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登台,手里拿着的折扇一开一合间,拍卖已经开始。
宝蕴坊的拍品皆是奇珍,循序渐进,越往后的拍品越是珍贵。
二楼三楼的贵客在前面的竞拍里象征地拍了几件难得的孤品,便重新将珠帘放下。只余堂下的众人在此起彼伏的报价声里喧嚣不停。
温寂月始终冷眼旁观,目光只在二楼三楼的雅间叫价时停留。
“三楼往左数第二间,”温寂月示意景流霜看向那里,又说,“贺怀旻和贺怀云应当在那处雅间里。”
景流霜细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间雅间唯一一次叫价是为了一株紫灵芝,价格被抬到了一百金,已经是极高的价格,还有人想要继续叫价,却被那间雅间里的人以三百金的高价定下。
贺怀旻是为了古籍而来,贺怀云却不是。
直至夜半满堂的灯火更加璀璨,人群的喧嚣也渐渐低下去。那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走到台前,脸上的笑让人捉摸不透。
“各位,今夜的压轴重宝,乃是一本出世的孤本古籍。”
话音一落,一名同样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子登台。木匣打开的一瞬间,二楼三楼的珠帘也晃动起来,有几位贵客挑开帘子将目光放到匣子中的古籍之上。
台下的客人虽也好奇,可是也只能伸长了脖子望上几眼,深知此等贵重宝物只会是二楼三楼那些贵人争相抢夺的拍品。
景流霜亦是随意撩起一角珠帘,将匣中的物品看了个清楚,转过头来对温寂月点了点头。
“的确是那本古籍。”
温寂月看向三楼雅间,定了定神。
“这本古籍,”年轻男子将扇子贴在自己面颊之上,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而那扇面上绢画的不是文人雅客追寻的孤高兰花,偏偏是一簇火红艳丽到极致的扶桑花。
富贵浓艳的花朵衬得此人惊鸿艳影。
如此形貌昳丽的人立在一群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千秋的人面前,却无一人敢出言调侃或打断他的话,可见他绝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和善。
“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这本古籍中记载了一种秘法,可使人窥见长生门径。”
反而这句话一落,堂下有几人揶揄一笑,摆摆手直说:“这世间生与死皆是天定,若真有此等秘法,那世人何须求神?”
接着又有人反驳道:“你倒是说得轻巧,若是这世间真的没有长生之法,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帝王将相、能人异士倾尽心力求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台上的年轻人听着这些挣扎,并不恼怒,依旧稳稳立在台上只笑不语,将扇子缓缓一合上,目送那些不愿参与此事的客人离去。
“信与不信,原在诸位。只是机缘在前,只看你们是愿意争先,还是畏缩。”
他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二楼三楼的雅间,眼里的笑意更深:“起拍价,一千金!”
满堂瞬间炸开,方才的喧嚣都不值一提。
争权者一生机关算尽是为了权柄不衰,逞武者一生求登巅峰是为了纵横江湖,可是终究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岁月消磨。
如今秘法就在眼前,谁人不想拥有此等逆天改命的机会?
价格几乎是在瞬间被抬高。
“一千五百金!”一楼的武者将手中的长刀放在桌上,声音里也难免有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两千金。”三楼的雅间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气场逼人。
竞价声此起彼伏,从两千金到三千金再到四千金,却依旧没有截停。
有人拍案而起,将腰间的宝剑、玉牌等当场典当,求得再从次叫价的机会。
当价格冲破五千金时,一楼已经没有人能应声,众人面面相觑,颓然坐回椅子上。
三楼雅间再度传来一声低笑,不疾不徐:“六千金。”
高台上上的男人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重重人影,落在三楼第一间雅间的雕花木窗之上。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鼻尖。
目光又顺着那层叠的灯火,扫过景流霜和温寂月所在的雅间,短暂地停留一瞬。
景流霜撑着头,看向三楼的第一间雅间,淡声道:“那个人,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温寂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微微一点头。
又见景流霜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她笑着说道:“叫价吧。”
温寂月有些犹豫地看向景流霜。
景流霜凑近了一点,撩起她肩上垂落的轻纱一角,温声说:“你只管叫价把他们狠狠比下去。”
“八千金。”她第一次开口,声线清浅平稳。
景流霜微微塌下肩,因为刚才的动作本就比温寂月低了一头,此刻他微微抬眼用眼神撩过温寂月,让他愈发伏低下去,像一株攀附而生的草木。
他本是清俊的面容,可是那眼尾因病而染出的一点薄红似一线朱砂斜斜勾过,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攀上温寂月的眉眼,在灯火下带着勾缠的旖旎。
温寂月被那目光勾得心尖一颤,忙掠开目光看向大堂的台上。
却也见台上那年轻男人正偏头向此处看来,他昳丽的面容在烛火映衬下显得似鬼又似仙。
温寂月心里有一瞬的别扭,偏头再看景流霜已然明白他为何此等作态。
原是刚才那男子介绍古籍之时,温寂月一直将目光放在男子的折扇之上,在景流霜看来,自己刚才一直出神地盯着那男子。
温寂月将景流霜推开一点,眼神示意他安分一点。
景流霜便也乖乖坐回去,只撑着头看她。
而三楼那男人在温寂月叫价之后沉寂了半晌,竟是又将价格抬高。
“一万金。”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绝对的碾压之势。
在别人看来,此物的价格已然虚高。
可是景流霜却是一笑,歪歪头让温寂月继续出价。
温寂月觑了景流霜一眼,见他笃定的神色,便也抬声继续报价:“一万两千金。”
此话一落,温寂月注意到他们正对的二楼雅间珠帘里的人影站起身,走到珠帘之前,却又因为什么原因而堪堪止住脚步。
“一万五千金。”三楼第二间雅间内的贺怀旻出声。
周遭众人俱是骇然,皆被此等天价震撼到。而一楼的几位江湖客隐约在这般焦灼的情势下嗅到了危险的信号,当即背上武器离席,一刻也不敢耽搁。
“还要跟?”
温寂月看向一直十分稳健的景流霜,问道。
景流霜点头:“这里的钱不够了,铸雪山庄还会派人送来。”
温寂月默了默,却说起了题外话:“当时蜀山上递给你的银两是不是太少了?”
景流霜回想起那阴雨连绵的天气里,颇有些像漂泊浪客的他站在光风霁月的温寂月面前,只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睛,根本没注意她递给自己的锦囊有多重。
铸雪山庄的一把剑很贵,可是景流霜在那刻似一株被风吹雨打的浅草终于找到了能攀附的巨木,只一心想要探一探这棵巨木有多巍然,已将那银钱之重抛诸脑后。
如今在这金玉满堂的场中,温寂月骤然问起过往,他有一瞬的恍惚。
待回过神来,他才微微摇头:“故人相托,不关乎银钱。”
温寂月点了点额角,思索片刻准备继续,却听第一间雅间那个男人又跟上。
“两万金。”此次的价格更是骇人。
温寂月一顿,狐疑地目光看向那雅间,那男人依旧不显山不漏水,让人猜不透他的底细。
她顿了顿,没有立即出声。
堂中一片死寂。
正在这时,温寂月此间的门扉被敲响,温柔的女声在外间响起:“贵客,二楼丙字间的客人愿将资产相赠,只愿贵客得偿所愿。”
温寂月一愣,目光一一扫过二楼的雅间,却发现丙字间的雅间正是与他们相对的那间,里面影影绰绰有三个人影,皆透过珠帘看向自己这处。
看身形,应当是一位男子和两位女子。
温寂月心下一顿,心脏有一瞬的震颤,已经猜到那三人是谁,可是在此等情境下,故人却并不能相认。
她双手撑在桌上,将那点郁涩吐出,让来人推门进来。
景流霜看着垒叠在盘中的金玉器物,眉梢微微抬起。
“寂月,继续吧。”景流霜轻拍了温寂月的肩膀,声音柔缓让人心安。
而此刻三楼第二间雅间内,贺怀云啜饮了一口茶水,对身旁的贺怀旻说:“大哥,二楼甲字房的人是小月儿。”
他头都没侧,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沉着眉的贺怀旻,悠悠然补充道:“她那样聪明,不会猜不到我和你在此处,你要为了一个物件彻底和小月儿闹掰吗?”
贺怀旻冷冷嗤笑一声:“我不是你大哥,以后不准叫我大哥。”
贺怀云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啊,你虽然离开了贺家,可是说到底你身上还是留着贺家的血,你还是我大哥。”
贺怀旻面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那是对贺家实打实的记恨。
“可是,当上西南王世子,让你如意了吗?”贺怀云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不该最清楚吗?”
贺怀旻眼刀狠狠剜向他,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大哥长大哥短的弟弟,当然也最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贺家和西南王府,他要抉择的从不在这两者之内。
因此他抬抬手叫来侍者,吩咐他将悬窗右侧的烛火灭掉。
此举在宝蕴坊内的意思便是不再参与后续的竞拍。
台下众人唏嘘几声,又听二楼甲字间内传出一声平缓女声:“三万金。”
良久,三楼都未曾出声。
而那最尊贵的雅间内,一个用黑袍裹紧自己的侍从俯身抱拳请示坐在椅中的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衣料是上等的雪缎,光泽冷冽如月华倾泄。男子面上覆着一方面纱,将大半面容敛去,可是依稀可见这隐约朦胧下的仙姿玉貌。
“左使,我们不再出价了吗?”侍从谨慎问道。
而那左使却是轻笑一声,指了指楼下:“她得了好几方势力的助力,我们没必要再继续。”
“可若是弃了这至宝,左使回了教中恐会被教主责罚。”侍从隐隐战栗,“教主一气之下会杀了您的。”
左使闻言笑得更深:“她?她可不会杀我,但是你······”
侍从因他的停顿忽地跪下,使劲磕头道:“我愿誓死追随左使。”
“右使因急功近利欲害左使,左使险胜右使,却也重伤难愈,因此耽搁了回程的时间。”
待那侍从颤颤巍巍表完忠心,左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看向二楼温寂月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便转身离开。
而楼下的坊主也落槌,侍者将木匣送至二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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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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