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相

日月轮转三次,沈黎川终于醒来,巧的是,秦二娘的丈夫也是在这日回来。

洛棠原本对这个沈黎川一心要找的人并没有什么好奇的,但几日同秦二娘相处下来,听说了他们之间的故事,洛棠心中对许冲升起了一些兴趣。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容貌大概是算不上俊美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凶狠在里面,蜈蚣样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长长拖到颌骨,分外恐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让那张麦色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洛棠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秦二娘说的“温柔体贴”在哪里,直到他开口同秦二娘讲话。

两人只温存片刻,许冲好似这时才看到身边有外人,转过头问洛棠:“就是你要找我吗?”

许冲皱眉的时候模样很凶,洛棠身子僵硬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是沈……我夫君。”

她很艰难地挤出最后那几个字,同时伸手指了指屋内。

许冲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然而只一瞬就愣住了,他停在门口,几乎把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你姓沈,是不是?”

洛棠被许冲堵在门外,没见到他骤然放大的双眼,以及眼中浮现出的湿润。

沈黎对他行礼说:“许叔还记得我。”

沈黎川其实长得没有那么像他父亲,然而许冲同沈恪道实在相处太久太过熟悉,所以从眉眼间那三分不到的相似,便看出了他的身份。

许冲上前,抱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拍他的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过了片刻,许冲退开半步说:“你要找我问什么?”

“孩提时常听父亲提起您,想必两位长辈在军中也是关系亲近的朋友,燕邰之战我父亲惨烈战死,我想知道其中的细节。”

洛棠猛然抬头,没料想到沈黎川要问的竟然是这件事。

许冲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兄是个英雄,燕邰那一战打得很难,许多兄弟都牺牲了。”

事情是太多年前的事情,许多人的面容和细节都模糊了,同时那又是段太痛苦的记忆,长久地被主人埋在心底,深深藏起。因而许冲讲的时候经常需要停顿片刻,从脑中搜罗尚存的蛛丝马迹,然后再组织语言讲出来。

但事情本就不复杂,所以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很快也就展示得七七八八。

许冲讲的基本上同沈黎川告诉洛棠的一样。

十一年前,燕邰之战,敌我悬殊,粮草紧缺,宁远军被西犁同孟北军队联手包围。

沈恪道带轻骑数百,作先锋突围,毅然带队向敌营冲去,将包围圈撕出缺口,才叫宁远军留存大半,反败为胜。

然而同沈黎川所说不同的是。

“那天你父亲坚决要求要做先锋,此自然九死一生,将军自然没有不同意,他希望由自己带队,二人谈不拢,于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事情也便没有落定,”许冲缓缓道。

“但是中午时,一向认定了事情就不愿退步的恪道竟先低了头,他帮将军把饭送到帐中,告诉我是要去道歉。”

“我起先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将军的,但是他那时确实从营帐中带了军令出来,告知所有人夜间行动。”

许冲说到这里时,坚毅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悲痛:“后来我才得知,他是在饭中下了少量的迷药,趁机把将军捆起来自己伪作了军令。恪道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想着牺牲自己,保全别人。将军比他重要,妻儿比他重要,朋友比他重要,在他心里最不重要的就是自己!”

话至此处,许冲眼眶中滚出两颗热泪。

房间中很安静,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洛棠一方面为此种情意所感动,另一方面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既然如此,那么父亲就更不可能对沈黎川的家人下手了,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

正想到这里,沈黎川收敛起眼中复杂的神色,声音艰涩道:“那么许叔可知道为何当年洛将军要隐瞒我父亲的功劳,拒不上报?”

他其实已经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还是这样问了。

许冲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父亲当年虽英勇迎敌,但他也伪造军令,算得上私自带兵。洛将军原本是要将他的功绩上报,帮他求一个追封功勋的奖赏,恩荫后人,但问题就在有人发现这件事,并且走漏了风声!将军只好按下这件事,同时派人去保护你们母子,看你如今这般模样,想来将军确实待你们很好。”

“并非如此,”沈黎川颇有些激动,眼神中说不上是不是恨,“他叫人放火烧了我家,烧死我母亲,我是因为被母亲的武婢舍命相护才得以脱身!”

“不可能,”许冲闻言先是十分惊诧,紧接着神情严肃地否认他,“将军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同恪道情同手足,突破包围整军待发后的第二日,洛将军单枪匹马杀回去为恪道敛尸,回来时身负重伤,几乎要丧命,后来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一身病根,左手再也拿不动重物。”

近乎戏剧般的事,与过往认知完全悖逆,犹如惊涛骇浪般把沈黎川拍在原地,按进泥土里。

是啊,从前他怎么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冲进敌营的父亲的尸骨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为何自己能知道父亲牺牲时的惨烈模样。

太荒谬了,恨了十年一直要报复也确实报复的人,到头来是恩人么?

那日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他家门口,伸出手牵他回家,他误认那人是放火真凶,于是忍辱负重潜伏十年,一朝报仇。可是这些竟全是错的吗?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许冲讲述的一切,沈黎川却没有办法去反驳。他想起很多被刻意忽视的细节,譬如洛文展透过他露出的思念的神色,愧疚的神色,发觉他读书得了先生夸奖时骄傲的神色,以及洛文展确实无法提动重物几乎废掉的左臂。

沈黎川踉跄两步,原本就因为新伤叠就伤而虚弱的身子有些站不稳,他目光扫向洛棠,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那么,是谁烧死了我母亲呢?”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迷茫找不到答案,“许叔,你知道么?”

许冲看出他神色的不对来,浓黑的眉毛拧到一处,但还是如实地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然而下一刻,他面色迟疑补充道:“但是当年我在那一战中负伤,从军中退下来归乡后曾多次被人暗杀。”

许冲不过一个小小的曲侯,实在没有什么被人暗杀的理由,他虽觉得奇怪,但却不想细究,于是隐姓埋名带着妻子背井离乡。

这也沈黎川之所以寻找他多年,却始终未闻蛛丝马迹的原因。沈黎川这次能够找到许冲,是因为林应在许冲危难时曾因旧情给予帮助,所以林应知晓对方的下落。

“多谢许叔。”

不多时,沈黎川重新整理好神色。

“沈黎川,现在可以还我洛家清白了么?”洛棠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在空中悬浮许久飘摇不定的鸿毛终于落在地上。

真正吃下定心丸得知真相的时候,她并没有如同想象中那样大喊大叫,或者像前几日那般拿剑指着沈黎川要死要活。

只是觉得,啊,原来是这样,真的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太好了,她和侯府上下从未欠沈黎川任何。

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那是后面要想的事情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还侯府清白,还她父亲清白。

就在这时,方四忽然推门而入,神情凝重道:“主子,京中急报。”

沈黎川看完,面色骤变,沉着嗓子对方四说:“备两匹快马,即刻出发回京。”

方四得令出去,沈黎川先是借了纸笔送出一封信,然而复对许冲郑重告别。

走出门时,洛棠觉得满脸冰凉,是她的泪叫寒风吹透了。

但是她此刻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关心这些,她瞧出沈黎川表情的不对,结合沈黎川叫人背马即刻出发的事,于是急切道:“是什么事情,跟我父亲有关是不是?”

沈黎川面上看不出方才的崩溃,他重新带好无懈可击的表情,对洛棠说:“不必急切,传来的消息与侯府无关,只是我们来此处耽搁太多事日,我先前让人带着旧车马先行回京,此刻车马已至京畿,若不及时赶回便有被人发现的风险,到时候那可是欺君之罪。”

他的表情太认真,太可靠,而洛棠眼睛被泪水模糊,所以并未察觉他说话时眼神的变化,当他说的是真。

而且洛棠忘了,沈黎川何时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不带任何停顿。

“况且难道你此刻不急着归京,还是怕骑马过于辛苦?”沈黎川问她,“那么你坐马车慢慢走也是可以的,我同方四骑马先行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是真的想叫洛棠坐马车慢慢回去。

然而洛棠斩钉截铁飞快地回他:“我要与你一同骑马回去!”

怕沈黎川反悔,她又迅速道:“况且你忘了身体里的蛊虫么,莫非是想让我疼死不成。”

沈黎川指尖微蜷,他心里太乱,竟忘了这件事。

好在洛棠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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