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齿痕

那晚莫名其妙被沈黎川从寝室赶出来后,洛棠有三五日未曾见他,大概年关将近真的公务繁忙,无法得闲回家。不过他归与不归,洛棠并不在意,甚至因这些日子里不必强忍怒气、伏低做小而乐得清闲。只是仍挂心父亲母亲以及兄长。

书房已进不去,洛棠尝试过两三次,每次距书房十步之遥时便有人现身叫她止步,且对方武艺远在她之上。不过与那日她进到书房里沈黎川的表现结合来看,也许里面真有什么值得洛棠窥探一二的信息。

当初如果再认真些跟着父亲兄长学武便好了,如今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洛棠坐在马车里这样想着,试图靠转移思绪来车厢内忽视鼻尖充盈的苦梅香气,然而无果。

对面,沈黎川穿了白底绣青竹的衣裳,端正坐着,是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洛棠穿的衣服与他不算登对,但亦是青白配色,是应嬷嬷为着叫她参加今晚宫宴特意准备的。

他带她一个“罪臣之女”参加宫宴,目的为何,不言而喻。那些人会如何用好奇的、嘲讽的、鄙夷的、憎恶的、怜悯的目光扎得她千疮百孔,她不必多费心神便能料想出来。然而,无论羞辱还是其他,她都必须去。

因为年节前的这场宫宴是除夕宫宴外最受重视的一场,这意味着,禁足之人也会因此得到赦免,得以参宴。

车内好闷,洛棠垂眸数着帕子上梅花的针脚。一阵风卷起车帷,冲淡鼻尖的香气,风很冷,吸进肺里很凉,但洛棠觉得这样刚好。刺痛肺部的冷空气能让她清醒地知道,眼前的静好只是假象。

“进宫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跑,”沈黎川话中意有所指,“毕竟洛三姑娘如今没有了随意玩闹却能免受责罚的身份。”

他说的是三年前的宫宴,洛棠因想看贵妃娘娘亲手栽的梅花,偷偷离宴,结果迷了路,宫人一顿好找,怕她出事,便报上去,结果最后被所有人知道她如此胡闹。然而当时适逢父亲打了场胜仗,风光凯旋,所以并未有人责骂,她反被皇帝夸心性单纯。

时过境迁,再次想起竟似上辈子的事。她没告诉所有人,那日她其实摘到了一朵梅花。

洛棠回正身子,指尖仍在摩挲帕子上面的梅花纹路,不确定沈黎川是否看破自己的意图。

正思索间,倏然身子失重,一阵天旋地转,顷刻换了位置。

沈黎川将她拉进了怀里!

坐在沈黎川腿上,这是曾经两小无猜不懂男女大防之事时都未曾有过的亲密举动,洛棠浑身僵硬,一时间竟忘了反抗,只觉得车厢内的炭火实在太旺,叫她身上密密生出细汗来。

“不说话,是我声音太小,叫你听不清么?”沈黎川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出这句话,湿热的气息喷在薄薄的皮肤上,只一霎就上了色,“那么我凑近些,好方便你……”

洛棠正要推开他,忽得颈上一痛,不由惊叫出声来。

她几乎是从沈黎川怀中弹起,冷不防跌落下去,沈黎川故意没拦,叫她摔了个结实,好在车厢铺了厚厚的绒毯才疼得没那么厉害。

“昔日怎么不知沈指挥使生肖属狗!”洛棠捂着脖颈上的牙印,愤愤抬头瞪圆眼睛,杏眸沾染了潋滟水汽。

沈黎川眸中笑意一闪而过,看着她说:“原来不是个哑巴。”

马车在洛棠想清怎么报复回去之前缓缓停下。

宫门离举办宫宴的长庆殿很远,洛棠踏进宫门的一瞬便只跟在沈黎川身后,谨守作为侍女的本分。

宫墙依旧很高,路很长,四面八方都一样。

洛棠不喜欢这个又空又大的地方,尤其是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沈黎川步伐时。

更更尤其是沈黎川冷不防停下步子,叫她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时。

她跟着人行礼,余光瞥见男人清新俊朗的面孔,很陌生。

三言两句交谈间,洛棠知道他就是五岁就被送到邻国当质子,今年春天方才归国的二皇子傅晏,难怪她没有丝毫印象。人与传言中光风霁月与世无争的样子很贴切,但洛棠不予评价,因为沈黎川从前瞧起来也是这般。

她有些走神,想起曾经她想过沈黎川做官会是什么样,他书呆子一样那么不会说话,洛棠生怕他叫人欺负了去。结果原是多想了,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从前种种皆为戏谈。

话题在不经意间转变,傅晏问:“这位是?”

沈黎川身子下意识往洛棠的方向挡了一下,但那动作很快被止住,幅度过于微小,几乎难以察觉:“不过家中小婢,竟引得殿下关注。”

他认识我。洛棠又垂眸行礼,看出这一点。否则一国皇子哪里会挨个问贵人身后的侍女是谁。

“倒是好颜色,”傅晏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眼神流转间似乎颇有深意。洛棠被他盯着,下意识将衣服的毛领子拉紧,想去挡颈边的齿痕。

天子宠臣跟皇子总是不好私下多相处的,两人于是分别,先后而行。

到长庆殿时,时辰尚早,人还不十分齐全。

于是最后排突然像根萝卜拔地而起的严兆樾就显得十分惹眼,他见到洛棠的瞬间像狗见了骨头,恨不得马上冲过来把她叼走,问她:你怎么样,可曾受伤,沈黎川有没有为难你对你动刑。

但被洛棠的眼神制止了。

沈黎川见两人眉来眼去,神色冰冷了几分,沉着脸入座。洛棠站在他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全场。云鹰卫指挥使是三品,坐第三排,总旗是六品,所以严兆樾坐在最后。而方才打过照面的二皇子位置竟比三皇子五皇子还要靠下,可见确实去国多年并不讨喜。

人终于到齐后,不多时,皇帝缓缓入场。

抛却诸多身份,他不过是个穿着明黄色衣服,须发尽白的老者罢了,可是就是这个老者,轻信他人,叫洛棠与亲人分离。她跪在地上随着众人山呼万岁时,借叩首掩去眸中的愤恨与不甘。

皇帝所说的内容与往年并无不同,这让洛棠想到,从前她与沈黎川是共同坐在殿外的。往年按照规制,只有父亲能进殿中入座,但父亲兄长常年戍边,很少能在年关前归京。如今倒是沾了沈黎川的“光”,进到殿内参宴,只是身份已与从前千差万别。

歌舞一轮接着一轮,洛棠心中有事,不觉频频回头,却没有借口立场。沈黎川看在眼里,于是捉弄般,一会儿叫洛棠剥葡萄一会儿叫她挑鱼刺,全然不叫人闲下来。

“朕有些乏了,先行休息,诸位爱卿今日可要尽兴而归,”伴着一阵故作中气十足的笑声,老皇帝离开了长庆殿,宴会已然过半。

皇帝离场后,宴会上的氛围显然变得轻松。

洛棠第七次回头时,来了人帮她送借口。

“沈指挥使近日风光无两,真是羡煞我等,只是贵人事忙不似我等闲散,所以还未找见机会恭喜沈兄,”油腔滑调的声音叫人听后浑身起鸡皮疙瘩,偏生说话的人自己不觉,反以为风流潇洒。

洛棠不认识这人,但沈黎川显然对他印象不加,因为他拿起酒杯未起身,只虚空一晃,便敷衍做为应对。

尤务脸色青红交错一瞬,然而他只是个小小光禄寺署丞,不过六品闲职,沈黎川作为三品官员自然有权敷衍他。

好在他意不在此,只哈哈一笑,便糊弄过去,又说:“在下还想敬沈指挥使一杯,只是杯中无酒。”

他说着,目光滑到洛棠身上,意思很明显,倒酒。

洛棠先是动作一顿,随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低头为他倒酒。

毛领随着低头的动作移动,不小心露出半枚暧昧的齿痕。

尤务脸上瞬间挂了笑,是一种黏腻下流的表情,他拿着酒杯去碰沈黎川手里的,然后说:“沈兄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洛三姑娘毕竟曾经也是侯府的嫡姑娘,怎的这般粗鲁。我原以为沈兄同我一般爱救救风尘,没想到是铁石心肠。”

洛棠明白过来尤务话中意思的时候几乎要将手中酒壶捏碎,她指节泛白,却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

靠什么解释呢?对方那些轻蔑下流的话统统是因为“眼见为实”。

何止铁石心肠,尤务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简直是狼心狗肺!京城有身份的家族哪个看得上沈黎川,宁远侯府如何善待这个养子,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结果到头来叫他背后捅一刀。十年相处,不如功名利禄,一朝登天,青梅竹马转眼强迫人家做了通房,说是农夫与蛇也不为过!

沈黎川淡然一笑,然而笑未达眼底:“我救风尘与否,都比不上尤署丞,郊外私宅里仅半月便草席一卷裹出七人。”

尤务脸上的表情从洋洋自得你沈黎川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好色之徒,变成了惊恐不定。他压低嗓子,顾不上身份便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对上沈黎川那双带笑却冰冷的眸子,想起他究竟是何身份。

云鹰卫指挥使!

那可是直通天听的爪牙耳目。

“沈指挥使说笑了,莫非不胜酒力,怎么说起胡话,哈哈,”尤务收敛表情故作洒脱准备离场,结果却在挥手间不小心打翻了洛棠手中的酒壶,醇香的美酒将衣襟浸透,周围隐隐有人看过来了。

尤务哈哈一笑说:“手滑,手滑!”然后便施施然离去。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严兆樾嘭一声放下酒杯。

“湿了衣裳有失妥帖,奴先去处理一下,”洛棠垂眸说。尤务以为这是他的报复,实则洛棠如果不想,那壶酒绝对不会翻在她身上。

沈黎川抓住她的手,未待开口,一名官员便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他于是只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洛棠离开。

敢欺负皎皎,下章油物遭老殃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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