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胡话

意识到自己不能动的洛棠终于开始慌张了。

沈黎川撑起身子,俯下头看她,哑声说:“皎皎,不乖。”

说完,身子重重压在她身上,不动了。无言等了片刻,洛棠终于意识到,他睡着了。

沈黎川经常做梦,但鲜有好梦,今日也一样。

院落中,桃花开得正好,鸟鸣声声,然而树下笑闹的两人却分外扎眼。

沈黎川穿一袭月白锦袍站在回廊柱后,看洛棠伸手去拧严兆樾的耳朵,严兆樾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连声讨饶。二人举手投足间,带着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绕着桃花树追逐打闹了一会儿后,好容易歇下来,沈黎川提着糕点盒子的手紧了紧,正要上前,便听严兆樾悄声说了什么。

洛棠背对着他叉腰仰头,声音脆朗:“我并不喜欢他,只是觉着逗他颇为好玩,他那样的人也配喜欢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本姑娘随意给她些甜头罢了!”

画面一转,忽然到了月夜。

屋檐上,仍是他们三人对坐,圆月皎洁的光洒落下来,把视线范围内照得分外明亮。

镇国公二十年前为夫人埋下的酒今日挖出来,严兆樾趁机偷了一壶来,叫洛棠发现后,非喊着也要尝尝。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她只微抿一口,便面色潮红摇头晃脑,叫人紧张她会不会一头栽下去。沈黎川于是用手环住她的腰,外部受力,她自然而然就偏向了这一侧。

“你小心些,别叫她摔下去!”严兆樾见状几哇乱叫,觉着是自己带来的酒闯了祸。

洛棠上半身歪歪斜斜倚过来,卷翘浓密的睫毛附在那双水洗般晶亮的眸子上,她望着沈黎川,眼神很朦胧,用带香气的手指,伸出来轻轻描过沈黎川的眉眼轮廓,点了点他的唇。

“阿黎……你,你为什么不想娶我,我难道不漂亮吗?”她表情有些伤心。

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他喉结滚了一下,在心里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垂眸看着她。

“你说话呀,我好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我吗?”直率近乎失礼的话,她脸凑近到他面前,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严兆樾不知为何,听见这句霎时像被灶火烫了屁股,伸手将他怀里的人抢过去,讪笑着说:“这死丫头,酒后就爱说胡话。”

沈黎川对着空了的怀抱愣了一下,耗费出全部自制力才没将人重新抢回来。

他像恍然清醒一般,沉着脸说:“不喜欢。”

严兆樾变了脸色,洛棠却仿若未闻,侧头又道:“严兆樾,你……”

沈黎川面色阴沉,不欲继续听下去,飞身下了屋顶,负手离去。

她醉后,倒是仍不忘捉弄他。

冷眼旁观完一切,沈黎川想,梦到这里该醒了。

然而鼻尖却真实闻到了独属于她的馨香,叫他午夜梦回仍挂牵的那抹清甜的味道。脑中传来阵阵痛意,他感受到身下的柔软,身体的本能叫他立刻掐住身下陌生之人的脖子。

被点了穴,又叫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重重压着,怎么看也不是个适合入眠的状态。实际上,洛棠也确实直到天翻鱼肚白才沉沉入眠。

然而陷入梦乡没多久,她便觉得呼吸加倍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洛棠睁开眼,发现这并非错觉,一只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而率先映入眼眸的一双带着浓重恨意的眸子,那恨意浓郁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像是在恨她,可又像是透过她的双眸,在恨别人。

洛棠心脏急促却不规律的跳动,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重物积压,她却仍觉得喘不过来气。

沈黎川松手起身,注意到洛棠凌乱的领口和上面散落的红痕,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冷声道:“洛三姑娘竟自荐枕席到这种地步么。”

他背过身去,半晌无人回应。

沈黎川复将被子掀起,洛棠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重见天日,她几乎瞪红了眼睛,胸膛狠狠起伏着。

然而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纹丝未动。

沈黎川终于发现,她被点了穴,也终于发现,这并非自己的寝室,而是洛棠的。

零落散乱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现,撒娇一般的姿态,亲昵的话语,贪得无厌的索取,全都被记起。

沈黎川脸色变了又变,帮洛棠解开穴位后近乎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洛棠沉默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早知不若昨天和严兆樾一起揍他一顿,她想着,沉沉睡去。

大概沈黎川眼中的嫌恶与恨太浓烈,勾起洛棠在沈黎川府上第一日醒来的记忆。

醒来时身下床很硬,淡青被面绣着零落竹叶,没有熏过香,但有股不难闻的草药味道。

“姑娘醒了?”床畔的纱帐被人束起,洛棠抬头,见到位面容祥和的嬷嬷,嬷嬷身穿素色云纹粗缎褙子,领口滚着藕荷色细镶边,银发用木簪绾起,很是朴素。

嬷嬷说话时隐约带着些南方口音:“姑娘这一觉睡得倒是长久,三日方醒,吃些粥吧。”

原是不觉,待闻见香气,方察腹中空空。

洛棠接过碗,哑声道:“多谢阿嬷。”

粥想来是仔细在火上煨过几个时辰的,粘稠淳香,温度刚好。昔日府上数她最挑嘴,然而如今一勺味道寻常的温热白粥送进口中时,却让她觉得胜过任何珍馐。

“阿嬷,这是在哪儿?”洛棠很是认真仔细地将那碗粥吃干净,然后抬头道。

话音落地,门被推开。

冷风夹着朔雪吹进屋子。门外来人裹挟一身寒气,连发梢眉间都带着凛冽意味。

沈黎川褪下披风,声音凉薄。

“洛三姑娘自求为奴为婢,此刻自然是在我府上。”

嬷嬷不语,上前接过沾染落雪的墨色绣金披风,低头退至门外。

洛棠看见沈黎川,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痛楚,又迅速压下。扑面的寒气冲撞过来,她连咳几声,手心无意识地紧紧绞住被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扯破。

她声音发紧:“父亲母亲他们境况如何,身在何处?”

“自然是天牢。”

沈黎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如同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

“沈黎川你不能食言,你分明答应过我!”洛棠猛地抬头,撞见那目光,密密麻麻的痛意在心口蔓延开来。

沈黎川垂眸,探出手去捉她的下巴,洛棠偏过头,却没躲开,硬叫人掰着抬起来。

炙热的手指上移,捏住她脸颊两侧,洛棠牙关猛然松开,露出早就被咬得血迹斑斑的下唇,旧痂叠新伤。

“真难看,”沈黎川拧着眉,表情似是厌恶,拇指用力碾过那片伤痕累累的唇,血珠染红指尖。

洛棠疼得一抖,好似被这三个字凭空扇了一耳光,一面伤心,一面愤怒。

“洛三姑娘自己犹未履约,”沈黎川慢条斯理地抽回手,从袖间取出一方手帕细细擦净指尖血迹,“又如何能指责得上我?”

履约。

一句话,叫那日屈辱的细节历历在目。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怎样跪在这人面前,又以怎样的语气说出那句:“洛氏愿为奴为婢,听凭差遣,死生,绝无怨言。”

沈黎川似乎很忙,确认洛棠还活着后,便又要匆匆离去:“既然已经醒了,那么今夜开始就来我房中伺候。”

洛棠脸色唰白:“沈黎川,你无耻!”

沈黎川脚步顿了一下,明白她有所误会,语气不无嘲讽:“不过做随身侍女,你想到哪去了,洛三姑娘若是想当通房丫鬟,还差几分颜色。”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她想,原来那时她骂的并没有错。

洛棠原本昨日练剑便很疲惫,又突然来了这么一遭,简直浑身都要散架了,歇着却是不能的。

她想起昨晚发现的无人监视,于是很自然地从膳房取了醒酒汤,走到书房门口。

果真无人拦她。

她用余光打量过四周,空无一人,院落静悄悄的。今日天气不错,虽值冬日,但见了阳光,并不冷。

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书房中亦无人,于是推门进去。

方一进去,便被满天酒气冲了个趔趄。

然而定睛一看,布局却很不同了,书案桌椅全然换做了新的。桌上地上都是散落的酒瓶。

她细眉微蹙。

“洛姑娘。”

带着轻微南方口音的声音响起,叫洛棠受了一惊,她像惊弓之鸟转过身,看见了应嬷嬷。

她竟毫无察觉!

应嬷嬷提着清扫的工具和水桶,脚步轻缓地走进来,她左腿有些跛,然并不佝偻,走路姿态无法让人说出难看二字。

洛棠垂下眸子解释说:“沈大人昨日饮多了酒,我来送醒酒汤。”

虽然已经下午,但怎么也能算个她出现在这里的借口。

应嬷嬷不拆穿她:“主家早上便出门当值了,还未归家。”

洛棠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心下思忖。今日原本是休沐日,他当哪门子值,若不休沐他会饮这么多酒么?

应嬷嬷把酒瓶全都拾起,背对着她说:“他是个心里很苦的孩子。”

这句话没用敬称,倒像长辈对晚辈的怜惜,更叫洛棠察觉出应嬷嬷身份的特别来。

“嬷嬷认识他许多年了么?”可是洛棠同他一起长大,从未听说有这样一号人物存在。

“不过有过几年缘分,曾职责有失,幸主家不弃,如今给老朽一个安身之所罢了。”

那便是洛棠认识他之前的事了。

妹宝:醉酒,萌萌,撒娇。

沈狗:老婆,香香,想亲。

还是沈狗(看见别人抱妹宝)(冷脸):不喜欢。

2047:口是心非的人一般会自食恶果(恶魔低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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