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清晨,阿古拉来了。
沈昭宁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正坐在矮桌前用炭枝写写画画。塔娜蜷在她脚边睡得正沉,青萝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时,帐帘被一只大手从外面掀开了。
阿古拉弯着腰走进来,高大的身形让本就不宽敞的帐篷显得更加逼仄。他今天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皮带,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夜那个杀气腾腾的左贤王多了几分人味。
但他的眼睛依然像狼。
他扫了一眼帐内——青萝端着奶茶僵在原地,塔娜被惊醒缩到了角落,沈昭宁坐在矮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把匕首。他的目光在那把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昭宁脸上。
“听说昨夜有人闯你的帐?”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昭宁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阿古拉,试图从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读出什么——试探?关心?还是明知故问?
“左贤王的消息倒是快。”她说。
“王庭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人。”阿古拉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在自家炕头一样随意。他伸手拿过沈昭宁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是物资清单,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些数字。
“账。”沈昭宁说。
阿古拉看了几秒,把纸放回桌上,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青萝放在桌上的奶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太甜。”
“草原的茶太苦,我多放了奶。”沈昭宁说。
阿古拉放下碗,正色道:“昨夜闯你帐的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在查清楚之前,我会派两个亲卫守在你帐外。”
沈昭宁心里一动。这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两者兼有?
“多谢左贤王。”她说。
阿古拉站起身,走到帐帘前,忽然回头:“你说三个月,别让我等太久。”
他掀帘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原地,盯着那碗被阿古拉喝过的奶茶,沉默了很久。
“青萝,”她终于开口,“把塔娜叫醒。今天我们去办三件事。”
二
第一件事,找货源。
沈昭宁手里只有一千两白银,这点钱在大梁边境连一个像样的货栈都租不起,更别说采购大批茶叶和布匹了。她需要找到一种方式,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资源。
塔娜带她去了王庭边缘的一个旧货市场。
这里比正市集更偏僻,更脏乱,卖的东西也更杂——破旧的鞍具、生锈的马蹄铁、缺口的陶罐、褪色的布条。逛市场的人大多是穷苦牧民,穿着打补丁的袍子,脸色灰败。
沈昭宁在这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一个角落里堆着一大捆羊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灰发黑,还结成了块。塔娜捏着鼻子说:“王妃,这是去年剪的毛,没人要,都生虫了。”
沈昭宁蹲下来,抓了一把羊毛仔细看。确实有虫蛀的痕迹,但大部分羊毛只是脏,纤维本身没有损坏。如果能清洗干净,还是能用的。
“这羊毛怎么卖?”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老头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伸出两根手指。
“两张羊皮?”塔娜问。
老头子摇头,说了一个词。塔娜翻译:“他说,两把盐。”
沈昭宁一愣。两把盐换一整捆羊毛?这几乎是白送的价格。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在王庭,盐是硬通货,比银子还好用。牧民们宁愿要盐,也不要银子,因为银子买不到盐。
“我没有盐。”沈昭宁说。
老头子失望地挥了挥手,意思是没盐就别谈了。
沈昭宁站起身,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盐。
还是盐。
漠北什么都不缺,只缺盐。谁能把盐运进来,谁就能掌控整个草原的经济命脉。但她现在做不到——盐是大梁的违禁品,她没有那个能量去碰。
但她可以碰别的。
“塔娜,”她说,“去帮我打听一下,王庭附近有没有人收羊毛?不是整捆的羊毛,是洗过、梳过的净毛。”
塔娜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沈昭宁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找到了第二样东西——几口废弃的大铁锅。锅底都破了洞,但锅体还算完整。她问了价,摊主要一张羊皮换两口锅。她砍到一张羊皮换三口锅,买了六口。
青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公主,您买这些破锅做什么?”
“做肥皂。”沈昭宁说。
青萝目瞪口呆。
三
第二件事,找人手。
沈昭宁知道,她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她需要人——能干活的人,能信任的人,能帮她盯着各个环节的人。
她把目光投向了王庭边缘的那些穷苦牧民。
这些人大多是弱小的部落成员,或者战败被俘的奴隶,在王庭没有地位,没有资源,每天挣扎在生存线上。他们不会嫌弃活脏、钱少,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都愿意干。
塔娜带回来了一个中年妇人,叫乌云,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刻满了风霜。她的丈夫在去年的一场部落冲突中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给人挤羊奶过活,穷得连一件像样的袍子都穿不起。
“乌云,”沈昭宁看着她,“你会纺毛线吗?”
乌云点头,伸出粗糙的双手:“我会。我从小就纺,比谁纺得都好。”
“我要纺的不是毛线,是毡。”沈昭宁说,“用洗过的羊毛,压成毡布。你会吗?”
乌云想了想,点头:“会。但需要工具,压毡的碾子不便宜。”
“工具我来解决。”沈昭宁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这是你半个月的工钱。明天开始,你带着你的孩子来我这里干活。管三顿饭。”
乌云看着那块银子,眼眶红了。她接过银子,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沈昭宁扶起她:“不用磕头。你干活,我给钱,公平交易。”
接下来半天,塔娜又带回来了五个人——两个中年妇人,三个半大的孩子。都是王庭最穷的人,有的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就睡在牛圈里。
沈昭宁把他们都收下了。
青萝急得直跺脚:“公主,您这是做什么?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里面混了别人的眼线怎么办?”
“肯定有。”沈昭宁说,语气平静,“但没关系。我要做的事情,不怕人看。”
她需要的是劳动力,是时间,是速度。只要她跑得够快,别人就算看到了,也来不及复制。
四
第三件事,找门路。
下午,刀疤刘如约来了。
他带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小包茶样。他把茶样放在桌上,说:“这是辽国最好的砖茶,你看看。”
沈昭宁拿起茶样看了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茶叶苦涩,有烟熏味,品质一般,但比她在市集上看到的那些发霉茶好了不少。
“不错。”她说,“多少钱进的?”
刀疤刘犹豫了一下,翻开账本,指着一行字:“这个数。”
沈昭宁看了一眼——每块砖茶的成本是七张羊皮。而他在市集上卖三张羊皮一块?不对,他在撒谎。她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又翻了一页,看到了另一行记录:上月从辽国进货,每块砖茶成本是两张羊皮。
“刀疤刘,”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他,“你跟我说实话,我们才能合作。”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笑了:“公主好眼力。没错,成本是两张羊皮。我刚才说的那个数,是卖给下家的价。”
“你卖给别人多少钱,我不关心。”沈昭宁说,“我只关心,你能帮我卖多少货,以什么价格。”
她从箱笼里翻出一块从大梁带来的青砖茶,放在桌上。
“这是样品。你拿回去,给你的下家看。告诉他们,我有稳定的货源,每个月至少两百斤。价格比辽国茶低三成。如果他们要,三天之内给我报数。”
刀疤刘拿起那块茶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眼睛越来越亮。
“公主,”他压低声音,“你确定能搞到这个货?这个品质的茶,在草原上能卖到五张羊皮一块。”
“我确定。”沈昭宁说,“但你也要确定一件事——我的货到了之后,你要能吃得下。如果吃不下,我就找别人。”
刀疤刘把茶砖揣进怀里,站起身:“三天后,我给你报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公主,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不是我的人。”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刀疤刘是个商人,不是杀手。杀她对刀疤刘没有任何好处——她死了,谁给他供货?
不是刀疤刘,那就是苏合。
或者——阿古拉自己?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
五
接下来两天,沈昭宁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她带着乌云和那几个妇人在帐篷后面支起了一口大锅,烧热水,洗羊毛。草原上的水很珍贵,但她找到了一个办法——用废弃的铁锅收集雨水和雪水,沉淀后使用。
洗羊毛的活又脏又累,羊毛里的羊油和草屑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臭味。乌云和那几个妇人干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工钱是实打实的,每天收工后沈昭宁都会发当天的工钱,从不拖欠。
晚上,沈昭宁在油灯下写写算算,规划下一步。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卖茶叶。茶叶的利润再高,也只是倒买倒卖,随时可能被人掐断货源。她需要建立一个别人无法轻易复制的核心优势——加工。
草原上有的是羊毛,但牧民们只会卖原毛,价格低得可怜。如果能把这些羊毛加工成毡布、毛线、毯子,再卖回给牧民或者运回大梁,利润能翻好几倍。
这是她在商学院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利润不在交易中,在加工中。
第三天,刀疤刘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下家们对沈昭宁的茶样非常满意,第一批订单就达到了三百斤,价格是四张羊皮一块——比辽国茶便宜,但利润空间依然很大。
坏消息是,辽国人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有人放话出来,说谁要是买大梁来的茶,就是不把辽国放在眼里。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片刻。
“辽国人的话,在草原上有多大分量?”她问。
刀疤刘苦笑:“很大。辽国控制着漠北的盐铁贸易,谁得罪了辽国人,谁就买不到盐。没有盐,活不下去。”
沈昭宁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政治。辽国不会允许一个来自大梁的商人——尤其是一个和亲公主——在草原上建立起独立的商业网络。这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刀疤刘,”她说,“你告诉你的下家,买我的茶,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刀疤刘瞪大了眼睛:“你能搞到盐?”
“现在不能。”沈昭宁说,“但三个月后,也许能。”
刀疤刘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次。”
他走了之后,沈昭宁坐在帐内,盯着那堆洗好的羊毛发呆。
盐。
又是盐。
绕不过去的盐。
六
当天夜里,沈昭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阿古拉,跟他谈一笔交易。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把匕首别在腰间,让塔娜带路,走向王庭中央的金顶大帐。
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脸颊生疼。远处有篝火,几个士兵围坐在火边喝酒,看到她们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哄笑起来。
塔娜的脸红了,低着头加快脚步。
沈昭宁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金顶大帐——帐帘掀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的影子。
走近了,她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是阿古拉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辽国那边,增兵三千,驻扎在三河交汇处。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左贤王,我们不能跟辽国硬碰硬。我们只有两万骑兵,辽国有二十万。”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退让?”阿古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盟友。”
“盟友在哪里?大梁?大梁皇帝连自己的妹妹都卖了,还能指望他出兵?”
帐内沉默了一瞬。
沈昭宁在帐外站定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帐帘。
“左贤王,”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大梁不会出兵。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帐内的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阿古拉坐在最上首,旁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祭司,苏合的父亲。巴图站在阿古拉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做什么?”阿古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沈昭宁走进帐内,在众人注视下站定。
“我能帮你解决辽国的经济封锁。”她说,“给我三个月,我能让辽国在漠北的贸易份额下降三成。”
大祭司冷笑了一声:“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说这种大话?”
沈昭宁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阿古拉。
“左贤王,”她说,“您给了我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不需要您给我一兵一卒,只需要您做一件事——在有人想杀我的时候,帮我挡一刀。”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成交。”他说。
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阿古拉叫住了她。
她回头。
阿古拉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扔给她。
“拿着。”他说,“下次再有人闯你的帐,用这个。”
沈昭宁接住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锋利,泛着幽蓝色的光,刀柄上镶着一颗狼牙。
“多谢左贤王。”她把刀插进腰带,掀帘出去了。
走出大帐,夜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塔娜在外面等她,小声说:“王妃,您真勇敢。”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草原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穹顶,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三个月。
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够吗?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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