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静得只有轻浅的呼吸，师徒二人就这么微妙的对视了半刻，墨渊先收回目光，执起小几边的一卷书简翻阅。

司音呆呆的眨巴眨巴眼睛，咦，师父怎的都没有夸赞她这术法用得好呢？唔，就算师父不夸赞她，她也在师父的眼睛里瞧出了赞赏之意！唔，师父没有夸赞她，许是怕她骄傲吧～

她美滋滋的往小几上歪了歪，瞧着屋里有些昏暗，还体贴为师父的燃了盏烛火，而后不知不觉的手肘支在小几上，爪子托着腮，乐呵呵的瞧着看书的师父，师父看着书，她看着师父，多好呀～

摇曳的烛火炸了个小小的火花，墨渊暗暗的抽了抽嘴角，对面的小狐狸直直的盯着他看，瞧这形容怕是能盯上一整夜，他今夜打算留下来陪她守岁，若是被她这般瞧上一夜，未免……他似有若无的蹙了蹙眉，缓缓搁下手中书简，抬眼看向傻愣的小狐狸，“为师昨日讲的道德经，背的如何了？”

“啊？”她恍然回过神来，懵懵的忽闪忽闪大眼睛，师父方才说什么？

他别有意味的深深看她一眼，耐着性子提醒道，“为师昨日布置的功课……”

她怔怔的与师父对视几瞬，讪讪的清了清嗓子，心虚的小眼神飘忽间瞧见晃动的烛火，蓦地灵光一闪，恭敬的跪直身子，情意切切的瞧着师父，恳切的体贴道，“师父，时候不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微微挑了眉心，意味深长的看她半刻，再缓缓执起书简翻阅，淡淡的语气里似藏着笑意，“为师今夜要守岁……”

她惊讶的陡然张开小嘴儿，黑亮亮的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师父，小嗓音都提高的一个调，“师父你要守岁？”

他不禁抽了抽嘴角，淡淡的抬眼看向小狐狸那浮夸的小表情，故作严肃的语气很是板正，“小十七可是觉得，为师年纪大了，便无需守岁了？”

她蓦地一噎，怔怔了那么两瞬，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十七不是那个意思！是大师兄说师父从来不守岁十七才一时惊讶，师父你别误会！”对面的师父只挑眉瞧着她不说话，她着急的想要再解释，却忽地明白了什么，恹恹的耷拉下脑袋，小手攥上衣摆扭捏的揪着，闷闷的小声嘟囔，“十七自己守岁就好，师父不用特意留下来陪十七……”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垂眸再看向书简。

她可怜巴巴的等了一会儿也未听见师父说话，抬起头看师父，师父已是又阅上典籍了，看样子是真的要打算陪她一道守岁呢，她呆呆的忽闪忽闪眼睛，小心翼翼的伸着小脖子试探的轻轻唤，“师父，你真的要留下来陪十七守岁么？”

他唇边抿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翻动竹简，温声的应，“嗯。”

她惊喜得紧忙拿爪子攀上师父的手臂摇着，扬起一脸灿若春花的笑，脆生生讨巧卖乖，“师父～你待十七真好！”其实她本来就有想过要不要去师父那赖上一晚，可师父他向来作息规律，这守岁要整夜不睡呢，她委实不好意思去扰了师父歇息，没想到师父竟然还特意过来陪她一道守岁，师父待她真是太好了！

她感动的吸了吸鼻子，又紧忙想着难得师父留下来陪她守岁，这一夜该做些什么好呢？！她不自觉的紧紧扒着师父的手臂，忽地想起师父来之前她是想要看雪来着！回头往窗外瞧一眼，外头竟是已飘雪花了！

她欢喜得拽着师父的手臂起身便往外走，兴冲冲的念叨，“师父～我们去看雪吧！十七还没有看过除夕夜的雪呢～”

他不疾不徐的随着毛燥的小步子出门，好笑的勾起嘴角，到底是个小娃娃。

她急吼吼的拉着师父出门，想要拉着师父往石阶上坐，又忙不迭的跑回去取上个棉垫子，自己一屁股坐到冰凉的石阶上，将垫子妥帖的铺到身侧，殷勤的仰起小脸儿看师父，“师父，坐！”

他垂眸瞧着拍在垫子上的小手，再瞥一眼坐在石阶上的小身子，无奈的蹙了蹙眉，矮身落座，抬手拍一拍身侧，“坐过来。”

她瞧着拍在垫子上的大手，又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瞧瞧，师父竟还特意给她留了半个垫子！这样好的师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她感动的抿着小嘴儿，乖乖的挪着小屁股坐到师父身边，只觉着这身子暖和得紧，心窝里也暖和得紧！且这垫子有点小，她这般坐着半个垫子就是半边身子都挨到师父身上了，师父身上可暖和了！

她美滋滋的看向难得的雪景儿，伸手去接上几片小雪花，眼前却突然竖起了一道萦着淡淡金芒的透明屏障，这屏障四下蔓延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正好将她同师父圈在其中……她疑惑的四下瞧瞧，再抬头看向头顶上，便见有一点两点的小雪花落在屏障上，说不出的美妙～

她怔怔的眨眨眼，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师父结了避雪的仙障，再怔怔的眨眨眼，唔，她还是第一次见师父结仙障呢，这仙障完全不影响视物，偶尔还有浅淡的金光流转着，好漂亮呀！

她惊喜的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一只手臂远处的仙障，指尖点在仙障上竟是迫开仙障钻了出去！她小小的惊噫一声，再试着慢慢的往外钻，似有温润的仙泽沐过她的手，她的整个狐狸爪子竟也都钻了出去！

有冰冰凉凉的雪花一片两片的落在她的手心上，她惊奇的捧回来瞧一瞧，再将两只爪子都伸出去接雪花，惊喜的回头看师父一眼，甜脆的小嗓音里满是欢喜雀跃，“师父，你这仙障结的真好，能不能教教十七！”从前四哥也给她结过避雨雪的仙障，可那结实的仙障却远没有师父这仙障结得精妙又漂亮！

他好笑的瞧着欢喜得似个小娃娃一般的小狐狸，不觉间眉眼里已布满宠溺，低缓温润的语气里携了点意味深长的笑，“待你修为再长进些，为师便教你。”

她开心的点着小脑袋，丝毫没有听出师父这话里的揶揄，只挥着爪子忙活着抓雪花，瞧着夜色越发深沉，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颗南瓜大的夜明珠现下正好拿出来照明！

她美滋滋反手幻出大大的夜明珠抱在怀里，不禁暗自感叹了一回，她真是有先见之名！先前同师兄们作赌她连四哥给她的玉佩都输给了师兄们，就是没舍得拿出这南瓜大的夜明珠，瞧瞧，现下便有大用处了不是！

她转着小脑袋四下张望一番，虽是瞧着门口的石壁上便有搁烛台的空档，却有一丝小小的私心，飞快的偷瞄师父一眼，颤颤巍巍的托着夜明珠往头顶上送，卖力的用术法将夜明珠绑在师父的仙障上……

能清晰的感觉到一缕微弱的小仙泽附在他的仙泽上，缠得他心底一片温软，他唇边漾开轻浅的笑，指尖掠过金芒护好柔弱的小仙泽，只怕那南瓜大的夜明珠掉下来砸晕了这本就迷糊的小狐狸。

她卖力的将夜明珠绑稳当，偷偷的抿着小嘴儿笑了，也不知为何，瞧着她的夜明珠这样缀在师父的仙障上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呢～

柔和的清幽光华映得四下一片明亮，映得静静飘舞的雪花闪着莹莹的光，再衬上这隐隐流转着金芒的仙障，美得如梦似幻的～

她傻笑着伸出手再去接上雪花，攒得满满的一捧拿回仙障里吹散，乐此不疲的再去接上雪花，头也不回的糯糯问，“师父～你真的从来都不守岁么？小时候也不守岁么？”

小狐狸撅着小嘴儿又吹上小手里捧着的落雪，吹得小鼻尖上都沾了雪，他看得有趣，便也伸出手到仙障外，冰凉的雪落在指尖，心底却涌起一丝暖意，他轻轻的勾起嘴角，不觉间醇厚的嗓音放的更轻柔，“年幼时，有同父神母神一道守岁。”

她倏地眼睛一亮，丢了手上攒的雪花，欢喜的转回头看师父，“十七小时候也是同阿……”后话陡然顿住，猛地想起不对之处，师父只温和的含笑看着她，看样子倒是没有生疑，她讪讪的扯了扯嘴角，伸着爪子胡乱的指向前头，不动声色的改口道，“啊！这雪下的好大啊～咳，十七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

他瞥一眼那零零星星的小雪花，忍笑忍的有些辛苦，抬手握上冻得微红的小手拢进掌心里，抬眼看向一脸心虚的小狐狸，虚咳了咳掩下笑意，柔声的问，“在十里桃林，折颜可会陪你守岁？”

她定定的看了师父几瞬，觉出师父真的没有生疑，才暗暗的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温热的大手，怔怔的忽闪一下眼睛，呐呐的应，“有时也会。”

小狐狸突然失落的耷拉下小脑袋，他疼惜的微微蹙了眉，一手握着两只小手，一手抚上耷拉着的小脑袋，柔声的轻问，“可是想家了？”

她闷闷的点点头，只瞧着师父的手不说话，方才看着师父帮她暖手，她恍然就想起去年的除夕阿爹阿娘也在狐狸洞，他们一家人围在一起过除夕，阿娘也是这样给她暖手来着～

他无声的轻叹了叹，又无奈的勾起嘴角，到底是个小娃娃，两手拢着冰凉的小手握一握，宠溺的淡笑道，“昆仑虚也是小十七的家……”

她蓦地抬起头看师父，霎时间鼻尖儿泛酸，眼圈也有些发热，虽然她早已将昆仑虚当成了家，但听着师父这样说，她便觉得心里被添的满满的，又暖又疼，疼的她有些想哭，她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使劲儿的点点头，傻笑着咧开小嘴儿，“嗯！昆仑虚也是十七的家！”

他看着小狐狸又笑得欢喜的小模样，不觉宠溺一笑，心底有一丝暖意悄然攀爬，放开掌心里暖好的小手，反手幻来一小坛桃花醉递给小狐狸，含笑的语气是不经意的温柔，“喝点酒暖暖身子。”

她惊喜得猛地睁大眼睛，忙不迭的抢过师父手里的酒坛子，她方才还想着今年守岁喝不上老凤凰的酒了，没想到师父竟然也给她带了酒！师父酿的酒不知要比老凤凰的好喝多少倍呢！她迫不及待的拔开酒塞嘬上一口，转头看向师父，笑得比九天星河还要璀璨动人，“谢谢师父！”

他唇畔又爬上笑意，静湛又温柔，小狐狸抱着小酒坛一口接一口的喝个不停，俏丽的眉眼笑得好似一弯弦月，他好笑的挑了挑眉，平日里也没有少了她的酒，怎的还是这副馋嘴的小模样，不自觉的抬手又抚上小脑袋，低低的含笑嘱咐，“慢点喝，当心醉了。”

她往嘴边送的酒坛子一下顿住，讪讪的抿着小嘴儿转头看师父，才恍然发觉她同师父挨的好近呀，近得她都能数得清一根一根的胡渣，近得她都能看见师父眼里的笑像天上的星子一般闪呀闪，晃得她晕晕乎乎的～

她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小手有些局促的摩挲着小酒坛，乖乖的点点头，糯糯的小声应，“嗯，十七知道了～”

莹白的小脸儿悄悄染了粉霞，他才恍然觉出不妥，覆在小脑袋上的手似有若无的僵了僵，收回手看向远方的苍茫夜色，一时竟也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