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奴

醒后第二日傍晚,洛棠提灯跟在嬷嬷身后缓步行走,无声穿过曲折回廊。雪仍是不停的,只是不知是一连下了多日,还是两场雪偏都叫她赶上。

那日她晕倒后,三日方醒,醒来便发现自己在沈黎川府上。

嬷嬷说,他问皇帝要了她,充作家奴。

应嬷嬷在门前把汤婆子放到洛棠怀里,说:“主家回来后会先到书房处理公事,子时初刻方会歇下,如何侍奉人更衣梳洗我已教过你,沐浴的水会有伙计送到寝室,主家今夜便交予你侍奉了。”

洛棠低头称是。醒来的两日里她得到消息,父亲已然入京,与其他人押在一处,只是兄长至今下落不明。

并非当即处斩,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决定先虚与委蛇,暂且待在沈黎川府上搜集信息,找机会替侯府翻案。

不知等了多久,久到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却,沈黎川仍没有回来。

洛棠冻得有些发抖。

嬷嬷给的这身衣服并不单薄,统一形制的圆领素色夹棉襦衫,外罩浅豆绿色的棉褙子。但她身子实在亏虚得厉害,还没恢复爽利,所以远比平时要畏寒。更何况方才一路自雪中走来,被体温融掉的雪水浸到鞋子里,只叫人从内到外凉个透心。

嬷嬷并没有说一定要在外面等罢。洛棠提着灯,在廊上来回踱到第一百步时,终于决定,不若先行进屋。

她实在耐不住雪夜风寒。

推开门,铺面而来的是书墨气,以及隐隐约约的苦梅香气。

洛棠脚步一顿,痛恨记忆为何总是如此清晰地将人凌迟。

沈黎川从前是不大熏香的,一年四季衣袍上始终只有淡淡的皂荚香气,他不在意这些身外之事,或者说除了读书之外,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洛棠则刚好相反,发现沈黎川从不熏香时,她比火烧眉毛还要急,硬拉着对方逃掉那天的讲经课,去枕馥阁挑选。

一路闻下来,沈黎川脸色臭到极点,喷嚏都打了七八个,最后由洛棠做主给他选了苦梅。

那日回去两人一起挨罚手心打了三十戒尺暂且不表,但从此沈黎川衣服上只熏苦梅香。

思绪被一阵风吹回现实,寒风中受冻还是闻着熟悉香气坐立难安,洛棠迟疑片刻,选择了后者。

她点燃书房四角的灯,屋内亮堂起来,看清屋内布局之后,洛棠动作又凝滞了。

眼前屋内的布景分明跟侯府中沈黎川的书房一模一样,无论是笔山上那支由她亲手制成的青竹笔,还是红木书案边角交叠的划痕。

那一瞬,洛棠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待她反应过来,刻着“皎皎亲赠”的笔已被握在手中,洛棠垂眸,双手用力,青竹笔身隐隐有断裂之迹。

嘭!

“谁在里面?”书房门倏然打开,伴随着冷冽质问。

洛棠一惊,下意识将那支笔藏于身后。

“谁许你进来的?”沈黎川说话时眉眼压低,一双眸子冷得像结了冰,又沉声道:“方四,我的书房什么时候连阿猫阿狗都能自由进出了?”

“若丢了东西你当如何?”

屋外,刚跟随沈黎川办事回来的方四一头雾水,但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道:“属下无能,烦请主上责罚。”

“不怨他,是我自作主张进来的,”昔日到哪儿都是座上宾的侯府小姐如今成了他人口中的阿猫阿狗,被怀疑偷东西,再不能更难堪了,但她仍道:“若要责罚,只罚我一人即可。”

顿片刻后,又垂眸行礼,反唇相讥道:“更何况沈大人书房内并无什么东西值得偷盗,就算进贼也定安然无恙。”

“是么?”沈黎川抬手示意方四退下。

风雪再次被挡在房门之外。

沈黎川身材原本便这么颀长吗?洛棠看着缓缓步向她的男人想。

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近到洛棠想要逃开,她不愿怯场,仍强撑着与他眼神相交。

身子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再半步,直到腰抵在红木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沈黎川附身凑到她耳边。

洛棠鼻尖萦绕着比书房中更浓郁的苦梅气息,带着凉意,她心鼓如雷,除心跳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沈黎川想做什么。

下一刻,洛棠吃痛,轻呼出声。

沈黎川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而易举圈起那只伶仃的腕子,拉至身前。

“若我没记错,这应是我书房中的笔,”沈黎川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响在洛棠耳畔,盖过了心跳,“没什么值得偷盗,安然无恙?有些手脚不干净之人怕不这么想。”

洛棠终于反应过来,沈黎川是故意叫她难堪。没错,她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叫他报复的。

那么也许事事顺着他,伏低做小,叫他心气儿顺了,便会少些磋磨。

洛棠于是强忍着怒火,低眉顺眼,柔声道:“奴并非要盗取沈大人之物,只是此物不过奴顽劣之时随手制作的玩意,恐配不上沈大人的墨宝,空添烦扰。且大人乃御前红人,仕途光明,如日中天,自有御赐的泠墨湖笔来配。”

柔声软语,沈黎川合该舒心了,洛棠想。

沈黎川闻言手上却加重了力道。

“嘶,”洛棠轻呼一声,说:“沈大人,您弄疼我了。”

绵里藏针原是这种滋味。

“不是说死生绝无怨言,怎样都认么?”话虽如此,沈黎川仍放松了力道,侧身绕过洛棠,又说:“今夜书房笔墨无需你伺候,东西放下,到寝室去。”

“是,”洛棠行礼的动作稍顿,将笔挂回笔山,未待提灯离开,只闻咔嚓一声脆响。

似是那支青竹笔从中折断的声音。

洛棠心尖微颤。

“属于我的东西,”沈黎川面色平静地说,“纵然再不堪低劣,弃或留,也应由我决定。”

“沈大人说得是。”

洛棠关门时,头压得很低,生怕漏出眼中的不忿,所以也便没看到,笔山上,那支青竹笔仍完好地挂在上面。

雪停了,月光照下来,把院子照得格外亮堂。

洛棠提着灯走在回廊上,听出有人在跟着她。习武之人,约摸是沈黎川派来监视的,怕她跑掉。

许是宅子新赐不足半月,沈黎川府上人很少,偌大的内院,抛却她、护卫和膳房里的厨子,只有应嬷嬷与三个小厮。

她今日买通了其中一个小厮,用她戴了多年的长命锁,叫他带信送给严兆樾,也不知严兆樾那三角猫功夫能不能从禁足中逃出来。

总之,负责监视的人定是沈黎川的手下,而非府上之人。即便不是方四,也是方五六七八。

*

书房内,确认洛棠走远后,方四再次进门,单膝跪地禀报道:“张众今日在春风楼饮酒过度,不慎坠楼,恰逢院中有捆竖直摆放的木柴,他运气不好,径直摔在上面,当时便毙命了。”

张众是云鹰卫同知的名字。

方四查出,他远方表弟曾当街调戏良家子,被洛棠撞见,给了一顿鞭子,因此怀恨在心,在狱中故意吩咐人报复洛棠。

“嗯,下手干净些,别被人抓住尾巴。”

“是!”

方四余光看到沈黎川手中把玩着一枚护身符,有些眼熟。

“主子,除此之外,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说。”

门被推开,和方四同样打扮的另一人立在门侧,推搡了一旁的小厮一下,冷声道:“进去。”

小厮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进了书房。

“主家,这是今日晌午时候洛三……”小厮跪在书案前战战兢兢,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该怎么称呼对方,最后选择了不会出错的叫法:“洛姑娘给奴才的,让奴才帮忙转交给镇国公府的严二公子。”

方四把东西呈上来,是一封信和一枚长命锁。

沈黎川垂眸,拿起那枚长命锁,周身气息骤然冷下来。

温润的白玉在指尖转了两圈,这枚锁,他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甚至于这条红绳,亦是他亲手编的。因为当初绳子断掉时,洛棠哭得太惨太悲伤。

*

洛棠推开沈黎川寝室的门,看见眼前完全陌生的布置,说不上为何,松了口气。

应嬷嬷叫她提前为沈黎川暖床,所以她带了换过水的汤婆子来。汤婆子过一会儿便要换位置,才好叫整条被子里都是暖的。

因此洛棠便随意坐在脚凳上。她本不是拘小节的人,何况沈黎川的屋内说得上是一尘不染。

然而许是因为屋烧了地龙太过温暖,她恍惚间俯在榻旁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与沈黎川初见的那日。

父亲带回沈黎川,是在一个冬日,彼时洛棠只有六岁。

堂屋内。父亲母亲低语的声音隐隐传来,诸如“已故同僚”“香火”“可怜”“视如己出”之类的字句断断续续。

堂屋外。比九岁沈黎川矮了两头的小团子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宣告自己的地位:“你是洛家的第三个孩子,我是第二个,所以你以后要叫我姊姊,晓得吗!”

她苦自己的妹妹身份已久,往日洛骁总是仗着兄长的身份,强迫她吃青菜,不许她骑大黄,不许她钻狗洞,也不许她在冬日吃雪花酪。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做一会姊姊!

“虽然……”小洛棠看着眼前脸上灰扑扑脏兮兮的少年,想说“很丑”,但又想起母亲教过她,淑女不能戳别人短处,于是只好委婉道:“虽然你没有我好颜色,但我并不是那么在意外表的浅浅的人,所以允许你当我弟弟。”

然而对方半分不领情,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过身去,不理她了。

沈黎川说:“肤浅。”

——是肤浅,不是浅浅。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洛棠觉很浅,察觉到眼前光线变化时睁开眼,方才梦中的人穿越十年光阴站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摇了摇发晕的脑袋,软声道:“阿黎,你怎么……”没说完,便已回过神,于是咽下后半句话,匆匆起身。

他们已不似从前。

“洛三姑娘自荐枕席的手段属实不怎么样,”沈黎川说出来的话依旧刺耳,但最让洛棠在意的是她被强硬按在榻边坐下。

洛棠浑身僵住,不知作何反应。

其实应嬷嬷叫她暖床是叫她躺上去的,她取巧用了汤婆子,莫非沈黎川真想让他那般暖床么?

比她预料中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沈黎川微微俯身,在给她戴东西。

意识到那是自己用来买通送信小厮的长命锁时,洛棠几乎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了,宛如浑身**地躺在雪地中,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皎皎,”沈黎川在耳边叫她的小字,沉声道:“不要想逃走。”

洛棠一霎失语,心乱如麻。被发现了,他会怎样做,会依旧把她关回地牢吗?那父亲母亲怎么办,谁来给侯府翻案。

刹那间,脑中千头万绪划过。

她听见沈黎川说:“严兆樾是个废物,你为什么要找他帮忙,竟那么信他么?”

沈黎川说这话时眼中神色很是复杂,似怒非怒。

洛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除却严兆樾,在京中能称得上交心的又有谁,这不是他心知肚明的。

但她还是低下头:“沈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沈黎川抬手,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继续道:“圣上叫他带人去拿你的时候,他不曾有任何拒绝之意,此刻又因办事不力被禁足在家,你找他有什么用呢?”

洛棠睫毛颤了颤,没忍住道:“可最后难道不是沈大人亲自带人拿的我么?关进地牢里不给饭吃,不给觉睡。”

纵然明白沈黎川已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他,洛棠说这句话时仍带着真情实感的难过。

“不是我。”

“什么,”洛棠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回应最后那句话,然后轻声道:“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四个字轻轻的字落在耳中,如同惊雷。

不重要了,沈黎川想问,那么什么叫重要,只有与严兆樾有关的一切才叫重要么?然而终是没有问。

老婆亲手做的,沈狗根本不舍得折,呵呵,可怜替死的毛笔替他逞威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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