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市集开张后的第三天,第一场真正的考验来了。
不是苏合的刁难,不是大祭司的施压,而是一场谁也挡不住的天灾——雪。
漠北的冬天来得比大梁早得多。九月中旬,中原还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草原上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起初是细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打在脸上不疼,但冷。三天后,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
沈昭宁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漫天大雪,心里算了一笔账。
雪灾。
这是她在现代读草原史时最怕看到的两个字。对农耕民族来说,雪是风景,是诗意。对游牧民族来说,雪是死神。大雪封山,草场被覆盖,牲畜找不到吃的,大批冻死、饿死。牲畜死了,牧民就失去了全部的家当。然后就是饥荒、瘟疫、部落解体。
她来王庭不到一个月,还没有站稳脚跟,雪就来了。
“塔娜,”她转身回到帐内,“往年这个时候下雪,正常吗?”
塔娜的脸绷得紧紧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正常。往年要再过一个月才下雪。今年来得太早了。老人们说,这是白灾的前兆。”
白灾。沈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在书上见过,指的是持续大雪导致的特大雪灾。一次白灾,可以毁掉一个部落的全部牲畜,让成千上万的牧民沦为饥民。
“青萝,去请乌云来。”她说,“要快。”
乌云来得很快。她的脸色比塔娜还难看,一进帐篷就跪了下来。
“王妃,求您救救我们!”
沈昭宁扶起她:“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乌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娘家那个部落,在 north边,雪已经下了五天了。草场全被盖住了,牲畜开始死了。昨天冻死了三十多只羊,今天又冻死了二十多只。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月,整个部落的牲畜都得死光。”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叩击。一个月。如果雪不停,一个月后,王庭周边的部落都会陷入绝境。到时候,别说做生意了,活下去都是问题。
“左贤王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乌云擦着眼泪,“昨天就召集各部落首领议事了,议了一天,没议出个结果。”
“为什么?”
乌云咬了咬嘴唇:“各部落都只顾自己。北边的部落要南迁,南边的部落不让他们过来,说草场不够用。大祭司说要祭天求神,左贤王说要组织人手北上救援,两边吵起来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
□□,这是**。雪灾只是一个催化剂,真正的问题是草原上的部落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调度和协调。阿古拉虽然是左贤王,统领三部,但下面的部落首领各有各的小算盘,关键时刻谁也不听谁的。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各部落放下分歧、共同应对危机的办法。
二
当天晚上,沈昭宁去了金顶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气氛比上次凝重得多。阿古拉坐在上首,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巴图站在他身后,几个部落首领围坐两侧,个个面色沉重。
大祭司也在。他今天没有穿白色法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裘皮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更加阴郁。苏合站在他身后,黑袍,面无表情。
沈昭宁走进帐内,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出声。
“北边的雪还在下。”一个满脸胡子的部落首领说,“额尔古部已经损失了上百只羊了。再不让他们南迁,这个冬天他们得灭族。”
“南迁?”另一个首领冷笑了一声,“南边的草场是我们留着自己过冬的。让他们来了,我们的牲畜吃什么?吃雪吗?”
“你这话说的,好像北边的人不是你的族人一样!”
“族人归族人,草场归草场。草场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这个道理你不懂?”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其他首领有的帮腔,有的劝架,有的冷眼旁观。帐内乱成一锅粥。
阿古拉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慢喝着,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一头狼在审视自己的狼群。
大祭司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苍老而深沉,像寺庙里的钟声,一响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雪灾是天意。”他说,“上天降下白灾,是因为有人得罪了神灵。只有祭天谢罪,祈求神灵宽恕,雪才会停。”
“大祭司说得对!”有人附和。
“祭天要杀多少牲畜?”另一个首领问。
大祭司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匹白马,三十头白牛,三十只白羊。用最纯净的牺牲,换取上天的宽恕。”
帐内倒吸了一口凉气。九十头牲畜,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部落都拿不出来。
沈昭宁在角落里听着,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三十匹白马、三十头白牛、三十只白羊。这些牲畜如果用来救人,可以养活一个部落整个冬天。但大祭司要用它们来“祭天”——说白了,就是杀给神灵看,求一个心理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左贤王,”她说,“我能说几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大祭司的眼神冷了一度,苏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阿古拉放下酒碗:“说。”
沈昭宁走到帐中央,面向众人。
“各位首领,”她说,“雪灾是天灾,这个没错。但天灾来了,我们不能只靠求神,我们得靠自救。”
大祭司冷笑了一声:“自救?怎么自救?你一个南边来的女人,懂什么草原的事?”
“我懂的也许不多,”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懂一件事——雪灾不会因为杀了九十头牲畜就停下来。牲畜杀了就没了,但人还要活着。与其把牲畜杀了祭天,不如把它们分给受灾的牧民,帮他们渡过难关。”
“荒唐!”大祭司猛地站起来,“祭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大祭司,您说祭天能停雪,那请问——上次白灾的时候,您也祭天了,雪停了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
大祭司的脸色涨得通红。上次白灾,他确实祭天了,雪也确实停了——但不是因为祭天,是因为季节到了,雪自然停了。但这件事没有人敢当面说。
“你……你大胆!”大祭司的手在发抖。
“大祭司息怒。”沈昭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要废除祭天的规矩。我是说,在祭天之外,我们还可以做点别的。比如——统一调配各部落的草场,让北边的牧民带着牲畜南迁到未被雪覆盖的区域。比如——集中各部落多余的草料,分给受灾最重的人。比如——组织人手北上救援,把被困的牧民和牲畜转移出来。”
她转向阿古拉:“左贤王,这些事不需要杀一头牲畜,只需要各部落放下成见、一起出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部落首领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无表情。
大祭司冷笑了一声:“说得轻巧。统一调配草场?北边的人来了,南边的人吃什么?你以为你是大梁的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听你的?”
沈昭宁正要回答,阿古拉开口了。
“她说的有道理。”
大祭司愣住了。
阿古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各个部落位置。
“北边的雪还在下,不会因为我们吵架就停。再这样吵下去,用不了一个月,额尔古部、乌梁海部、乞颜部——这三个部落的牲畜全部得死光。没了牲畜,这三部的人就会变成饥民。饥民会做什么?他们会南下抢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首领,“到时候,不是北边的人来吃你们的草,是北边的人来抢你们的草。你们选哪个?”
没有人说话。
阿古拉继续说:“我的方案是——三部南迁到呼兰河以南,草场由我统一分配。各部落多余的草料,按比例上交,集中分配给受灾最重的人。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这意味着,留下来的才是他的人。
几个首领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之前反对最激烈的首领,第一个开口:“左贤王,我听您的。”
其他人纷纷表态。
大祭司的脸色铁青,但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阿古拉对着干,不是明智之举。他冷哼一声,拄着木杖走了。苏合跟在他身后,临走前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恨意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
三
散会后,沈昭宁正要走,阿古拉叫住了她。
“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身。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巴图在外面守着,帐帘落下,将夜风隔绝在外。牛油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在毡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阿古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沈昭宁抬起头,“我说的是实话。大祭司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您的办法也解决不了——您的办法是让南边的部落让出草场,但他们心里不愿意,只是不敢说。”
阿古拉微微眯眼:“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的办法不是让谁让出什么。”沈昭宁说,“是把蛋糕做大。”
“蛋糕?”
“就是把资源变多。”沈昭宁换了一种说法,“雪灾的问题,本质上是资源分配的问题。草场不够、草料不够、牲畜不够。但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增加资源——比如,从大梁运粮进来——就不用抢来抢去了。”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几秒:“运粮?大梁的粮食,运到王庭,一斤要多少运费?牧民们买得起吗?”
“买不起。”沈昭宁承认,“但不是让他们买。是让他们用劳动换。”
“什么意思?”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将决定阿古拉是否愿意继续支持她。
“左贤王,您给我三个月,我说过要让您看到结果。现在一个月还没到,但雪灾来了,我等不了两个月了。”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这是我设计的方案——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就是让受灾的牧民帮我干活,我给他们粮食和盐。”沈昭宁指着图上的箭头,“王庭的市集需要扩大,需要更多的人手来洗羊毛、纺毛线、做毡布、盖棚子。受灾的牧民正好需要活干。他们帮我干活,我给他们工钱——工钱可以是粮食、盐、茶叶、布匹。这样,他们有了吃的,我有了人手,市集有了货物,三赢。”
阿古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要用你的钱,买粮食和盐,发给牧民?”他问。
“是。”
“你的钱够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不够。所以我需要左贤王的帮助。”
“什么帮助?”
“借我三千两银子。”沈昭宁说,“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您四千两。”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走到矮桌旁,倒了一碗马奶酒,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三千两银子在王庭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可以买三百匹马,可以装备一百个骑兵。”
“我知道。”沈昭宁说,“但您借给我,三个月后,这些银子能变成四千两,外加一个能养活上千人的市集。”
阿古拉放下碗,转身看着她。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到底图什么?”
沈昭宁愣了一下。图什么?
她图活下去。图不再被人威胁。图有一天能够站在这个草原上,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但她不能这么说。
“图一个机会。”她说,“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笑了。
“三千两没有。”他说,“两千两,明天送到你帐上。不用还利息,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雪灾期间,你负责调配王庭的粮食和物资。各部落上交的草料、各商号囤积的货物,全部由你统一管理。”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借钱,这是托付。阿古拉把王庭的经济命脉,交到了她手里。
“左贤王,”她说,“您不怕我乱来?”
阿古拉走到帐帘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乱来,”他说,“我随时可以收回。”
他掀帘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沈昭宁站在黑暗中,手指在发抖。
两千两银子。整个王庭的经济调度权。
阿古拉不是在帮她,是在试她。
四
第二天一早,两千两白银送到了沈昭宁的帐篷。
不是银票,是实打实的银锭,一锭五十两,整整四十锭,装在两口大箱子里,由巴图亲自押送。
“王妃,”巴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左贤王说了,这是王庭的库银,您用的时候要记账,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沈昭宁打开箱子,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银光闪闪,成色极好。
“巴图将军,请帮我谢谢左贤王。”她说,“账本我会每天更新,随时可以查。”
巴图点了点头,带着兵士走了。
沈昭宁坐回矮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做她最擅长的事——算账。
两千两银子,加上她手里剩下的一百多两,总共两千一百多两。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这笔钱采购粮食和盐,运到王庭,分发给受灾的牧民。同时,她还要扩大毡布生产,加快市集建设,争取在雪灾期间赚到足够的利润,来偿还阿古拉的本金。
时间紧,任务重,但她没有退路。
“塔娜,”她喊了一声,“叫乌云来。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塔娜跑出去的时候,沈昭宁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嘴角微微上扬。
两千两银子。
阿古拉,你会看到,这笔钱投在我身上,是你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帐外,雪还在下。
远处的金顶大帐里,阿古拉站在帐帘边,望着沈昭宁帐篷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巴图走进来,低声说:“左贤王,银子送到了。”
阿古拉没有回头。
“巴图,”他说,“你觉得这个女人,能撑多久?”
巴图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女人。”
阿古拉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最不怕死的女人,”他说,“往往活得最久。”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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