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夜晚的风带着凉寒之气,阿若拢了拢身上的鸦青绒披风。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处,目光落在楼下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披风上隐隐能闻到沈言身上的兰花香,和之前他身上闻到的如出一辙。
不过沈言这几年都在漠北,应当不会做熏香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只能是回来后府上的浣衣侍女按照他的喜好熏的。
阿若不确定沈言现在对自己有几分信任,一个隐藏自己棋艺,以金陵府五品同知表弟身份出现在宴会上的人,恰好又会武功能和世子并肩挡下几名刺客的刀锋。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沈言回过头来,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尽管阿若现在明白这场刺杀是萧沁雪的苦肉计,这一步她是兵行险招,如果能受点皮肉伤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者沈言的愧疚,那她大概是三年后沈王妃的预定之人。就算露点破绽,谁又会相信堂堂郡主的自导自演,不顾生命危险,只为一桩婚姻之事。
可是没有证据来证明阿若的推测,如果有突破口,只能在那几个刺客身上了。
楼下人来人往,十几名带刀官差忙着押送黑衣人去往囚车,还有人举着灯笼沿着廊柱逐寸查验,试图找到更多蛛丝马迹。
刑部驻金陵府的主事齐茂和师兄站在阶下,正低声与身边的文书交代着什么,神色严肃。
随着囚车在青石板路上逐渐远去,楼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她也不是不可以帮萧沁雪一把,阿若浅浅笑了一下。
说到底,萧沁雪对沈言的心思是真的——那份喜欢和急切地想靠近他的心情,阿若看得分明。她只是选了一条不太光彩的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这世上,谁又能说自己的手段永远光明磊落呢?
何况......古往今来,成人之美,都是美谈。
今夜的事已经了了,她留在这里也无甚益处。阿若转身从阴影里走出来,打算和沈言告别后,下楼坐师兄的马车回去。
刚绕过花厅外侧的拐角,一抬头,便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的石阶下。
是沈言。
他似乎也是刚从花厅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残留的血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对上阿若的目光。
隔着一地清霜般的月光,距不过三五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夜风从他们之间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些血腥味,不伦不类。
“这么晚了,卫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沈言收起帕子,朝着阿若走来。“更深露重,你又受了惊,不如让人备辆车,送你一程。”
他走到离阿若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停在了一个既不失礼又足够近的距离。
“劳世子挂心了。不过不必麻烦府上备车了,我师兄的马车就停在巷口,他大约等得有些久了。我去寻他便好。”
她说着,朝沈言微微一拱手,是那种读书人对上官该有的礼节分寸:“今夜之事,多谢世子照拂。叨扰了这许久,我也该告辞了。”
沈言道:“今夜多亏你在,我二人才能合力将贼人制服。卫公子武力高深,我本不应该担心安危,只是此时敌暗我明,若还有其他歹徒肆意报复,出了什么意外,我心难安。卫公子还是和我同车吧,你住哪里?我亲自送你。”
阿若闻言,看来沈言是执意送她不可,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平白惹人起疑。
“那多谢世子了。”
月色下,停在揽月楼侧门外的是一辆玄漆平顶的马车,车厢宽大沉稳,四角垂着素色流苏,看起来低调而不失气度。赶车的车夫见世子来了,连忙跳下车辕,利落地掀起车帘,垂手侍立在一旁。
沈言先未上车,而是侧过身,朝阿若抬了抬手:“卫公子请。”
阿若也不与他客套客套地推来让去,道了一声“失礼了”,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内两侧各设一个坐席,中间是一张嵌在车壁里的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未点的油灯与一套青瓷茶具。
她在靠左侧的坐席上落座,刚坐定,沈言便弯腰跟了上来,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身形高大,一进车厢便让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起来。
他随手放下车帘,将那一片清冷的月光与桂香隔绝在外,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不过两臂的距离。
“世子,我现下借住在城南太平坊竹梧巷,地方偏僻,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马车怕是开不进去。世子将我放在巷口便好,几步路的事,不敢再劳烦您往里送了。”
“去城南太平坊竹梧巷。”沈言掀开门帘对马夫说,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动。
“卫若,你不用太拘束。今夜并肩御敌,也算是一场缘分。你把我当做兄长或是家人便好,唤我‘沈兄’即可。”
“是……沈兄。”
阿若微微低头,尽量扮演着一个外地求学来金陵来见面的普通人,再怎么说,这个社会还是尊卑有别,沈言的母亲是先帝的妹妹,父亲曾为重将立下大功,他出生便含着金汤匙,身份尊贵。纵使沈言再平易近人,阿若也不可能上来就和霍云霆一样,和沈言称兄道弟。
说白了,沈言不过因为自身的修养或者一点惜才之心给她的面子。
“方才在宴席上,我听到你只有十八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倒是少见。不知你这身功夫,师承何处?是家学渊源,还是另有所承?”
沈言果然好奇了。
阿若现编,语气却坦诚:“沈兄过奖了,我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实在称不上什么‘身手’。不过是小时候家里请了位看祠堂的老武师,教了我两年拳脚强身健体罢了,后来学过几手剑法皮毛。说来不怕笑话,如今来金陵投靠表兄,打算走武举的路子,看能不能博个功名。”
沈言若有所思,笑了笑:“武举?那倒是巧了。我当年也是十八岁那年参加的武举,中的是会试第三名。秋闱还有半月,准备得如何了?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我虽离金陵多年,但武举的门道,总归还记得一些。”
他靠在车壁上,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些许。
阿若道:“据我所知,武举共分三场。第一场是外场,考马射、步射和舞剑,第二场是内场,考策论,题目多出自《武经七书》,问的是兵法韬略与治军之道。正是我最没底的地方。我读书虽不算少,但兵书读得杂而不精,比不得那些正经读过武学的子弟。
第三场则是殿试,由圣上亲临校阅,钦定甲第。不过那一步太远,我眼下连第一场能不能过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她说着,抬眼看向沈言,语气谦逊,充满请教之意,“沈兄是过来人,若有什么备考的门道肯指点一二,那便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沈言听了阿若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多了几分欣赏之意,他将手肘撑在小几上,耐心道:“你既然问到我头上,那我便倚老卖老说几句。武举三场,大多数人栽跟头,都是在第二场的策论上。武举的策论,不求文采斐然,也不求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考官要看的是四个字,那就是‘切实可用’。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但求沈兄赐教。”
“考官出题基本不会跳出武举的七部定本这个范围,但其实有用的不多,《孙子兵法》,这是兵法里的《论语》,字字珠玑,必须通篇背诵,滚瓜烂熟。十三篇里,有五篇又是重中之重,考官最爱从中取题。《吴子兵法》比前者更务实,尤其是‘治兵’‘论将’‘应变’几篇,用来答策论里的治军之问,最是合用。你若答‘如何整肃军纪’‘如何选拔将佐’这类题目,从《尉缭子》里找论据,比从《孙子》里找更有说服力。”
沈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总言而之,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策论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道理和实际结合起来,切勿纸上谈兵,这是大忌。因此,你要多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物产风貌了熟于心,知道哪条路能行军、哪条河能断敌粮道很重要。”
沈言看着阿若,像是观察她有没有在认真听,随即补了一句:“你要是找不到好的舆图,改日来我府上,我书房里有一张金陵府的军用舆图,可以借你抄一份。”
沈言的前半段话阿若听了仿佛和没听一样,但面上依旧是认真受教的模样。
七部定本她都看过,倒背如流,某些版本的注释她都烂熟于心,背兵法不过是刺客的自我修养罢了,就像账房先生会打算盘一样稀松平常。
至于军用舆图,虽然是民间接触不到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机密,但对阿若来说,黄泉引的藏书阁基本都有各州的军图副本,触手可及。
真正让她心头一亮的,是最后那句话。
上次潜进他的卧室在没发现暗格的情况下,其他地方都搜遍了,一无所获。
她当时便推断,若沈言手中真握着那件东西,多半是藏在书房里。只是王府书房日夜有人值守,寻常时候难以潜入。
而现在沈言主动开口邀她去府上抄图——这意味着她能名正言顺地踏入他的书房。
多好的机会!
“咳咳——沈兄说的当真是极好,受教了。”阿若清了清嗓子,手指有意无意摩挲膝上的布料,故作紧张。
“沈兄方才说......可以借舆图与我抄录,这话当真?不瞒沈兄说,我来金陵之后,也曾想托人寻一份金陵附近的舆图,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粗制滥造的坊间刻本,山川方位都标得含含糊糊,根本没法用来备考。若能有机会瞻仰军用舆图的规制,那简直是......”
“这有何难?沈某一言既出,自然算数。这几日你挑个得空的时候来府上便是,接下来半个月左右,我应该都在金陵,不会外出。”
“那便谢过沈兄了。”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时间,续道:“秋闱在即,我这几日本也该闭关备考,不敢过多叨扰沈兄。待我将手头的书卷梳理出一个头绪来,再挑个不打扰沈兄清静的日子登门拜访——届时少不得要借沈兄的书房多用些时辰,只盼沈兄莫要嫌我烦才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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