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棠听出那是严兆樾的声音,但她此刻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正月初七,午时处斩。
她扯下帷帽,仰起头问沈黎川:“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洛棠说话时声音很平静,眼眶通红,直到咸涩从唇边滑过,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以为干涸的泪水早已流了满面。
她在质问沈黎川,但其实最想问的是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沈黎川的话。
分明被他骗过这么多次,说着不要再相信,想着不会再被骗,但为什么到头来只是一次又一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此蠢笨,如此无脑,如此愚不可及。
沈黎川轻轻地叹了口气,俯身抱住洛棠,什么也没说。
洛棠想用力推开他,却被他用坚实的手臂狠狠圈住,按在怀里。
既然逃不开,那么,洛棠打开齿关,像要狠狠撕扯掉一块肉那般咬住那人送到她唇边的脖颈,血液流进口中,染红唇瓣。
沈黎川没有躲的意思,甚至没发出任何吃痛的声音,只是一味用戴了白玉扳指的大掌安抚她,轻拍她的脊背。
咬到牙齿发酸,洛棠终于松开那块可怜的皮肉。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一滴滴落在沈黎川颈侧的牙印上。
他觉得泪水的灼烧,比洛棠方才咬他时带来的感觉要痛得多。
片刻怔愣之间,洛棠已然从他怀中脱身。
马车外,打斗声传来。
洛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素白小脸叫斑驳的泪痕布满。她轻声问:“沈黎川,你真的想过为我家翻案么?”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无助、脆弱、痛恨、悲伤以及怀疑,拼凑在一起落到沈黎川的视线里。
洛棠不信他。
沈黎川被这个认知刺痛,原本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裂痕。他正要说什么,但方叫出皎皎两个字,就被猛然掀开的车帘打断。
严兆樾看见跪坐在毯子上满脸泪痕的洛棠,以及她叫血染红的唇瓣,目眦欲裂。
立刻半个身子探进车内,伸手去拉洛棠:“洛小棠,跟我走。”
“你凭什么带她走?”
沈黎川飞快钳制住严兆樾的手腕,阻止他触碰洛棠。狭长俊美的眸子眯起来,透露出寒光。
两人对视之间,仿若有火花涌动,这对昔日的竹马,手上在暗暗较劲。
“我不带她走,难道把她留在你这么个小人身边?沈黎川你怎么有脸强迫洛小棠待在你身边,你害她身陷囹圄,害她家破人亡,如今又将她逼迫至如此境地,难道你折磨她折磨得还不够吗?你扪心自问,宁远侯府上下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
沈黎川听后面色愈发阴沉,于是冷声声音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手上力道加重,几乎让人听见骨骼嘎吱嘎吱的声响。
严兆樾用另一只手反抓住他,同样施以重力。
“我不置喙,”严兆樾表情嘲讽,眸中愤怒呼之欲出,“我不置喙难道放任你继续欺辱折磨她,直到将她硬生生逼死吗?我就算再没有资格插手她的事情,也比你这个仇人要有资格的多,这少我是真相拿她当重要的人。你没有心,不懂感情,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看见她流泪会心疼,看见她受伤会不舍得!”
不知哪句话触怒了沈黎川,从不屑于动手认为有辱斯文的人突然扬起空着的那只手,挥拳就要向严兆樾打去。
严兆樾也收回一只手,准备反击。
“够了,都住手。”
带着鼻音的很轻的一句话 ,竟然真的制止住了两个暴怒的男人。
洛棠抬眼望向严兆樾,车帘被他的身子撑开,于是一片明亮在他身后铺开。
她颤了下濡湿的睫毛,眼中的视线很模糊。
“严兆樾,带我离开。”
沈黎川听见这句话,眼中闪过一瞬的无措,然而立刻转为阴翳。他声音强硬地说:“你不能走。”
洛棠没理他,弓着身子站起来,向严兆樾走去。
沈黎川拉住她的手,语气更重地重复了一遍:“你不能走。”
“放手。”
“你不能走。”沈黎川固执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以至于手上的力道失了轻重。
洛棠吃痛轻嘶一声,他才松了手,然而那只细白的腕子还是红了一圈。
洛棠趁她松手,扶着严兆樾递来的小臂下了车。
“沈黎川!你除了伤害她还会做什么。”严兆樾看着那圈红痕,眼中又要喷火。
“闭嘴!”沈黎川先是沉声冲他低吼一声,紧接着又放轻声音对洛棠说:“皎皎,对不住,弄疼了你。但是你不能走。”
他有些语无伦次:“有刺客一直要伤你,我让人守在你身边才没叫他们得逞,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严兆樾做不到的,我……”
这些事洛棠从来不知道,她微怔片刻,却没回头,背着身子对说:“那我便送了这条命给他们,去殉我家人。”
无论刺客的事是真是假,她都不在意了。
她竟宁愿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
沈黎川完全僵住了,他望向洛棠道背影,眼中痛苦如有实质。
洛棠往前走了两步,复又停下说:“若你因替我挡住那些所谓的刺客想要些报答,那么我觉得当初我替你挡住刺客的那一刀,足够偿还。虽然那也许是在你算计中的一环,不过刀落在身上,疼是真的。”
她说着,纤长的手指在腰侧伤口的位置轻抚一下,然后便走向严兆樾来时骑的那匹马。
沈黎川说:“你若跟他走,蛊虫会发作的。”
他不断抛出筹码,希望让洛棠回头。
原来那蛊虫没有解,洛棠想。
洛棠还未开口,严兆樾便先暴跳如雷:“沈黎川你个混蛋,竟然给她下蛊!”
严兆樾几乎要气疯了,沈黎川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洛棠。
他最知道洛棠的闺阁心事,所以也明白沈黎川曾经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沈黎川做的事情实在是。
实在是让人,失望至极!
“把解药拿出来,”严兆樾上前拎住沈黎川的衣襟,恨不得将他那张虚伪的脸打烂。
“没有解药,”沈黎川说,“皎皎离开我百丈之外就会全身疼痛难忍,严兆樾,既然你这么爱她,你舍得让她痛吗?”
“你无耻!”严兆樾终于没忍住,一拳挥了下去。
沈黎川没有躲,一下被严兆樾打得偏过头,他舔舔唇角的血迹,眼珠转到洛棠那里。
他希望看见洛棠对他受伤有所动容,然而没有。于是脸色彻底黑下去,和严兆樾动起手来。
两个人没有任何收着力道,皮肉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在这方寸之地切磋起来。
多亏这是在沈府后门,否则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来围观堂堂云鹰卫指挥使和总旗像野蛮人一样赤手空拳地打架。
洛棠看了他二人一眼,并未多言,足尖点镫翻身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策马而去。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沈黎川,即便要忍受蛊虫的疼痛也决不妥协。
两人发现为之争斗的人已经不在原地,无心再斗。严兆樾接下沈黎川一拳,翻身向后退去数米,扭头呸的一声吐出口血沫,说:“沈黎川,我真看不上你。”
他说完便转身向洛棠跑去,道:“洛小棠,等等我。”
洛棠听见他的声音,放缓脚步,接他上马。
人影渐行渐远。
沈黎川看着共乘一马缓缓离去的二人,只觉无比刺目,嘭的一拳打在马车上,将车柱硬生生折断。
血从骨节流出,木刺扎进肉里,然而这些此刻都不如他心里痛。
*
马行至镇国公府之前,洛棠便勒马放缓脚步。
马原地踱了几下,洛棠用手拍怕它的脑袋说:“严兆樾,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她方才叫严兆樾带她走,只是想离开沈黎川。既然洛家已被定罪,那么无论是被冤枉还是真的,在世人眼中都只会是真的。
这种情况下,她以罪臣之后的身份住进严兆樾家里本就是不合适的。
严兆樾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不代表他是个傻的,自然能看出洛棠的顾虑。
严兆樾:“你跟我回镇国公府,保证没人说半个不字!”
他这话说出来时义薄云天,其实添了水分。若是家中长辈真不介怀,他当初早就从沈黎川手中抢人回来,免去洛棠许多磋磨,那还用等到现在。
但得知洛文展夫妇葬身火海之事后他就再也忍不了了,他无法看着洛棠独自受苦,纵然他爹要给他鞭子伺候,他也要带洛棠回去。
洛棠睫毛颤了颤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不……”
“你身上真的被下了蛊吗?”严兆樾打断她推辞的话。
洛棠点点头:“沈黎川说的都是真的,我当初想逃走时那蛊虫被唤醒过一次。只是不知为何如今离开百丈仍未疼痛,我以为已经解开,但听他的意思,好似未曾。”
“这个王八蛋,”严兆樾今日真是气急了,今日脏话说得比往常一个月还多。
自诩硬汉的七尺男儿眼眶瞬间红透,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想过洛棠也许在沈黎川身边会过得不那么好,但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
“无妨,都过去了,”洛棠说,“你随意找家客栈将我放下即刻。”
严兆樾却没听她的,隔着她的手抓住缰绳,反手挥鞭。
马噌的一下飞奔起来,他要带她回家。
让我们恭喜指挥使沈氏失去皎皎,听懂掌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争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