卢安远。说是上个星期前告老还乡了,可我派人去他原籍查过——人根本没回去过。像是凭空消失了。”王珩说到这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就是有人在郊外荒山发现了他家眷的尸体。”

齐茂放下茶碗,面色沉了下来,缓缓开口:“你怀疑卢家灭门,和粮库亏空有关?”

“我不知道。”王珩坦诚道,“但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月份,都和卢家有关系——卢老板在金陵做了二十年瓷器生意,跟官府的往来并不多,但他偏偏在粮库出事之后‘告老还乡’,然后卢老板本人失踪,家眷被杀.......这中间若是没有关联,未免太巧了。”

齐茂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檐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卢家的卷宗我今日下午又翻了一遍。”齐茂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家眷的尸体是在城郊青玉山山道旁的密林里发现的,一共七具,包括卢老板的两房妾室、三个丫鬟、一个管事、一个车夫。致命伤都是刀伤——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口以及挣扎的痕迹。”

他抬起眼,看向王珩:“动手的人,是行家。”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追查的线索。凶器没留,脚印没留,连血迹都被处理过——那几具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不是倒毙当场。”齐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命案的老吏才会有的冷静,“我干了二十年的刑案,这样的现场,我只见过不到五次。每一次,都是专业的。”

“专业的。”王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沉默蔓延了片刻。

王珩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街市上隐约传来晚市的热闹声响,与这间灯火通明的签押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齐主事。”他没有回头,“卢家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齐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腹前,望着王珩的背影:“查。只能查。七条人命,其中还有女眷,这个案子压不住。郡王府那边已经过问了,康郡王让人传了话——‘务必彻查,限期一月。’“

王珩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稳:“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齐主事尽管开口。”

齐茂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暂时还没有。不过王大人,你我——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王珩站在签押房里,目送那片靛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转身走回案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着案上那堆账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的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个极短极轻的音节。

檐外的瓦片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紧接着,一道暗色的身影从屋檐上无声地落下来。

来人身着深灰色窄袖劲装,腰间无佩饰,面上未作遮掩,正是在易容之外的本相——眉眼清冷,面容素白,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师弟等了多久?”王珩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兄长式的随意。

“不久。”阿若双手撑在案沿上,微微俯身道:“粮库的事,还是卢家的事?”

“都有。”王珩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齐茂这人留不得了。”

阿若看了王珩一眼,带着一种多年同门之间才有的默契——不问缘由,只问实情。

“他知道多少了?”

“不少。卢家灭门的现场,他去看过了。他干了二十年刑案,他说这样的现场,他只见过不到五次,每一次都是专业的。他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迟早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王珩的语气多了些冰冷,“况且——他今日有意无意地试探了我。”

“知道了,师兄。”阿若语气平淡。

“沈言那边怎么样了,清宴台那晚可有什么头绪?我命人在沈言最后饮的葛花醒酲汤下了**药,饮用一个时辰后便会昏迷。那晚他若中了药,你便有机会接近他。”

阿若压下心中的些许惊讶,斟酌了一下措辞,只道:“没有什么线索,沈言很小心谨慎,寻常法子很难从他这里找到地图。”

“这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九边戍舆图》事关重大,多少人都想得到。沈言能活着从边关回到金陵,能在阴谋诡计中全身而退,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必须得到他的信任,才有机会知道地图的下落。现在创造你与他相识的机会也是此意,揽月楼的宴席,便是第一步。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阿若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接着随意问道:“只是——我还想知道那味**药有什么成分,会不会......后劲有点大?”

“我在里面加了一味曼陀罗籽,磨粉后入汤,无色无味。寻常剂量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在一个时辰后陷入昏睡,约莫持续两个时辰。至于后劲......”他想了想,“醒来后会有半日的头痛和口干,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若担心药效留下痕迹,我下次可以换成更温和的方子。

“不必了,时候不早了。师兄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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