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们在回程时换了马车。
这次原本的四个护卫也不见了,随行的只有方四跟袁三。
“你准备如何处置林太守他们?”洛棠问。
她此刻已经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了,她是他的仇人,他亦是她的仇人,他们互相害彼此,可如今却又性命相连。
沈黎川到底为什么要给她下蛊,她想不通,难道是怕她杀他么?那么离她远去,或者干脆直接杀了她不是更好,何必带在身边。
还是说他竟恶劣至此,像是玩弄老鼠的狸奴一般,宁可冒着危险也要将她带在身边进行报复,所以找了个邪门办法叫她无法动手。
沈黎川说:“当然是依照律法处置。”
炉火上煨了一壶茶。
洛棠心头一紧,她向来是心中有什么全都写在脸上的人,沈黎川无需多分神便能看出她的想法,于是过了一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林太守未做贪污之事,依照律法当然无需受处罚。”
他瞒下了制盐一事,至于其他内容,都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
洛棠松了一口气,听见他问:“皎皎,伤口还疼么?”
“别这么叫我。”
他叫洛棠的小字,只会让洛棠想起被蒙在鼓里的可笑时光,那段追在一个装作光风霁月的伪君子身后掏心掏肺的愚蠢的时光。
洛棠阖上眸子不去看他,说:“你不必装出一副好心样子,受了这伤是我活该,我识人不清,头脑昏聩,我认。沈大人若是真的心有愧疚,不若也在自己身上划上一刀,那样也许我会舒心一二。”
她说这话时怒气上头,却没真料想到沈黎川会听。
掌心一凉,洛棠低下头,是一把匕首。
洛棠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亲手来划。”
“你当我不敢么?”洛棠将匕首拔出,抵在沈黎川的颈上。马车并非完全平稳的,颠簸之间,匕首抵住的地方已经出现一条浅浅的血线。
“怎么会,”沈黎川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能将人吸进去,他望着洛棠说,“但是这里不可以,划在这里皎皎也会受伤。”
他握住洛棠的手,连带着那把匕首,冲着自己的左臂划去。
匕首十分锋利,轻易就破开冬衣的袖子,接触到皮肤。沈黎川力道不轻,所以血几乎瞬间流出来,浸湿了衣袖,然后顺着刀刃滑下。
一滴,两滴,落在厚实的雪白绒毯上,像凛冬开放的红梅。但因为天气严寒,所以很快就结成冰,凝在上面,让绒毯显得像是受伤野兽的皮毛。
洛棠瞬间松开手,她想,沈黎川真的疯了。
不不不,从他到平城后的举动,甚至更早时,应该从他醉酒那日来到她院子里所做的一切来看,他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黎川像是察觉不到疼痛,捡起匕首,擦拭干净上面血迹,复又递到洛棠手里,问:“皎皎解气了吗,要不要再划一刀。”
洛棠一直没有回应,他便一直用那只手举着匕首,也不去管伤口,任凭血一点点流走。
流到洛棠觉得他再流下去自己也会跟着一命呜呼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道:“你想要我死直言就是。”
沈黎川于是抽回手,胡乱将那处伤口绑上,止住血说:“这样就没事了,皎皎。”
洛棠不去想他为什么突然态度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这变化不是说他突然将身上披的羊皮脱掉,从青梅竹马变成狼心狗肺的混蛋,而是说为何他从冷漠疏离变成如今这幅得了脑疾一般的疯样子。
洛棠抬手撩起车帷,发觉这路很陌生,并不像走过的样子。
这不是官道。
“我们不走原来的路回京么?”她掐了下自己当指尖,问沈黎川。
沈黎川说:“在回京之前,我们要先去个地方。”
等了一会儿,沈黎川问:“怎么不问是去哪里?”
“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知道后我若说不想去,你便会叫人调转车头直接回京么?”洛棠语气不善,斜了他一眼。
沈黎川敛起眼眸,去摆弄炉火上那壶茶。
“马车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洛棠说出这句话时,面色有一瞬不自然,她最是怕冷,紧靠着炉火还来不及,怎么会怕闷想要去外面。
然而沈黎川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只将自己的披风也盖在她身上,行动过程中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叫他眉毛微微拧起。
洛棠没拒绝,掖紧披风,撩开帘子坐在赶车的方四身边。
方四身子一僵,很有安全意识地靠边坐了坐,给洛棠让出一大块位置来。
野路不像官道那般开阔平坦,路面时常东凸一块西凹一块,尤其冬天下了雪看不清,避不开,跑快了几乎和摇元宵没什么区别。
路两旁林子还算密,只是冬季没了叶子,确实不方便藏身,洛棠于是按耐住心中冲动。
机会来的很快,马车行至太阳当空的时候,洛棠突然撩起帘子重新回到车中,对着沈黎川说:“我饿了。”
她发现路边林子中的树变了样子,这一片的树不仅留有叶子,而且上面覆了厚厚的雪。
车厢外,方四闻言放缓了速度。很快,听见沈黎川说:“找一处地方休整吧。”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块树木稍为稀疏的地方暂且休整。
*
洛棠知道逃跑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三次,必须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她借着方便的借口跑了出来,沈黎川很快就会发现,一旦被他抓回去。洛棠打了个颤,不敢往后细想。
林间的积雪很深,几乎每一步都要踩出一个雪洞来,所以她跑过时踉踉跄跄,呵出的气全都化作了白雾消散在生冷的空气中。
她不敢回头看,生怕一转头放慢了速度,下一秒就会对上沈黎川那双彻骨的眸子。
高大的被积雪覆盖的树成了洛棠最好的屏障,冰天雪地中,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无论到哪里,无论下一步做什么,要怎样把消息传回京,跑吧,跑出这片林子,至少逃出沈黎川的控制。她没有办法等到了地方再跑,谁能料想到沈黎川究竟要将她带到哪里去,她一点也不能信任他了现在。
嘭。
洛棠被藏在雪中的树根绊了一跤,狠狠摔到地上。
细沙一样的雪粉扑了满脸,也许应该是疼的,但是太冷了,她身体几乎麻木,所以不大能觉出疼来,只是头很晕。
扶着冷铁一样的粗壮树干缓缓站起来,洛棠弯腰把气喘匀。
忽而,耳中听见细微声响。
于是身体反射一般,又继续拼命跑起来,寒风撕裂她的喉咙,口中涌起铁锈味,她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到底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
周围是有很多树,然而并不足以叫她从沈黎川眼下藏起来。
哪里,到底哪里?
没有办法,耳后的声响越来越近,洛棠只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远处一个土丘模样的地方跑去。
然而不等她跑到土丘前,忽然脚下一空,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她掉进了一个洞穴。
洞很深很长,至少洛棠感觉起来是这样的,因为她像颗从山顶滚到山脚的可怜蹴鞠,一路天翻地覆,摔进去,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摇匀。
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手被洞穴的石壁划破了,血从伤口中很缓慢地流出来,好在头没事。
洛棠忍着浑身被拆开一般的疼痛爬起来,近乎匍匐着紧缩到靠着岩壁的角落里,像受伤后回到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呼吸也会牵动痛觉,洛棠于是很小心翼翼地去汲取空气,被阴影笼罩起来 ,存在感极低。
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办法再跑了,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沈黎川不要发现她,不要发现这处洞穴。
“主子,脚印只到这里。”
方四回过身汇报,额角在如此冰天雪地中也几乎要淌下冷汗来,原因无他,沈黎川的表情实在过于恐怖。
他原本是不急的,沈黎川踩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洛棠逃跑的这条路径,好像自己怀抱着他。
脚印很散乱,能看出主人留下他们时候的慌张与急促。
沈黎川原本想,洛棠忍不了蛊虫蚀骨的那般疼痛,自然就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然而她竟是这么想离开他,想到那样一种疼痛也可以忍下。
脚印踩到最后一个,面前是一堆不低的雪,看样子像是有人撞到树,然后将树上的积雪全部撞落。
注意到沈黎川升起的目光,方四说:“周围的树属下都已经查探过了,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那么她会去那儿?
脚印凭空消失,难道人飞起来了不成。
不能睡,洛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如果睡着,无论沈黎川是否找到她,她都会死在这里。
所以她第四次把指节含进嘴里咬下去,冻僵的手指知觉很迟钝,所以她咬得分外用力,把左手几乎咬得血肉模糊。
时间一点点划过,她又一次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现在安全了么,可以出去了么,身体好痛,好冷,好想睡觉。
昏沉的念头即将击溃她意志力的时候,一道寒光闪过。
洛棠费力撩开眼皮,视线之中,那把划破了沈黎川左臂的匕首此刻正冲着她的面门飞来。
哦,我输了,洛棠想,被发现了。沈黎川来杀我了。
一点也不好玩,从小到大每次玩躲猫猫,只要沈黎川当鬼,她就总会第一个被找到。
“皎皎,别动!”
真当别人都是傻的么,原地不动叫你杀。洛棠这么想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旁边躲去。
她大概以为自己躲了很远,在沈黎川看来,那却是害怕地缩了下身子。
针扎一样的疼痛从洛棠脖颈传来,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射到她脸上。
还是没躲过么?
还有三四章回京,然再后三四章沈狗就没老婆了,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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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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