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灯影交错(二)

阿若看他这般热情,只得快步跟上。

宴厅内并未如寻常官宴那般设下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几案,而是三五错落地散置着矮几与坐席,或聚或散,疏密有致。

几扇落地花窗半敞着,夜风裹着庭中桂花的甜香穿堂而过,吹得壁上纱灯轻轻摇晃。

厅中已经到了不少人,都三两成群地散落在各处。

东侧几案旁,几位锦衣少年正围坐着高声谈笑,其中一人正是刘子安,正比划着说到兴头上:“你们是没亲眼见着,漠北那场仗,沈将军打的有多厉害!我表兄就在他帐下当差,回来说那日战场上尘土遮天蔽日,沈将军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下令追击,最终大败敌军。你们说,这得是什么样的胆色?”

旁边有人接话道:“光有胆色算什么?那叫有勇无谋。沈将军厉害的是用兵,你们听说过他去年在凉州城外那一计么?佯败三十里,诱敌深入,然后伏兵四起,一役歼敌五千,自己伤亡不过三百。这才是真本事!”

又有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他在朝中不太讨喜,兵部那边有人参他不尊调令、擅自出兵,这事儿闹得还不小……”先前那人立刻摆手:“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赢了就是本事!那些坐堂的书生懂什么战场上的事儿?”众人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南侧靠近栏杆的地方,几位贵女正坐在锦墩上闲话。

那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以团扇半掩着面,侧头对身边的紫衣同伴低声道:“那位便是沈公子么?他还尚未婚配,你说谁能入他的眼?”紫衣少女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嗔道:“你小声些……”

再往旁边看去,那位大名鼎鼎的顾明绮并未急于落座,而是立在栏边,正与一位青衣贵女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态从容。

霍云霆顺着阿若的目光瞟了一眼,随口道:“那位是顾明绮,金陵太守顾大人的长女,才情和样貌都是拔尖的。不过你放心,她人挺随和的,就是不大爱搭理我这号粗人,哈哈哈。”

见霍云霆、沈言进来后,全场慢慢静下来,各自行过礼寒暄几句便都落了座。

宴厅是花厅式自由落座,并没有严格的等级座次,宾客可以按照自己的社交圈层和亲疏关系自然聚集,除了主位,其余空间皆可流动。

金陵风雅,名曰有宴,实则重在交游。

霍云霆居中而坐,他的右手边依次是沈言与阿若。

沈言正侧着头与霍云霆说话,声音不大,偶尔微微颔首,姿态温雅从容,端的是翩翩君子的模样。

和沈言离的近了,不免让阿若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面前的酒杯假意端详。

她又想起那个月色下的沈言——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衣裳松散地披在身上,喜怒无常,说话轻佻,行为无赖。

师兄说沈言最后引的**药加了曼陀罗籽,此物过量服用或混入饮食可致人神志错乱、昏迷甚至死亡,但若是微量混入饮食之中,则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效用,即放大一个人体内本已存在的药力,使其反应加倍。

换句话说,如果沈言在见她之前已经中了某种毒,那曼陀罗籽便成了“引子”,所以他在冰水里硬抗是早已中毒的征兆。阿若的出现是个意外,让他在那种清醒又失控的情况下彻底变成另外一种人格。

那沈言自己对这件事所知多少呢?从种种迹象来看,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记得那晚发生过的事。

阿若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门口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阿若顺势放下酒杯,看向宴厅入口,心中那些翻涌的念头便暂时被压了下去。

侍从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恭声道:“萧姑娘来了,霍将军方才还念叨您呢。”

萧沁雪道:“我来晚了,席上可还热闹?”

侍从赔笑道:“热闹着呢!沈将军和卫公子都到了,霍将军正在兴头上。”

她便顺着侍从的话音,越过厅中攒动的人影,朝主位这边望了过来。

她一路走过去,沿途不断有人起身与她招呼“沁雪来了!”“萧姑娘好!”“好些日子没见你去诗社了”她一一笑着回应,脚步却不停,径直走到顾明绮身边,在旁人早已给她留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顾明绮侧过头去,低声与她说了一句什么。萧沁雪听完,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若有若无地又朝主位这边扫了一眼。

阿若端起酒杯抿了一下,不行,这酒太烈,堪堪饮了半口,她就忍不住微微蹙眉。

“可是酒不好喝?”阿若转头,发现沈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与霍云霆的交谈,正侧过身来望着她。

他鼻梁高挺,眼睛是少见的琥珀色,比常人的瞳色要浅淡些,眼尾微微上挑,认真的时候总给人十分深情的感觉。

阿若低下头:“烈了些,不太习惯。”

沈言闻言,只抬手招来不远处的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侍从点了点头,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托着一只细颈银壶回来,轻轻放在阿若面前。

“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沈言语气平淡,“入口柔和,后味带着一丝果香,不算烈,你试试看。”

“多谢沈兄。”

阿若觉得沈言这人不论对人对事,都能体现出格外的周到和细心,仅凭一面之缘就认出自己是墨竹,看来从他身上得知地图的下落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言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与前来攀谈的人举杯敬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细心周到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阿若在心里想。若非她亲眼见过那晚的他,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可是幻觉也不会在月下赤足追着她跑过半条街,只为讨一个“看了不给钱”的说法,真是有意思。

“卫公子,来来来。我们喝一杯,多谢你今天帮我赢得六十两银子!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可还叫我啊!不知卫公子生辰几何?”

“霍将军客气了,不过是沾了墨竹先生的光。”

“对了,不知卫公子年岁几何?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吧?”

—问生辰,这是要称兄道弟的节奏。她含笑答道:“霍将军,在下虚岁十八。”

“那我比你大三岁,你该叫我一声霍大哥!”霍云霆喝的有点多,脸上泛起了红晕,带着几分神秘又几分醉意道:“卫若,你想不想去西南瞧瞧?我……告诉你啊,那里有——”

阿若微微侧身躲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云霆,你喝多了”沈言语气平淡道:“西南的事,改日再说也不迟。”

旁边的侍从见机行事,扶着霍云霆去了隔间休息。

不远处的顾明绮看到他出去,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招手和丫鬟耳语了几句。

萧沁雪心下了然,道:“妹妹,你若是喜欢他,为何又总是不理睬他?”

这话说的直白,两人却又心照不宣。

顾明绮沉默了,没有回答。

说起金陵贵族圈里那些公子、贵女,倚仗祖辈荫护,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有些爱弹琴书画的也好,总归有个钻研的爱好,不至于全然荒废光阴。但是更多的人整日里风花雪月,无所事事,混混日子,不闹事就不错了。

像沈言、霍云霆这种继承父业、为国立功的少之又少。

顾明绮便是有名的才女。上私塾时,她就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天资聪颖,沉静有慧”这是先生对她的评价。

霍云霆那时斗鸡摸狗,翻墙逃学。课业更是不必提——他那几篇勉强能交上去的文章,全是在交作业的前一天晚上,抄沈言的现成货,连错别字都一并搬了过去,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毫无办法。

他对枯燥的诗文数理提不起半分兴趣,每日来私塾,对他来说只有一个正经事——看顾明绮出丑。

他总有层出不穷的法子惹她。或是在她起身回答问题时悄悄抽走她的凳子,或是在她的砚台里偷偷加进去半勺水,害她写字时洇开一片墨迹;又或者趁她不注意,将一只半死不活的青虫放进她的笔匣里,等她打开时吓得惊叫一声,整间私塾的人都看了过来。

而霍云霆,便坐在后排,拿书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好像惹恼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看着顾明绮露出惊慌或恼怒的神色,便是他一天中最有趣的事。

三年未见了,顾明绮觉得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想起他了,久到连她自己都相信,那些年少时的往事早已被岁月冲刷干净,不留痕迹。只是偶尔在练字临摹时,想到那个在自己砚台里偷偷加水的人。这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偏偏能让她气的咬牙切齿。

一个捉弄自己、欺负自己的人,连朋友都算不上,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于是今天在走廊上,她假装没有看见他。

其实在他声音刚出现的那一刻,顾明绮就认出他了,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声,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西南的风沙与金陵的烟雨,还是一下子就撞进了耳朵里,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顾明绮用团扇半边脸,不经意的望过去,少年肤色深了些,骨相硬朗,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笑容恣意。

只一眼她便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后那个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她咬了咬下唇,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顾明绮,你清醒一点。那个人当年往你砚台里加了半年的水,你忘了么?

她没有忘。

她只是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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