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今夜灯火通明,整座楼高三层,飞檐反宇,每一层廊下都悬着绛纱灯笼,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少年们三三两两地跨进门来,相互拱手寒暄,偶有相熟的贵女在二楼廊间相遇,隔着栏杆便掩袖而笑,互道一声“好久不见”。今日来赴宴的都是金陵的青年才俊以及贵女,大家或是少年好友,或是同门旧识......
那位穿紫袍的孙公子曾在三年前的琼林宴上与人斗诗,那位着鹅黄长裙的顾二小姐则是当年闺中诗社的魁首。这满楼的少年人,相互之间多多少少都沾着一些旧日的交情,见了面总有说不完的话,三楼廊间不时传出几声少年人朗朗的笑声。
今夜这场宴席的主人是霍云霆,但做东的名义却是“重阳节前的小聚”——来的人,多半都是金陵城中勋贵世家与官宦门第的年轻一辈,他们都想见见这从漠北杀回来沈将军的威风。
阿若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重新易了容,腰间束了一条墨色丝绦,发髻束起,整个人立在灯下时,存在感极淡。
这样的场合,卫若这个“从徽州来的表弟”便显得格外孤立了。她跟在王珩身后走上三楼时,迎面便遇上了两三位与王珩相熟的官员子弟。那几位公子哥儿正倚着栏杆说话,见了王珩便迎上来拱手见礼,目光自然而然地带到了王珩身后的她身上。“王大人,这位是?”为首一个穿石青圆领袍的年轻人笑着问道,目光在阿若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友善的好奇。
王珩侧身半步,自然地让出阿若的位置,语气随意而温和:“这是我表弟,卫若。从徽州来金陵投亲的,住在我府上,今夜带他来见见世面。”他又转向阿若,“卫若,这位是工部刘侍郎家的三公子,刘子安。那两位是你刘兄的同窗,一位姓陈,一位姓周。”
阿若依言拱手,态度恭谨而不卑怯:“刘公子,陈公子,周公子。在下卫若,初来金陵,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几位兄长多多提携。”她的声音比本相略沉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徽州口音,是王珩特意请人教她练过的。
那刘子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面生,但举止得体,便笑着点了点头:“好说好说,既然是王大人的表弟,那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说罢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与同伴继续方才的话题去了。
阿若跟在王珩身后穿过长廊,余光扫过四周,目光看似低垂,实则正将沿途每一个人的声息与动作都收拢进来。
左侧栏杆旁,两个锦衣青年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笑道:“......我那匹新得的河西马,性子烈得很,遛了三回才肯让人近身。”另一人接道:“得了吧,你上回还说能驯服它,结果被甩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身前几步处,一位鹅黄色衣裙的贵女正与同伴说笑:“顾姐姐那幅《秋江独钓图》,听说连宫里的画师看过都赞了一句‘笔意老到’。”同伴掩嘴笑道:“可不是嘛,我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才情,做梦都能笑醒。”那位顾明绮貌似在金陵贵女圈中声誉极高,隐隐有领首之势;而说话的这位姑娘语气中带着羡慕却无酸意,应是与顾明绮交好之人,性情温和、不争不妒。
“听说今晚沈公子也会来?”
“真的假的?他可是好些日子没在金陵露面了。”
正当她心中盘算时,一只手忽然从后面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紧接着,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卫公子,请留步,你下午那枚黑子,落得可真有意思。只是你走的匆忙,帮云霆赢得的彩头,沈某还未来得及替他当面道谢呢。”
这一句话落在阿若耳中,不啻于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她的心猛然一顿——下午浮翠轩那局棋,她是顶着“墨竹”的身份与萧景对弈的,用的是墨色薄纱遮面、月白长衫覆体的装扮,与卫若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言却提到“那枚黑子”,这说明他不仅认出了她是下午那个与他们同坐的卫若。
还认出与萧景下棋的墨竹和卫若是同一个人。
阿若转过身来,她比沈言低了整整一个头,需得微仰着下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方才那一声唤拉得太近,近到她能嗅见他衣襟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清冽、干净。
不远处的廊柱旁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几名贵女不知何时已停了脚步,三三两两聚在一盏琉璃灯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边飘来。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以团扇半掩着面,侧头对身边的同伴低声道:“那位便是沈公子么?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这样的风姿,满金陵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她身旁的顾明绮闻言轻轻推了她一把,嗔笑道:“你小声些,仔细叫人听了去——不过你这话说得倒也不差,我方才远远看着,他站在灯下与人说话时,那侧影真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阿若借势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腼腆道:“沈公子,又见面了。公子夸赞的那枚黑子,怕不是记错了人。至于感谢——大可不必,作为墨竹先生的好友,我为他押注是理所应当的。”
沈言温和地接道:“那就是我记错了。卫公子莫怪。”
王珩感受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正欲开口打个圆场——
一道含笑的声音却从长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沈兄,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席上都在问,说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是霍云霆的声音。
他走到近前,眼睛亮起来,朗声笑道:“呀,这不是卫公子吗?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下午在浮翠轩刚别过,我还没感谢你呢!你替我赢的那六十两银子,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好家伙,楼下那帮人,十个里有八个哭丧着脸!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啧啧,够我笑三个月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拿手背拍了拍阿若的胳膊,凑近压低声音道:“要不是怕被打,我当时真想挨个儿跟他们说——别想了,你们输给的是墨竹先生,不丢人!”
阿若被他这一番热情洋溢的轰炸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抿唇笑了笑,轻声道:“霍公子言重了,不过是碰巧罢了。”
她说着,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沈言。
沈言依然面带浅笑,安安静静地站在灯影里,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看客。
“二位将军,这位是我母家表弟,姓卫,单名一个若字,草字青岚。前些日子刚从徽州来金陵,说是想趁着秋闱之前出来长长见识,便在我府上暂住几日。想来你们已经认识了。”王珩终于见缝插针的说上一嘴。
阿若会意,恭恭敬敬地朝沈言行了一礼,又朝霍云霆颔首致意,垂眸道:“在下卫若,初来金陵,人地两疏,日后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沈公子、霍公子多多包涵。”
沈言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回礼,语气温润地应道:“卫公子客气了,徽州卫氏几代清名,门风卓然,在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公子风仪,方知‘芝兰玉树’四字并非虚言。徽州山水毓秀,想来公子自幼耳濡目染,气度自然与众不同。”
他这番话辞藻清雅,语调平和,像是在真心诚意地夸奖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阿若易容后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让人有记忆的点,若说气度倒是有的,习武之人走到哪里都是行如风站如松,勉强称上有些凤仪。
至于沈言说自己‘芝兰玉树’,倒是话中有话,阿若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典故,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就想到了它的出处。
《世说新语》里谢太傅问诸子侄的那句话——“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是用来形容东晋谢家子弟谢安、谢玄的风仪的。谢家不仅是高门世家,更是以弈棋闻名于史。谢安对弈时闻淝水大捷而神色不动,只淡淡地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这便是棋史上最著名的典故之一。
既然自己当面不认墨竹这个身份,他还要拐弯抹角地用这样一句褒扬来称赞自己。表面上夸她风仪出众,实则好似在暗示:“我知道你就是棋力卓绝的墨竹,也欣赏你的才华,你不必在我面前自谦。”
沈言是以谢家子弟的典故来提醒她,那局棋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她不必在他面前藏拙。
此人这般不动声色的聪慧,却偏以温润相待,点到即止,不捅破、不逼问,反倒让阿若觉得自己少了气度,连身份都不敢认。
他明明可以当众说穿,却没有这么做,像是一个早已看穿了谜底的人,却微笑着等她亲自把谜面说完。这让阿若心中既生警惕,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霍云霆却浑然不觉两人之间那些无声的交锋,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笑道:“行了行了,什么多关照不多关照的,都是自家人!走走走,席上酒菜都凉了,咱们边喝边聊!”他说着,也不管旁人答不答应,率先大步朝宴厅走去,一脸热络地催促道:“卫公子,快来快来,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就在我旁边,保管你今晚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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