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亦是心中松快些许,又将一尘剑法默了默,她凝神敛息,依着剑法又演练了好几遍,直到每一式都沉稳扎实,进退之间分寸丝毫不乱。
日头渐渐西斜,柳条和积十都用过午饭,倚在藤椅上啃积十早上做好的酱鹅。
“温姐姐已经练了快一整日的剑了,滴水未进,不会觉得饥渴吗?”
积十咂摸着酱鹅的滋味,含糊问道。
柳条一手拿着鹅腿,一手撑着额角,目光放在那流转的剑光之上,轻声道:“她以前也一定像现在这样,废寝忘食地修习练剑。”
她若有所思道:“旁人都说她天资出众,可她的盛名,不仅是靠得天独厚,温姐姐也一定日日苦练,才能有现在的从容。”
积十点点头,“你们习武之人,的确是比旁人更笃行不怠。”
柳条忽地有了兴趣,微微侧头看向积十。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他生得一副书生样,眉眼少了景流霜和商九的凌厉锐气,反倒常含几分谦和。
“积十,你一点武功都不会吗?”
积十笑了笑,摇头道:“我在习武上少了很多天赋。”
“倒是商九根骨很好,他也一心想以武登顶。反正我和他总是在一起,去哪他都会保护我。”
柳条闻言,露出艳羡的表情,叹道:“我于习武上资质平平,但是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他待我极为严苛,我也只能相信勤能补拙,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我师父眼里,我一直武艺平平。不知道他会不会思念我,”她抬眼望向襄州城北的方向,声音更低,“还是责怪我贪玩冒进。”
虽然已经和师父递了平安信,柳条还是有些想念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此处小院与天元盟相距不远,不过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可是师父早年立了誓,不会再踏出天元盟半步。
柳条也未能回去见他一面,若是被盟内其他长老发现,她是断不能再出天元盟了。
她将那点怅惘收回去,又听积十也叹了一口气。
柳条瞄向积十,问道:“你叹什么气?”
积十擦了手,又寻了干净的布帛放在柳条手边,温声道:“我与商九离开雍州时,长生堂树梢的枇杷刚泛青,如今这时节怕是已经熟透了。”
柳条挪了挪手肘,凑近积十问道:“你们雍州可有什么好玩的?”
积十正要说,就听院门响动,景流霜和商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待景流霜到了院中,温寂月也收了剑,缓步走了过来。
“可有什么消息?”温寂月接过柳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景流霜见温寂月这模样,就猜到她定是又练了许久,但也未曾多问,只回答了温寂月关心的问题:“打听到了。”
“这物如今正在宝蕴坊中,此地只收物件,不问出处,所以不知那古籍是被何人送去宝蕴坊的。”
温寂月又喝了一口温度正正好的茶,又听景流霜继续道:“宝蕴坊规矩森严,又有不少高手坐镇,想要取回那本古籍,只能依照宝蕴坊的规矩,出价竞拍。”
温寂月微微皱眉,有些无言。
如今她离开青云派,身上的财物不多,如何能在竞拍中胜出?
她思索起若是硬抢,胜算几何。
可是宝蕴坊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真动了强,只怕会引来无穷后患,甚至牵连身边这些人。
可是也是正是因为这宝蕴坊的森严规矩,西南王也一时拿不到这本古籍,此刻怕是他也知悉了此物被转手进了宝蕴坊,正在安排人参与竞拍。
西南王在襄州的人里,能调度的便是贺怀旻。
温寂月本想去找贺怀云,可如今贺怀旻一定严密监视着贺怀云的动作,她若是去找贺怀云,不仅不能让此事有转圜之机,还会让贺怀云以及墨衍宗陷入险境。
她脑海里细细想过一遍,还是找不出万全之策。
景流霜见她捧着茶杯迟迟没有出声,便知她心中在盘算应对之策,见她眉头又皱紧了一点,就知道她又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景流霜有些无奈,想到温寂月一定在刚才想到了贺怀云,又有些气闷。
酸涩间也不妨碍他开口,“寂月,如今这情况对我们十分有利。”
温寂月思绪被拉回,询问道;“为何?”
景流霜唇角微撇,似乎是对温寂月的迟钝有些委屈。
“这物进了宝蕴坊,不仅西南王不能轻易得到它,我们还可以借机了解有哪些势力对古籍有兴趣,知己知彼也能有更好的应对。”
温寂月依旧有些不解。
商九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眼珠滴溜溜绕着温寂月和景流霜,见景流霜没有顺利开屏而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景流霜飞了一个眼刀过来,商九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起来。
景流霜又继续转头,对温寂月道:“竞拍是一轮轮叫价,对古籍感兴趣的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竞价。”
他扬了扬眉,自信道:“但是我一定会把此物拿到手。”
他像是怕温寂月否定,忙大义凛然道:“这等邪物岂能让别有用心之人拿到,我向来不愿见到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得逞。”
温寂月闻言,眼中有了赞许的神色。
“多谢。”温寂月轻声道谢。
景流霜微微气馁,但还是挂着笑意说:“能帮到你就好。”
“此物三后日便会在宝蕴坊正式开拍,我们需早做准备。”
商九与积十对视一眼,也说:“我们也愿随你们同去,多个人手也好有个照应。”
柳条自然也说愿意一同前往。
晚膳之前景流霜先熬了一盏温米汤给温寂月暖胃,又单独为她准备了几碟清淡菜肴。看着温寂月把米汤喝干净,他才放心收了碗盏。
晚间几人又聚在一起,将明日竞拍的规矩理了理,积十聪慧便随温寂月和景流霜一同去宝蕴坊内部,而柳条和商九则留在外面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待众人散去,景流霜却有些磨磨蹭蹭,圆桌与屋门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数步,他却颇有些一步一回头的架势。
温寂月面上镇静,但是见景流霜这一副要讨要些什么的样子,心下却做不到沉静如水,便有些慌乱地捧了桌上的茶水饮下。
入口冷涩,原来是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景流霜当即折返,取下那杯冷茶,“喝了伤身。”
温寂月依言放下,回道:“我没那么脆弱,一杯冷茶罢了。”
景流霜见她有些躲避,反而更近了些。
“我就想照顾好你,哪怕是一杯冷茶,我也不想让你喝得那样不在意。我想要你珍重自己,可是你向来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的。”
“你打架时不管不顾,受了伤也浑不在意。”景流霜低下头看着温寂月,明明是俯视的角度,可是他眼里的祈求又太过明显,给温寂月一种他正在被俯视的自己俯视的错觉。
温寂月心头一跳,那眼神实在太灼人,却不会伤害她分毫,只像是祈求温寂月的一点怜惜,让她无端想到昨晚他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
莫不是他对昨晚有记忆?来向自己讨个说法?
温寂月不敢深想,觉得有些对不住这样正直善良、温柔体贴的后辈。
她咽了咽喉咙,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
可是这短暂的片刻沉默,却让景流霜会错了意。
他又退回那安全的距离,微微笑了笑:“早些歇息,寂月。”
说完便快步转身离开,门扉一开一合,待温寂月回过神来,屋内已是一片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她独坐良久才起身吹熄了烛火。
另一间房内的烛火也紧跟着暗下去,整个小院静谧下来。
三日后,宝蕴坊已是人声鼎沸。
长街中那栋三层楼阁飞檐舒展,朱门阔大,两侧各立着管事和护卫,车马停于长街两侧,一派繁华景象。
宝蕴坊内灯火通明,各色锦袍交织流转。温寂月今日穿了一身主调为紫、黛、灰的劲装,衣面上以精美的绣线遍绣着深紫色的重瓣花,纹理立体鲜活,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有暗香浮动。
她并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紫玉雕成的花簪,色泽温润,与衣上暗纹遥相呼应,一层深紫薄纱敛去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透着几分疏离与神秘。
楼中管事早已安排好包厢,引着温寂月和景流霜拾级而上。
两个人与一身书生装扮的积十擦肩而过,三人被人引着去了不同的方向。景流霜与温寂月去了二楼一间古朴雅致的房间,而积十则去了视野最佳的顶层雅间。
景流霜替温寂月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才在对面坐下。
温寂月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视线在嵌着螺钿与云母片拼成的山水图景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光影流动之间,山水似有水汽蒸腾、巍峨起伏之态,技巧实在精湛。
她又将目光一一掠过二楼三楼的包厢,见那珠影垂坠间人影绰绰,每一间都座无虚席,而楼下大厅处的喧嚣声浪更是扑面而来。
待丝竹之声渐渐隐去,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景流霜,关键时刻怎么又读不懂温寂月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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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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