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巷口的野猫蜷缩在墙边,无精打采。
“世子,已经到了。”马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竹梧巷口。
这里很偏僻,离城外极近,一般只有贩夫走卒或需常出城渔猎的百姓居住。若是囊中羞涩的学子,也会节衣缩食在城中合租通铺——无他,这里实在太不便了。
两人站在巷口,沈言肩宽腰窄,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
阿若解开颈间系带,脱下披风递给沈言。
沈言顺手接过,无意触到阿若的手指,凉若寒玉。眼前少年貌不惊人,身量不如其他男子般高大,然骨子内里却透着一股倔强不屈的之气。
下棋时的她是静的,遇袭时又反应奇快,此子若置沙场,当是将才。
忽然,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阿若只觉一抹温热之气拂来,沈言竟又将披风为她系上。
阿若微微一怔。
“卫若,你的爆发虽猛,但是体质似乎偏弱,夜深露重,你回家还有一段路程,这衣裳便送你了。竹梧巷这般偏僻,怎么想着住这里?”
阿若抬头看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月光映在他的深眸里,仿佛一泓静水,水中隐约映着她的影。
她忽而想起《世说新语》里那句“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只是此刻朝霞沉入夜色,化作一潭静水,却比千言万语更动人。
她及时刹住了心绪,垂下眼帘。
“沈兄厚赐,却之不恭。至于为何住这里......竹梧巷固然偏僻,却也清静,没什么人打扰。我本就喜静不喜闹,加上表兄家境寻常,我也不好太过叨扰,便自己寻了这处落脚,胜在租金便宜,又能专心备考。”
阿若说着,微微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更深露重,沈兄早归歇息。”
说完,她转身走入巷里。
*
“小姐——霍公子醉的厉害,怎么都不肯从马车上下来。”丫鬟流云从前面马车小跑到自家小姐车外,气喘吁吁地禀道。。
“哦?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只素手自车内探出,纤纤玉指在月色下泛着润泽的光,轻轻掀开了车帘。
下一刻,顾明绮弯腰从车上下来。
她身形纤细,如同一株被月色浸润的水柳,袅袅婷婷。身上一袭月白色暗纹褙子,外罩一件浅藕荷色的披风,透出一股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与温婉。
她站定后,拢了拢披风,目光朝前方那辆静默的马车望去,眉间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醉得不肯下来?我倒要看看他能赖到几时。”
说罢,她提步朝前走去,步履轻盈,裙裾在青石板路上迤逦出一小片柔和的影。
看到顾明绮来了,两个侍卫都默契的站到远远地另一边。
她伸出食指弯扣着车窗,“霍云霆,到家了,还不起来吗?”
“你——是谁?”车内人的声音迷迷糊糊。
她收回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帘子,借着檐下灯笼投来的昏黄光芒,朝车内望了一眼——只见霍云霆歪靠在车壁上,一手撑着额头,双目阖着,脸上泛着酒意熏染的酡红,衣领散乱,露出小半边胸膛。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与熟稔:“怎么,醉了连人都不认得了?我是顾明绮——你小时候抢我桂花糕、害我被夫子罚站了一整堂课的顾明绮。想起来了吗?”
车内沉默了数息。
就在顾明绮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转身吩咐流云再去叫人时。
车帘猛地被一只手攥住,另一侧长臂一伸,精准地攥住了顾明绮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顾明绮只觉一股力道将她往前一带,脚下踉跄,惊呼声还未出口,整个人便被拽进了车帘之内。
她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额头撞上他硬实的肩窝,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酒醉之人特有的执拗。
“顾……明绮?”霍云霆目光涣散地聚焦在她的脸上,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被迫让她仰头看着自己“你——怎么变好看了?”
“霍云霆!你这个登徒子,还不赶紧放开我!”红晕在顾明绮脸上漫开,她费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你若是再乱动,我就把你这几年躲着我的账,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霍云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她抬头瞪他,却见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眼底的醉意不知何时褪去了几分。
“顾大小姐,你总算承认是你了。这几年,我在西南托人给你捎的生辰礼,怎么都不收?”
霍云霆仔细端详着她明媚动人的脸。
“是不喜欢吗?没事,不喜欢就换,直到选到你喜欢的,好不好?”
“没有,我......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哼哼一样,目光往旁边看去,羽睫轻颤。
酒气在车内蔓延,流云在外面急的团团转,却不敢上前贸然打扰。
“顾明绮。”霍云霆轻唤她的名字,手指松开了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被攥出的红痕,“你从来没有欠我的,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生气?今晚在宴上看见我,连个问候都没有,你可知道,在西南的每天每夜,我都在想你——”
他忽然将头埋入顾明绮的颈间,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咚咚咚——
顾明绮听到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这是......表白吗?
霍云霆怎么会喜欢自己?他从前不是最爱捉弄她、以看她出糗为乐吗?那明明是欺负人,何来喜爱可言?不过是他公子哥儿的一时兴起罢了。
就像小时候抢她的桂花糕,逗得她哭鼻子,转头又若无其事地递给她一块新的。
不,不可以!
“霍公子情深义重,还是喂了狗吧。我收受不起。”顾明绮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要将心头那片刻的动摇连根拔起。
顾明绮用力挣了挣,这一次,终于从他怀中挣出了一条缝隙。
她的语气决绝,斩钉截铁的道:“放开我。不然以后朋友也没得做。松开——”
用力挣开的那一瞬间,霍云霆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脱,像一尾游走的鱼。他下意识想要去抓,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追上去。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迅速下了马车。
车帘晃动,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
“喂了狗?”
霍云霆靠在车壁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重复这句话,语气没有怒意,只是带着淡淡的自嘲之意。
片刻后,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月白色背影。
“顾明绮。你真当我——是闹着玩的么?”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流云看小姐出来,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眉头紧蹙,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却硬是咬着下唇,不让它落下来。
“小姐......你没事吧?”流云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的询问。
顾明绮没有说话,径直从流云身侧走过。
流云小跑着跟上,偷眼瞧了瞧小姐的神色,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了,又回头望了望那辆静默在原处的马车,心里约莫猜出了七八分。
她家小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人前露出过这副模样?当即替自家小姐不平起来,道:“您看他醉得不省人事,好心给他熬了醒酒汤,怕他在路边着凉,又吩咐侍卫抬他上马车送他回家。怎么到头来还没落个好?反倒被他......被他”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把他扔在路边,让他吹一夜冷风醒醒酒!”
走出十余步远,顾明绮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被攥出的红痕还在,她轻轻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道痕迹。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素日平静,“回府。”
说罢,顾明绮弯腰上了马车,动作利落,车帘落下,隔绝了流云欲言又止的目光,也隔绝了那辆仍停在霍府门口的玄漆马车。
夜色已深,金陵太守顾府的院落里静悄悄的,只余下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敲过了三更。
顾明绮的闺房里,烛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纱灯还亮着,笼着一层昏黄的光。流云替她卸了钗环、散了长发,又端来热水服侍她净了面,见她神色恹恹,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屋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
顾明绮躺在榻上,盯着床顶的承尘出神。
“顾明绮,你总算承认是你了。”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
帐幔半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纱灯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光影便在帐顶晃来晃去,晃得人心烦。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了眼。
可一闭眼,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靠在车壁上、衣领散乱、露出小半边胸膛的模样。他伸手攥住她手腕时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在和他对视的瞬间,那双方才还涣散迷离的眼睛,在看清她的脸之后,忽然亮了起来。
“在西南的每天每夜,我都在想你。”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马车里那股扑鼻而来的酒气,还有混在酒气里的那一丝松木冷香,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从前竟不知道他换了熏香。
怎么会注意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明绮猛地睁开眼,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坐起身来,撩开帐幔,赤着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走到窗边的妆台前。她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帕子,帕子下面,压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匣子没上锁,她伸手轻轻一掀,便开了。
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花瓣雕得极薄,灯光下几乎能透过去。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绮”字。
这是去年她生辰那天,霍府派人送来的。她没有收,让人原样退了回去。可来人去后,她又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了那根落在门缝里的簪子——大概是退回去时不小心滑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偷藏在这个匣子里,从不敢看,却也舍不得丢。
顾明绮盯着那支玉簪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簪尾那个小小的“绮”字,指腹触到的笔画是微微凹陷的——是他亲手刻的么?她不知道。
她将匣子合上,放回原处,又将抽屉推了回去。
回到榻上,顾明绮重新躺下,望着帐顶发呆。半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低低嘟囔了一句,如梦话般:“霍云霆,你欠我的桂花糕还没还呢......说什么想不想的。”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庭院里的海棠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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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海棠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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