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推盏间,洛棠的身影从侧门消失。
穿着被酒泼湿的衣裳走在化雪的夜里,洛棠一出门便打了个寒颤。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同送膳的宫女太监们擦肩而过。心中思忖,严兆樾应是看懂了她的暗示。
走出长庆殿,绕过偏殿,后方是造景做出的假山池塘。池中是活水,所以尽管落雪却也没上冻。
洛棠躲在假山后等待,看着池水随寒风吹拂荡开波纹。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靠近,洛棠眉头微皱,回过头去,发现并不是自己等的人。
来人是叫她找到借口出来的罪魁祸首。
他竟跟了出来!
“洛三姑娘,巧遇,你也出来透气吗?”
尤务撩了下鬓角故作风流垂下的发丝,同她搭话。
洛棠怕在宫中惹出事端,心下厌恶仍规矩地行礼,温声道:“风大夜寒不便久站,大人透完气还是早些回到大殿为好。”
说完,便又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然而尤务怎么可能放她走,当即身子一晃,堵在她面前:“洛三姑娘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此刻装作不认识我有什么用?”
洛棠一头雾水,但怕严兆樾马上就要过来了,于是按耐下脾气说:“大人可否是认错人了。”
“不认识?不认识我那你可认识这条疤?”尤务撩起垂在额前的头发,语气不善,“当初我不过扬言要纳你,你便找人绑起我痛揍一顿,额角这条疤至今未消,洛三姑娘倒是敢做不敢当!”
月光下,他面目显得十分狰狞,洛棠动作微顿,在记忆中找寻这件事,然而无果。
尤务却以为这停顿是她心虚承认了,于是冷笑一声:“当初我要纳你作妾,你不识好歹,现在宁远侯府倒了,你一个罪臣之女合该充作军妓,就是想做我尤家的妾也配不上了!
“只可惜当初我慢了半分,叫那沈黎川抢了先尝了你的滋味。”
洛棠起先觉得这人是饮酒过度昏了头,然而听到他后面说的话,霎时间脸色唰白,指尖死死扣住掌心。
“沈黎川他狼心狗肺,手段狠辣,不懂怜香惜玉,”尤务暧昧地看向洛棠脖颈处的齿痕,“反正都是做通房,你还不如当初跟了我。不过现在也不晚,你叫我玩一次,我便跟他买了你,不叫你再受苦,如何?”
洛棠往后退了两步,背在身后的手触碰到假山,摸索几下,捏住了一枚的石子。
她不经意看向身侧的池塘,指尖用力捏住石子:“烦请大人自重。”
“别装了,躺在仇人身下承欢的感觉如何,当初觉着你是个性子辣的高看一眼,此刻一看不过贪生怕死之徒!”
洛棠手腕翻转,石子即将飞出的时候,余光望见一道身影,于是停住了动作。
尤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满脸对洛棠堕落的鄙夷与对自己清高自得:“跟我摆什么清高架子,难不成是那沈黎川床上功夫很好弄得你爽利非常,叫你流连忘返,还是说你们当兄妹时便已暗通款……”
“本官倒不知,尤署丞是这般看我的?”
沈黎川的声音悄然响起,顿时叫尤务打了个寒颤。
“狼心狗肺,手段狠辣,”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露出了一个让尤务后来每每想起都惊恐万分的表情:“既然尤署丞都这么说了,我若不真做个恶毒之人,倒辜负了此番赞美。”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靠近尤务,直到尤务离着池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尤务没了方才的神气,生怕自己草菅人命玩弄少女的事情东窗事发,于是满脸陪笑:“沈大人说笑了,下官这是酒后失言,酒后失言。”
噗通。
尤务脚下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径直掉进池塘之中。
腊月的池水,未结冰也寒气入骨,只一瞬便足以让人抽筋。尤物四肢在池塘中胡乱挥舞:“救,救命,救,救救……”
沈黎川看着他在水中挣扎,等他确实力气耗尽,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了,这才抬手道:“来人,尤署丞失足落水了。”
他把失足两个字咬得很重。
洛棠指尖搓了搓,捻去上面的灰尘。
几乎瞬间,就跑来了一群太监,就好似只有沈黎川下令他们才敢救人一般。
“你在等谁?”
沈黎川回过身问,他脸上找不出愉悦的神情。
“我,奴湿了衣裳,想找地方擦干,却不巧碰到了尤大人,并未等任何人。”
“你倒是见谁都叫大人,”沈黎川没来由一句,又道:“笨手笨脚,丢了我的体面。”
洛棠低下头,不语,但指尖却捏紧了袖角。
一阵骚乱后,尤务被捞上来,整个人如同湿了毛的狗,头发糊住满脸,在寒风中猛咳,身子抖若筛糠。
“尤署丞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落水了?”
沈黎川当着宫人的面说关心的话,然而居高临下,落下去眼神很冷漠,透出一种并不将任何人性命放在眼里的狠辣。
他在威胁他。
尤务吓得魂魄尽散,对死亡的畏惧冲淡了他的色心,让他理智回神。
他此时才真真切切意识到,如果眼下不是在宫里,那么他早已死在沈黎川手中了。
沈黎川丝毫不在乎杀一个官员带来的后果!
疯子。
“天太黑了,下官,下官没有注意看路,”他抖着嗓子,说出这句话,不敢再跟那双眼对视。
尤务再傻,也知道这种疯子惹不得。
沈黎川轻轻叹了一声,说:“尤署丞下次还是要多长些眼睛,别再落水。这寒冬腊月,伤了根本可不好,还不快来人把尤署丞送去太医院。”
他说完,侧目看了洛棠一眼,抬腿便走。
严兆樾姗姗来迟,看见沈黎川的时候几乎要破口大骂,然而想到此刻洛棠还在他手上,怕他迁怒于她,所以欲骂又止。
“等什么呢,喜欢穿着湿衣服?”他察觉到洛棠站在原地未动后,眉心微拧。
洛棠闻言即刻低头跟上他。
沈黎川此刻也看见严兆樾,绷成一条直线唇角向下压了压,声音冷淡道:“果然。”
洛棠脚步微乱。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张纸条被塞进严兆樾手里。严兆樾伸出手想去抓她,却被快速躲开。
衣着登对的两人离开,严兆樾望着那两道背影,想起方才洛棠的躲闪,嘭的一拳砸到假山上。
他恨自己的无能,也恨曾将沈黎川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
门吱呀一声关上,漆黑的房间放大了其他感官,让彼此的呼吸显得分外明显。
洛棠很不适应与他独处,觉得有些局促。
她嘴唇翕动两下,还未说话,便听有人敲门,是一个小太监送来宫女的衣服给洛棠。
“沈大人不出去么?”
虽然屋中并未点灯,但当着沈黎川的面换衣服,洛棠做不到。
“如果我真想做什么,在府上就做了,何必等到宫中,”沈黎川说话时语气不大好。
“那可未必,”洛棠立即反驳道,“若真挑地方,那沈指挥使方才在马……”
须臾无言。
沈黎川问:“怎么不说了?”
洛棠咬着牙,面色绯红,说不出剩下半句。
“你是要说方才在马车上么?”沈黎川倏然靠近一步,把她抵在墙上,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只一刹,便将洛棠完全包裹起来。
她像被猛兽强行圈养起来的温顺羔羊。
沈黎川在漆黑情况下视线也是极好的,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只一下,他的指尖便准确落在了那枚齿痕上。
灼人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皮肤上,洛棠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呼吸乱了几分。她咬住唇,侧过头去,想避开对方逐渐靠近的炽热呼吸。
然而身后是墙,她退无可退。
沈黎川声音很沙哑,落在洛棠耳边:“我跟圣上要了你,你当只是做侍女么?”
洛棠耳根子被他声音扫得发痒,大脑轰的一下烧起来,思考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不是侍女,那是什么?她猛然想起方才尤务说的那些恶心话。
“若是什么都不做,你说这算不算欺君?”
她确认了,一颗心坠入谷底。
原来她的身份还能更难堪,比家奴更甚。所有人都知道,她给昔日的竹马如今的仇人做了通房,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动容,已经习惯了伤害的时候,却又一次次发现,她还是太天真。
“那大人想在这里做什么?”洛棠用苦涩的声音问他。
沈黎川借月光看见她颤抖的睫毛,以为那是羞赧。他还在摩挲那枚齿痕,像回味,像安抚宠物。
他没回答洛棠,换了话题:“洛三姑娘平日不是最伶牙俐齿,刚才尤务出言侮辱你的时候,怎么不反驳。”
“因为他说的也并没什么错处,我原本就是一个贪生怕死,委身于仇人的人。”洛棠说出这番话时心如刀绞。她为了报复,只好把自己的自尊和沈黎川的揉做一团,共同踩在地上:“难道他说的事不会发生吗?我毕竟是沈大人的……通房。”
沈黎川那一瞬脸色变得很难看,手下蓦然加重了力道。贪恋抚摸和扼住命脉,原本只毫厘之隔。
洛棠被掐住,呼吸有些困难,但一点也没反抗,只是露出一个沈黎川从前熟悉如今却变了味道的笑,那笑很美。
洛棠说:“沈大人需得对我怜香惜玉些,否则我真要思考方才尤署丞的提议,陪他玩一……唔。”
沈黎川听到那句话时几乎失了理智,只想叫她闭嘴,于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说这种话,她怎么敢,怎么能。
伤人的话语尽数被吞进唇齿间,像刀片顺着喉管滑进五脏六腑,把身子里搅成碎片,然而一滴血也没有流,所以好似没有人受伤。
唇齿紧紧相依,洛棠仰着头,被迫启唇接受。
她的一切都被抢走了。她的津.液,她的气息,还有她眼角滑落的苦涩的眼泪。只剩下强忍后仍从喉间飘散出的细碎声响。
掐在颈上的手掌松开,插进她的发丝里。沈黎川动作很凶,喉结滚动,像要把她拆吃入腹,在她口中攻城略池。
他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做了。
然而她不欢喜他,作践他,他没理由这样做,此刻终于有了理由。
这个吻结束在洛棠马上要窒息的时候,她被沈黎川放开时胸膛猛烈起伏,空气重新流回身体,空白的大脑理智回笼。
细白手指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沈黎川胸口的布料,让他的衣服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洛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松开手,用力推了一把,然而后果是发软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住身体,反而把自己又送进了对方怀里。
沈黎川抱起着她,张口要说什么,面色突然有些难看。
洛棠也感受到了,于是一下僵住身子不敢再动,她并非什么都不懂。
“沈黎川,你无耻。”
洛棠骂这句的时候呼吸还不稳,但一字一句。
沈黎川黑着脸把她抱到桌上。
洛棠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然后得到沈黎川声音暗哑的一句:“别乱动,先换衣服。”
他说完便推开门走出去。
她松了口气,迅速换下身上湿掉的衣服。她手脚早就冻得冰凉。
他们耽搁时间太久,宴会已接近尾声。
独自走至宫门,车夫告诉洛棠,沈黎川先行骑马离去,叫她独自坐车回府。
原本担心的尴尬消失不见,她再次松一口气。
车中的梅香已经很淡了,然而洛棠却觉得自己身上全都沾染了一样的气息。她努力分开心神,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
于是在马车咕噜噜压着石板的声音中想起雪舞。
那匹性子乖顺的白马。
也不知她被押进地牢后,他们怎么处置了她。
想着事情,路程便很快。
马车停下,应嬷嬷提灯在门口等她:“主家说叫你好生休息,今日不必侍候,明日也是,不必去主院,只在自己院内休息即可。”
洛棠接过灯,道了声谢,缓缓走回偏院。
他这是不想见她。
官至三品,归来仍是血气方刚肖楚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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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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