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集市烽烟

市集开工那天,王庭下了一场雨。

不是春雨绵绵的那种,而是草原上特有的急雨,来得快,砸得狠,豆大的雨点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腥气。沈昭宁站在选定的那块空地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往下淌,她的靴子已经陷进了泥里。

“王妃,雨太大了,先回去避避吧!”塔娜扯着嗓子喊,雨声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沈昭宁没有动。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块地——在王庭的东南角,靠近河道,地势平坦,面积约有两亩。唯一的问题是杂草丛生,地面坑洼不平,需要在上面铺一层碎石和沙子才能搭棚子。

她来王庭不到半个月,已经摸清了一个道理: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公主就帮你。要成事,只能靠自己。

“塔娜,去找巴图将军,借二十个人。”她说,“告诉他们,干一天活,每人发一斤茶叶。”

塔娜愣了一下:“一斤茶叶?王妃,咱们的茶叶不多了……”

“照我说的做。”

塔娜咬了咬牙,转身跑进雨里。

沈昭宁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杂草,抓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土质偏沙,渗水快,雨后半天就能干。只要把地面夯实,铺上碎石,搭起棚子,就是一个像样的市集。

她的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图纸——三排木棚,每排八个摊位,中间留一条两丈宽的过道。每个摊位配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个遮雨的顶棚。市集入口处竖一块木牌,写明开市时间和交易规矩。

这是她在现代见过无数次的农贸市场布局,简单、实用、成本低。

但在王庭,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

巴图带着二十个兵士来了。光头大汉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王妃,左贤王说了,人借给你,但只有三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三天后这些人要归队,北边有部落闹事,要出兵。”

“三天够了。”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画好的草图,递给他,“巴图将军,麻烦你按这个图,带着兄弟们把地整平,然后在画圈的地方挖坑立桩。”

巴图接过草图,看了几眼,挠了挠光头:“这画的是什么?房子不像房子,帐篷不像帐篷。”

“是市集的摊位棚子。”沈昭宁说,“每个摊位八尺见方,棚顶用木梁和毡布搭,四面通风。”

巴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草图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兵士:“照着干。”

二十个兵士加上乌云带来的几个妇人,整整干了一天。雨停的时候,地面已经平整了大半,八个桩坑也挖好了。

沈昭宁没有闲着。她带着塔娜和青萝,把从王庭各处收集来的木料、石料、废旧毡布分类堆放。木料是从废弃的帐篷支架上拆下来的,石料是从河滩上捡的,毡布是她们自己生产的次品——成本几乎为零。

天黑收工的时候,巴图走到沈昭宁面前,欲言又止。

“巴图将军,有话直说。”

巴图压低了声音:“王妃,苏合家的人今天来了三趟,在远处看。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沈昭宁心里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随他们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巴图挠了挠光头,“我是说,您小心点。苏合那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您抢了她的羊毛生意,又抢了她家的市集地盘,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昭宁说,“多谢巴图将军。”

巴图带着兵士走了。沈昭宁站在暮色中的工地上,望着那八个挖好的桩坑,久久没有动。

她不怕苏合。她怕的是时间不够。三个月,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分之一。

第二天一早,塔娜带来一个坏消息。

“王妃,雁门关那边传话来了。”塔娜的脸色很难看,“王老板说,茶叶被扣在关上了。守关的将军说,最近辽国在边境闹事,所有出关的货物都要严查。茶叶虽然不是违禁品,但要交一笔‘验关费’才能放行。”

“多少钱?”沈昭宁问。

塔娜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五百两,她全部的身家加起来都不够。

“王老板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您能搞到左贤王的通关文牒,守关将军就不敢扣了。”塔娜咬了咬嘴唇,“但左贤王的文牒,不是那么容易搞到的吧?”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通关文牒。这意味着她需要向阿古拉开口,意味着她在王庭的地位要被拿到台面上来说。她一直在尽量避免动用“和亲公主”这个身份,因为她知道,一旦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只是阿古拉的附属品。

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塔娜,帮我磨墨。”

她又写了一封信。这次不是给商人,而是给阿古拉。

信写得很短:左贤王,茶叶被扣雁门关,需通关文牒放行。茶叶到后,市集可按时开市。茶叶不到,市集成空谈。请左贤王定夺。

她把信折好,交给塔娜:“送到金顶大帐。”

塔娜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左贤王这几天心情不好。北边部落闹事,辽国又在边境增兵,他连着两天没合眼了。您这时候去要文牒……”

“所以才要去。”沈昭宁说,“在他最烦躁的时候,让他看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塔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信跑了。

半个时辰后,塔娜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着狼头印的羊皮纸。

“左贤王说,”塔娜学着阿古拉的语气,“‘告诉你们王妃,文牒可以给。但茶叶半个月内必须到王庭。晚一天,市集就不用开了。’”

沈昭宁接过文牒,手指在狼头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印泥还是湿的,阿古拉刚盖上去不久。

“塔娜,找可靠的人,连夜把文牒送到雁门关。”她说,“告诉王老板,茶叶出关后,走最快的路线运到王庭。运费加三成,但必须在十二天内送到。”

“十二天?从雁门关到王庭,最快也要十五天。”

“走北路,绕过辽国人的哨卡。”沈昭宁在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地图——这是她让塔娜画的草原路线图,标注了各个部落的领地和主要的商道路线,“北路虽然远一些,但没人查。只要速度够快,十二天能到。”

塔娜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我让同族兄弟去送信。他跑得比马还快。”

解决了茶叶的问题,沈昭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市集的建设中。

第三天,摊位棚子搭起来了。八个木桩立在地上,上面架着横梁,横梁上铺着毡布,遮阳挡雨。每个摊位后面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货架,前面摆着一张桌子。

巴图带来的兵士们干完活走了,沈昭宁又雇了五个牧民,继续平整地面、铺设碎石。她亲自拿着木尺,一个一个摊位地量尺寸,确保每个摊位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乌云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王妃,您这是盖房子还是搭棚子?这么讲究做什么?”

“讲究才能让人记住。”沈昭宁头也不抬,“等这些棚子立起来,整个王庭的人都会来看。他们看了,就会想来摆摊。有人来摆摊,就有人来买东西。有人来买东西,市集就活了。”

乌云虽然不太懂这些道理,但她发现一个事实——跟着沈昭宁干了不到十天,她赚的工钱比过去半年都多。单凭这一点,她就愿意相信这个年轻的女人。

第五天,市集的主体工程完工了。

八个摊位棚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不会陷进泥里。入口处竖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话和蒙古话各写了一行字——“王庭常市,每日开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昭宁站在入口处,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市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现代,她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市场,从来没有多看一眼。但在王庭,这八个简陋的棚子,是她用全部身家和半条命换来的。

“塔娜,”她说,“明天开始,去找摊主。不要找苏合家的人,也不要找那些大商人。先找小商贩——卖干酪的、卖奶酒的、卖皮绳的、卖针线的。告诉他们,来我这里摆摊,不收摊位费,免费三个月。”

“不收钱?”塔娜又瞪大了眼睛,“王妃,咱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搭棚子,不收钱不是亏了?”

“三个月后收。”沈昭宁说,“先把人吸引过来,等人多了,摊位就不够用了。到时候再收租,谁也不会走。”

这是她给塔娜上的又一课——先培育市场,再收割红利。

就在沈昭宁的市集即将开张的前一天,苏合出手了。

那天傍晚,沈昭宁正在帐篷里整理摊主名单,青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公主!不好了!市集那边的棚子被人拆了!”

沈昭宁猛地站起来,冲出帐篷。

夕阳下,她看到市集的方向冒起了一股烟。不是火,是尘土。她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十几个蒙面的人正挥舞着木棍,把她辛苦搭了五天的棚子砸得稀烂。木桩被拔出来扔在地上,毡布顶棚被撕成碎片,木板货架被踩成几段。

塔娜带着乌云和几个妇人试图阻拦,但被推倒在地。

“住手!”沈昭宁冲过去,挡在一个正要砸最后一座棚子的蒙面人面前。

那人举起木棍,看到她的脸,犹豫了一下。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别管她,砸!”

木棍没有落下来。因为一把短刀抵在了那人的喉咙上。

阿古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沈昭宁身后,一只手握着那把镶狼牙的短刀,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拨到自己身后。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

蒙面人们愣住了。他们认出了阿古拉,也认出了那把刀。

没有人回答。

阿古拉松开沈昭宁,走向那群蒙面人。他每走一步,那些人就后退一步。最后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左……左贤王饶命……是……是苏合姑娘让我们来的……”

阿古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短刀收起来,转身对巴图说:“把这些人绑了,送到大祭司那里。告诉他,他的人,他自己管。再有下次,我亲自管。”

巴图一挥手,几个兵士冲上去把蒙面人按倒在地。

阿古拉走到沈昭宁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的市集,还要开吗?”

沈昭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衣服上全是尘土,手上被木茬划了几道口子,血珠往外渗。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开。”她说,“明天照常开。”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他说,“明天我来。”

他转身走了。披风在暮色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天夜里,沈昭宁没有睡。

她和塔娜、乌云、青萝,还有几个愿意帮忙的牧民,点着油灯,把被砸坏的棚子一个一个修好。木桩断了,就用绳子捆起来继续用。毡布碎了,就用新生产的毡布补上。木板被踩断了,就拼在一起凑合用。

天亮的时候,八个摊位棚子重新立了起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整齐,但能用了。

沈昭宁站在入口处,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她的手指上缠着纱布,肩膀酸痛得像要散架,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塔娜,去叫摊主们来吧。”她说。

塔娜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撒腿跑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个摊主来了。是一个卖干酪的老妇人,背着一个大筐,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奶干。她怯生生地把筐放在摊位上,看着沈昭宁。

“王……王妃,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卖?”

“可以。”沈昭宁说,“今天不收钱。卖出去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的。”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摊主们陆续来了。卖奶酒的、卖皮绳的、卖针线的、卖旧衣服的。他们都是王庭最底层的小商贩,被苏合家的大商人们排挤,平时只能在市集的角落里摆地摊,风吹日晒,还要交“地皮费”。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拥有一个像样的摊位——有顶棚遮阳,有桌子放货,有人给他们撑腰。

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市集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摊主和上百个来赶集的牧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

沈昭宁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发热。

“王妃,”塔娜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远处,“您看。”

沈昭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阿古拉来了。

他骑在那匹黑色骏马上,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他在市集入口处勒住马,翻身下来,高大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牧民们纷纷让路,有人跪下行礼,被他挥手制止。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目光扫过那八个简陋的棚子,扫过那些忙碌的摊主和兴奋的牧民,最后落在沈昭宁缠着纱布的手指上。

“开起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开起来了。”沈昭宁说。

阿古拉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她。

“马奶酒。”他说,“祝贺你。”

沈昭宁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仰头看着阿古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左贤王,”她说,“谢谢。”

阿古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市集,像一个普通的牧民一样,在各个摊位前驻足、问价、拿起货物端详。牧民们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招呼他。

沈昭宁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皮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

塔娜凑过来,小声说:“王妃,左贤王对您真好。”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阿古拉的肩膀,看到了市集外围的一顶白色帐篷。帐篷的帘子掀开一角,一双灰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苏合。

沈昭宁收回目光,把皮囊挂在腰间,转身走向自己的摊位。

市集才刚开始。真正的战争,也才刚开始。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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