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蚀骨

严兆樾把她带回家的时候已是正午,洛棠其实一直硬撑着一口气,此时松懈下来,下马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严兆樾连忙扶住她的肩膀,眼中流露出一丝疼惜。

大门被打开。

衣着华贵、姿容端庄的女人正在门后等待,是严兆樾的母亲,镇国公夫人萧氏。

洛棠自小就同严兆樾一起玩耍胡闹,对那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于是错身行礼。

萧氏原本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见她之后瞬间柔和了许多。她上前两步扶住洛棠的双臂,轻叹道:“好孩子,不必多礼,你受苦了。”

她言语中的慈爱不含半分假意,然而仅此而已。

洛棠此刻很狼狈,脸上泪痕斑驳,欠了欠身说:“多有叨扰。”

“快进来好好休息吧,你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着呢,无需见外。”无需旁的示意,身旁的侍女立马上前来为她引路,那侍女同样是熟面孔。

从前他们关系好,镇国公府上特意为洛棠和沈黎川准备了自己的屋子,方便他们玩闹累了休息,宁远侯府同样有严兆樾的一间屋子。

洛棠回身看了严兆樾一眼,同他点头示意,然后迈步跟着侍女离开。

严兆樾冲着她的背影说:“无论那东西还有没有效,我定会帮你查出解法。”

洛棠在路上已经给他描述过自己所知的关于那蛊虫的所有信息,当然,隐去了沈黎川给她下蛊时的内容。

严兆樾说这话时很坚定,洛棠回过身,望向那双发亮的眸子,严兆樾读懂她的感激,于是握拳捶捶胸口。

这是从前他们惯用的暗号,意思是让对方安心。不过严兆樾捶完立刻呲牙咧嘴了一瞬,那处方才被沈黎川打了一掌,属实有些痛。

洛棠转身跟着侍女离开,未行多远,隐隐听到萧夫人的说话声,以及严兆樾大声讨饶的声音。

“娘,诶我知道错了,疼,别打别打……你最好了……大丈夫岂能……”

洛棠心下有所猜想,敛起眸子问:“青瑶姊姊,严二他可是偷跑出去的?”

看他今日在沈府门前的样子,应当不是第一次去堵沈黎川,找沈黎川是目的,但见到她应不在计划之中。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总如此胡闹,想必国公夫人不会随着他耍性子,定会叫人严加看管。

青瑶面上神色虽看不出什么,但语气中藏了有些不忿:“沈指挥使回京后,我家二公子不知为何日日去找他,当值的时候直接去沈指挥使的值房,休沐日便去沈指挥使府上找人。因为闹得太厉害,所以夫人不得不派人日日跟着他上值下值,结果今日一个没跟住便又闹起事来,明日当值肯定要叫人再参一本。”

她说着“不知为何”,但明里暗里的意思都在说“是因为你”。

洛棠只需一想便想通了,大概是回京后严兆樾又去沈黎川府上找过她,却没找到。

青瑶怨她,也并不是无的放矢,洛棠只当没听出她的不情愿,沉默下来。

她确实不该在这里多待。

不多时,到了地方,确实如同萧氏所说,屋子有被经常打扫,十分明净。

青瑶嘴上不忿,但到底也没有作出什么为难人的小动作,东西按照萧氏的吩咐一应俱全,没有半分怠慢。

“多谢青瑶姊姊,剩下的事我自己做便可以。”洛棠看着青瑶帮她铺整好被褥后道。

青瑶也不多与她客气,低头行礼:“膳食放在桌子上,每日会按时送来,洛姑娘如果有什么缺少的言语便是,奴先告退。”

门被关上的一刹,洛棠整个人都空落下来。

她觉得心中很恍惚,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之后,心里的念头便开始在耳边叫喊。

她克制不住去反刍得到的消息,这些消息滋长出更繁盛的想象,化作藤蔓和荆棘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叫她无法呼吸。

父亲母亲在火中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否责怪她没有陪同他们一起受苦,嫌弃她的无能。

在火海中,浓烟会灌进口鼻,母亲肺不好,定是第一个让烟气熏得连咳不止,火势蔓延过去,他们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父亲生前如此高大,面对敌寇从未畏缩,永远是一往无前的,可是却死得这么痛苦。

被火蔓延到身上一寸一寸灼烧是怎样的感觉,只靠想象,洛棠便觉痛苦万分。

她眼中的泪水滚滚落出,终于无法自已地大哭起来。

所有的苦楚都被写在泪水和哀鸣之中,她此刻清楚地意识到,她从此再也没有家了,没有父亲,母亲,兄长,李伯。

无人再因她做了噩梦再拍着她说“乖囡囡不怕”,无人再大笑着教她舞剑,将她举过头顶。没人帮她隐瞒溜出去玩的消息,也不必再隐瞒,因为再无人会因担心她受伤而嗔她不许乱跑。

亲友俱弃,从此,她便只有孤身一人了。

洛棠哭了很久,哭到声音沙哑,只剩动物一样的哀嚎,哭到被面完全湿透。

她要把所有委屈和软弱哭尽,好似此生只剩下这一次流泪的机会。

心脏抽痛,胃里也翻江倒海地难受,却因未曾进食,什么都吐不出。

她这般哭着哭着,沉入了梦中。

梦里,父亲母亲的面容上全然是愤怒和疏离。

“母亲!”洛棠流着泪跑向那道瘦削的身影,却被闪躲开。

母亲喉中咳出血来,眉眼凄厉地说:“皎皎,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到,火烧在我身上,好痛好痛。”

洛棠转过头去看父亲,哀哀地喊了声父亲。

却见父亲怒目圆睁呵斥道:“不肖女,休得靠近我,成事不足,我就当从未生过你这么个女儿!”

两人说完,牵着手向远处走去。

洛棠一直在跑,在追赶。她不住摇头,哽咽到喉咙发酸,胸口发闷。

“别不要我,父亲母亲,别留下我一个人,我知道错了,别丢下我!”

她狠狠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瞬间擦出血来,然而这都不重要,她只想追上他们。

洛棠拼尽全力想站起身,却怎么都做不到。

她无助地趴在地上痛哭。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父亲母亲轻柔的声音:“皎皎,怎么摔倒了。”

两只手搀扶住她的臂膀,就像儿时学步摔倒后那样,要将她扶起。

“父亲,母亲,你们不怪我了么?”

洛棠收住眼泪抬头,目光聚焦的一瞬身子完全僵住,冷汗从后背冒出。

搀扶起她的,分明是两具面目全非被火烧得焦黑的尸体。

乌黑的几乎难以分辨出人形的焦尸还在说话,声音却是温柔熟悉,他们用手死死钳住洛棠的臂膀问:“皎皎,怎么不起来。”

洛棠猛然醒来,额角细汗淌下,浸湿鬓发。

她胸膛剧烈起伏,疼痛和心悸的感觉仿佛还残存在身上。

不对,不是残留,她此刻确实感受到浑身有如蚀骨般剧痛。

像是千万把锤子同时伸进皮肉之间猛烈敲打她的骨头,要把钉子死死钉进去。钉子穿过她的皮肉和血管,让她千疮百孔。

洛棠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像是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觉得呼吸困难,几乎喘不上气,然而一旦用力去呼吸,却又从五脏六腑向外蔓延出针扎般的痛意。

原来蛊虫真的还留在她身上,沈黎川真真是恨极了她。

她痛得齿间都在发抖,忍不住去咬自己的唇,难以抑制的痛音从喉间溢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痛才终于消散,洛棠如同重获新生,来不及去想疼痛消散的原因,本能地贪婪索取周围的空气。

蛊毒发作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是否死是最好的解脱。

然而她最终撑下来了,她缩在床上,下唇被咬得一片狼藉。

片刻又片刻,门开了,洛棠得到了疼痛消散的答案。

沈黎川站在那里,身旁是替他开门的青瑶。

他逆着光走进来,在洛棠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只是一道黑影。

同梦中的焦尸没什么分别。

洛棠惊惧地往后畏缩,然而身体脱力,并没有成功躲出多远。

沈黎川一边缓缓靠近,一边说:“皎皎,跟我回家吧。你是我向陛下求来的,待在我身边名正言顺,若要强行逃开,那么便要恢复原有的判令。我向国公和国公夫人说明,他们已然同意我来将你带回去。”

原有的判决?洛棠虚弱地想。

凡谋逆者,男子处斩,女子充妓。沈黎川是在威胁她,若不同他回去,那么便叫她去当军妓。

她眼角沁出泪水,心却在那一刹彻底坚硬。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流泪。

洛棠因无力说不出话,半晌没回应,沈黎川以为她是还在抗拒,于是耐着性子走到床前,然而看清洛棠处境的一瞬间,他怔住了。

他分明算好了时间,为何蛊毒还会再犯。

“皎皎,我……”沈黎川错愕一刹,还未来得及解释,便看见洛棠唇瓣动了。

洛棠用口型告诉沈黎川:“我恨你。”

纵然她此刻满身狼狈蜷缩在那里,但她说出的这句话,仍像针一样刺痛了沈黎川。

洛棠想,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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