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羊毛战争

刀疤刘的订单像一把火,把沈昭宁的帐篷烧得日夜不熄。

三百斤茶叶的订单,意味着她需要先垫付采购资金,再等货物运到王庭才能回款。而她手里只剩不到九百两白银,还要养活新招的六个工人,支撑羊毛清洗和毡布加工的试验。

钱不够。

这是沈昭宁面临的第一道坎。

她坐在矮桌前,把物资清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炭枝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在“白银:一千两”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一千两。三百斤茶叶的采购成本,按大梁边境的市价,大约是六十两银子——不多。但加上运输成本、沿途的“保护费”、以及到了王庭后的仓储和分销费用,这个数字要翻两到三倍。

而她的白银,大部分还躺在箱笼里,不能动。

“塔娜,”她放下炭笔,“王庭有没有放贷的人?”

塔娜正在帮她梳羊毛,闻言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王妃要借钱?不行不行,草原上放贷的都是辽国人,利息高得吓人,借一两银子要还二两,还不上就要拿人抵债。”

沈昭宁皱了皱眉。高利贷是她最后的选择,但她需要一条短期融资的渠道,否则第一批货都发不出去。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塔娜想了想,说:“有一种叫‘阿哈拉’的,就是几个人凑钱一起做生意,赚了按份子分。但那是熟人之间的事,王妃刚来,没人愿意跟您凑份子。”

凑份子。沈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这不就是合伙制吗?草原上也有类似的概念,只是没有形成体系。

她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

“塔娜,”她忽然停下来,“你说刀疤刘在草原上做了十五年生意,他有没有‘阿哈拉’的伙伴?”

塔娜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一个,也是汉人,在雁门关那边开货栈的,姓王。刀疤刘的货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沈昭宁的眼睛亮了。

她不需要向王庭的人借钱。她可以向大梁边境的商人借钱——用未来的货物做抵押,用和亲公主的身份做背书。这是一种供应链金融的雏形,在现代商业中再常见不过,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这么做过。

“塔娜,帮我磨墨。”她坐回矮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

她要写两封信。一封给雁门关的王姓货栈老板,谈赊销合作——先供货,后付款,以三个月为账期。另一封给冯远山,请他帮忙做个中间人,以证明她的身份和信用。

两封信写完,她交给塔娜:“想办法找人送到雁门关,越快越好。”

塔娜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送信的人要可靠,不然信会被截。”

沈昭宁看着她:“你有可靠的人?”

塔娜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有一个,是我同族的人,他还活着。他欠我一条命,不会出卖我。”

“好。”沈昭宁从箱笼里摸出一小块银子,“这是路费。让你的同族兄弟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塔娜把银子和信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青萝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青萝,有话直说。”

“公主,”青萝压低声音,“那个塔娜,才跟了您几天,您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万一她拿着信跑了呢?”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帐帘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青萝,”她终于开口,“在王庭这个地方,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选择相信一些人,然后赌他们不会背叛我。”

青萝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的帐篷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合。

她今天没有穿黑袍,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几根银簪。左颊的图腾刺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端着漆盒。

“公主,”苏合站在帐帘外,微微一笑,“我来送礼。”

沈昭宁起身,掀开帐帘:“苏合姑娘客气了,请进。”

苏合弯腰钻进帐篷,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洗羊毛的大锅、堆在角落的脏羊毛、晾在绳子上的湿毡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公主真是勤勉,”她在矮桌旁坐下,“刚来几天就忙成这样。左贤王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不动声色:“苏合姑娘送的什么礼?”

苏合拍了拍手,两个侍女上前,把漆盒打开。

第一只漆盒里是一套银质的餐具——碗、筷、勺、杯,做工精细,纹饰繁复,一看就不是草原的产物,更像是从辽国宫廷流出来的东西。

第二只漆盒里是一匹丝绸,月白色底,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图案雅致。沈昭宁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大梁苏州的贡品级丝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好大的手笔。

“苏合姑娘,”沈昭宁说,“这礼太重了,我不敢收。”

苏合的笑意深了一分:“公主客气了。您是左贤王的妻子,王庭的女主人,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沈昭宁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试探——试探她对“王庭女主人”这个身份的野心。如果她欣然收下,就等于承认自己要跟苏合争夺王庭的权力;如果她拒绝,又显得小家子气,不配做这个“女主人”。

“苏合姑娘,”沈昭宁端起茶壶,给苏合倒了一碗奶茶,“东西我收下,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在前面。”

“请讲。”

“我不是王庭的女主人。”沈昭宁说,“我是左贤王的合作伙伴。我帮他做生意,他保我平安。就这么简单。”

苏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但仍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合作伙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公主倒是想得开。”

“想得开才能活得久。”沈昭宁端起奶茶碗,“苏合姑娘,喝茶。”

两人对坐饮茶,气氛诡异而平静。

苏合喝完一碗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公主,”她走到帐帘前,忽然回头,“我听说你在收羊毛?”

沈昭宁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是。”

“王庭的羊毛生意,一直是我家在做的。”苏合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主想插一手,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青萝吓得脸色发白,塔娜不在,没有人帮沈昭宁翻译,但她听懂了苏合话中的威胁。

“苏合姑娘,”沈昭宁站起来,迎上她的目光,“我收的羊毛,是牧民们卖不出去的次等毛、陈年毛,跟你家的上等羊毛不是一回事。我没想抢你的生意。”

“是吗?”苏合微微偏头,“可我听说,你洗了羊毛,还要做毡布。毡布做好了,卖给谁?王庭的人?还是运回大梁?”

沈昭宁没有回答。

苏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公主,我敬你是大梁来的贵客,所以先礼后兵。羊毛生意,王庭有王庭的规矩。你一个外来的女人,想打破规矩,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说完,转身走了。

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青萝等苏合走远了,才敢出声:“公主,她说‘付出代价’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坐回矮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意思是,”她说,“她要跟我打一场羊毛战争。”

当天下午,沈昭宁派塔娜去市集打探消息。

塔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王妃,”她蹲在沈昭宁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苏合家的人放话了,说谁要是把羊毛卖给您,以后就别想在王庭买到盐。”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釜底抽薪。牧民们不怕别的,就怕买不到盐。没有盐,人活不下去,牲畜也活不下去。苏合用盐作为武器,切断了她的羊毛供应。

“还有吗?”她问。

塔娜咬了咬嘴唇:“还有。刀疤刘那边,也有人去打了招呼。说如果跟您做生意,辽国那边就不给他供货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

苏合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全方位的封锁——上游、下游、渠道,全部被卡住了。

但她没有慌。

她在商学院学过一门课,叫“危机管理”。教授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当你被封锁的时候,不要想着正面突破,要找到对方封锁线上的裂缝。

裂缝在哪里?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合的话——“谁要是把羊毛卖给您,以后就别想在王庭买到盐。”

盐。

又是盐。

苏合的威胁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她控制着王庭的盐供应。但沈昭宁记得,阿古拉说过,漠北的盐大部分是从辽国来的,少部分是从大梁走私来的。苏合不是盐的生产者,她只是一个分销商。

换句话说,苏合手里的盐,也不是她自己的。

那么,如果沈昭宁能找到另一条盐的供应渠道——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就能打破苏合的垄断。

但她现在做不到。盐是大梁的违禁品,她还没有那个能量去碰。

那裂缝在哪里?

沈昭宁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羊毛。羊毛是牧民们的东西。苏合可以用盐威胁他们,但牧民们也需要卖羊毛来换钱买盐。如果沈昭宁能把羊毛的价格提高,高到牧民们愿意冒风险卖给她,那么苏合的威胁就会失效。

价格战。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塔娜,”她停下来,“市集上现在的羊毛价格是多少?”

“三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塔娜说,“苏合家收羊毛,也是这个价。”

“如果我出四十斤换一张羊皮呢?”

塔娜瞪大了眼睛:“那您就亏了!”

“不一定。”沈昭宁坐回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

四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折合下来,每斤羊毛的成本不到一钱银子。而一张羊皮在大梁能卖二两银子。四十斤羊毛加工成毡布,运到大梁,至少能卖三两银子。

利润空间依然很大。

而且,这不是最终的价格。她可以把价格提到五十斤、六十斤,只要还能盈利,她就敢提。苏合敢跟吗?苏合的成本比她高——苏合没有自己的加工能力,只能倒卖原毛,利润薄得多。

这是一场不对称战争。

沈昭宁放下炭笔,嘴角微微上扬。

“塔娜,”她说,“明天一早,你去市集上放话——我收羊毛,五十斤换一张羊皮。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王庭。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的帐篷外排起了长队。

牧民们牵着驮着羊毛的牲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帐篷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和不安——兴奋是因为五十斤羊毛换一张羊皮的价格,比市价高了将近一倍;不安是因为苏合家的威胁还在耳边。

沈昭宁让乌云带着几个妇人在外面支了一张桌子,负责称重、记账、发羊皮。塔娜在旁边翻译,青萝负责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别挤,都排好队!”塔娜扯着嗓子喊,“王妃说了,有多少收多少,今天收不完明天继续!”

牧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沈昭宁站在帐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她知道,这是在走钢丝——苏合不会善罢甘休,而她的白银储备最多支撑三天这样的收购。

但三天,够了。

她不需要把所有的羊毛都收走。她只需要让牧民们知道,除了苏合家,还有另一个选择。只要这个认知在牧民心中扎下根,苏合的垄断就破了。

第一天的收购结束后,塔娜统计了一下:收了将近两千斤羊毛,发出了四十张羊皮。

沈昭宁看着账本,点了点头:“明天继续。”

“王妃,”乌云在旁边小声说,“我听说苏合家很生气,大祭司已经去找左贤王了,说您扰乱市场、破坏规矩。”

沈昭宁合上账本:“让她告。”

她不怕阿古拉知道这件事。相反,她希望阿古拉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对王庭是有利的。牧民们用更少的羊毛换到了更多的羊皮,羊毛加工成毡布后,王庭就有了可以出口的商品,不再只是廉价出售原材料。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阿古拉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懂。

第三天,苏合亲自来了。

她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停在沈昭宁的帐篷前。牧民们吓得纷纷让开,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牵着牲口跑了。

沈昭宁从帐内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马背上的苏合。

“苏合姑娘,有事?”

苏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冷意:“公主,我说过,羊毛生意有王庭的规矩。你这是在逼我。”

“苏合姑娘,”沈昭宁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出的价格,是我的事。你出的价格,是你的事。牧民们愿意卖给谁,是他们的事。这叫什么‘破坏规矩’?”

苏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翻身下马,走到沈昭宁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知道。”沈昭宁说,“大祭司。但大祭司管的是祭祀,不是生意。”

苏合冷笑了一声:“公主,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在王庭,祭祀就是规矩。我父亲说的话,就是王庭的法。”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合姑娘,”她说,“你说的规矩,是‘谁控制盐,谁就控制羊毛’。对吗?”

苏合没有否认。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昭宁的声音放得更低,“如果有一天,盐不再由你控制了呢?”

苏合的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帐内,留下苏合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沈昭宁听到身后传来苏合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沈昭宁的帐篷又遭了贼。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他们翻过帐帘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黑暗中等他们。

“左贤王给的刀,”她抽出那把镶着狼牙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你们认识吗?”

三个黑影僵住了。

他们当然认识。那是阿古拉的佩刀之一,王庭里没有人不认识。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沈昭宁握着刀,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下次再派人来,我就不是亮刀了。”

三个黑影对视了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昭宁握着刀,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苏合不会因为一把刀就收手。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打赢这场羊毛战争,在王庭站稳脚跟。

要么输掉一切,包括性命。

她把刀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狼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

三个月。

她还有两个多月。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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