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不要磨磨唧唧的,跟上姊姊!”六岁的洛棠从狗洞中探回头,对着沈黎川喊道。她小脸儿脏兮兮的,头发上蹭了稻草,语气中透露出一些急切。
然而这也怪不得她,若不急切一点,一会儿被兄长抓到了,可是要罚她三天不许吃点心的!
十岁的沈黎川已经略有些个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看向她,皱皱眉,无声抗拒她的命令。
他虽寄人篱下,却也不是什么羞辱都能忍的,何况是钻狗洞这种奇耻大辱。
小洛棠看着他无动于衷,急得不行,于是伸手去抓他,一抓就给那件月白的衣服上留了几个黑黑的指印。
沈黎川冷不防被他抓住衣角,发觉衣服上被留了指印的一瞬间,他脸就变得比洛棠的手还黑。
“成日不读书,只知道钻狗洞,像什么样子!”他板着脸凶她。
然而洛棠并没有被他吓到,反倒是站起来想对他说什么,然而被墙角散落下来的砖块绊了一跤,于是沈黎川的衣服这次彻底脏了。
因为他整个被洛棠扑倒在地。
两个小孩摔作一团,洛棠一屁股坐在地上,甩甩脑袋,像只走路撞了墙的小狗。
等脑袋不晕了,她扬起小脸道:“陪我出去玩吧阿黎,弟弟就应该听姊姊的话,你看我就很听洛骁的话,现在我命令你陪我出去玩。”
才怪。沈黎川在心里说。
“你每日去念书,都有很多同窗跟你玩儿,我就不一样了,没人陪好可怜的,”小洛棠眨眨眼,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感动对方,然而眨了半天,非但没有眼泪出来,反而把睫毛弄进眼里。
沈黎川唇角抽动了一下,不去戳穿其实是她自己每天逃课,还非要跟每个同窗都比比谁打架更厉害,所以才没什么人一起玩。
睫毛掉进眼睛里很不舒服,洛棠伸手要去揉眼睛,沈黎川忽然道:“别动。”
“你手太脏了,不要摸眼睛。”
沈黎川坐起身,凑近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吹了吹。
洛棠眨眨眼,发现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于是崇拜道:“阿黎你真厉害!”
她表情纠结了一会儿,然后说:“嗯,那么今天就让你当一天哥哥吧,但是只有一天哦!”
洛棠伸出短短的手指比了个一。
沈黎川看着她,眸子神色微动,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纠结。
“去嘛去嘛,我教你打弹弓,”洛棠睁大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沈黎川于是偏过头说:“就一次。”
看在弹弓的份上,才不是看在可以当哥哥的份上。
“好耶,阿黎哥哥最好了!”洛棠一下抱住他,把那身衣服更是弄得狼狈不堪。
沈黎川突然面色绯红,用手抵住唇,别着脸推开她:“你你你你,不要靠我这么近。”
然而很快,沈黎川就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他看向一同用弹弓打树叶的洛棠和严兆樾,眉毛拧得比麻花还要紧。
洛棠根本不是因为想和沈黎川玩儿才硬拉他出来,而是只有带着他,她才会少挨骂!
骗子。
“呀,小娘子你醒啦!”
带着陌生又熟悉口音的话语传到洛棠耳朵里,她缓缓睁开眼,手里的弹弓消失不见,入目是结了蛛网的陈旧房梁。
温热液体被喂进口中,喉咙的干疼有所缓解。
洛棠眨眨眼,看她身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衣的和气妇女,扶着脑袋,想脑中留存的最后画面。
一条断成两半落在地上的蛇,以及沈黎川手中飞出的要杀她的匕首。
不对,理智回笼后她不难想清楚,沈黎川扔出那把匕首其实是为了杀蛇。
她又想起颈侧当时传来的痛意,于是抬手去摸,那里确实有两个血洞。
“呀,小娘子,不要摸了,还没好全呢,”那妇女去给她端吃的,回来时就看到她在乱摸,于是手在灶衣上蹭了两下,连忙阻止她,“虽然你夫君帮你吸出了蛇毒,但还是需要好生修养的。”
夫君,谁?沈黎川么。
她皱了皱眉,想解释,然而喉咙很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中年妇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说:“退热就好,退热就好。”
说罢把粥送到她手里。
然而那虽说叫粥,其实不过是一碗飘了几粒米的水。洛棠并不挑剔,浅色的唇挂起个淡淡的笑,表示感谢。
吱呀,门被推开,方四走进来。
“您,你醒了?”
他改口很快,所以没叫人发现什么不对,秦二娘转过身说:“呀,你回来了,你妹子刚刚才醒,死里逃生蛮惊险的,你们二人说说话,我出去了。”
方四于是点点头,把手中刚捕回来的猎物交给秦二娘。
“主子在隔壁屋子,如今还没醒,”方四对她说,他身上带着寒气和属于猎物的血腥气。
洛棠咽下最后一口米汤,问他:“因为蛇毒?”
“是。”
“您不去看看主子么?”方四见她知道真相后仍无动于衷,不禁有些疑惑。
洛棠反倒觉得他莫名其妙,垂下眸子哑着嗓子说:“我去看他做什么,难道我是大罗金仙,看他一下立马他就活蹦乱跳了?既然没用,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什么关系。”
方四被她堵得语塞,一时间想不出如何反驳,嗫嚅了一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您二人是夫妇,我是您的兄长,我们路遇劫匪一路逃窜,三日前在林间不小心扰了冬眠的蛇。您叫蛇咬了,主子为您吸出毒素,但是自己却中毒了。”
他在同她统一口径,洛棠挑挑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竟然已经过了三天。
“主子失去意识前叫我告诉您,不要再想着逃跑,”方四话音一转说道,“主子说,想必你也了解到那种彻骨的疼痛了,为了大家都能安心回京,所以还是稍安勿躁。”
洛棠听后突然想起来身上那时的剧痛,她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上的状况,发现此刻除却喉咙还是很痛,其他竟无一点异样,
所以那时身上的剧痛并非因为从洞穴滚落摔痛了,而是因为两人距离超过百丈,诱发了蛊虫的效果。
“另外,您担心的那些信息已经快马加鞭送回京中了。”
洛棠听见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方四指的是客栈中沈黎川从她这里拿走的密信。
为什么帮她?洛棠先是疑惑,转而想起,自己已经付过“代价”。
然而她还是不敢全然相信沈黎川,回京自然是越快越好,那么眼前的事也要尽快解决。
洛棠起身,披上厚衣服。
走出几步后,见方四还站在原地,于是偏过头问他:“怎么还不动?”
“去做什么?”
“看看沈黎川死了没有。”
沈黎川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唇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合眸躺在那里时,像一具标致的尸体。
担心吗?说不上。
洛棠现在能控制住自己不即刻用一把刀插进他的胸口,已然动用全部的自制力。
秦二娘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端来一盆热水,是给沈黎川擦身子用的:“正好你们都在这,帮他擦一下身子吧,饭马上就好。”
洛棠注意到秦二娘身后跟着一个个子不算高的小豆丁,是个女孩子,但头发很短。
发觉洛棠在看她,于是腼腆地笑了一下。
秦二娘把手搭在小女孩的头上揉了一把,笑着说:“这是我家囡囡,性子比较闷,跟他爹一个样。她爹估摸着就要回来了,左右三两天的事,你们想问的是很快就能有结果。”
门重新合上,洛棠丝毫没有动那盆水的意思,找个条板凳坐下,问方四:“她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四洗了手巾,一边帮沈黎川换衣服,一边道:“这家其实就是主子要找的故人,有一些私事要问。”
洛棠很敏感地抓住了其中关窍:“什么故人,同他身世有关吗?”
方四闭上嘴摇摇头,不知道是沈黎川交代过他不许说,还是确实不知道。
洛棠捧着一杯热水取暖,侧过头不去看床榻那边发生的事。
“你很早之前就见过我吗?”
这句话实在是没头没脑,但方四竟然回应了。
他说:“我第一次见到洛姑娘是三年前。”
洛棠低头看那缺了个口的瓷杯想,原来三年前,甚至更早,沈黎川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么?
慢慢将水呷完,洛棠转头放下杯子,只一刹,余光瞥见了什么。
于是立刻起身走到床边。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她径直扯开沈黎川身上的衣服。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在那里,状态差极了,像从未上过药。
方四这个时候又扮起了哑巴,眼光比鼻,鼻观口,口观心。
洛棠深呼吸一口气,松开手里的衣服,说:“你继续。”
随后转身走到院中。
院落中,掉光了叶子的桃树用枝干托着雪站在天光里。
无论他是为什么受伤,受伤的地方又为何同你的伤口别无二致,这都与你无关。洛棠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能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和动摇,因为那是背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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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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