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雍借着烛光看向舆图：“凉州外，自北向南，依次有天德军、朔方军、凤翔军、剑南军。当朝皇嫂手持龙渊剑回京祭先帝无人敢拦，武威大军无诏入长安，那就是谋逆。地方官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怕被问罪也不得不管。如何能打通凉州到长安的补给线，确保东出大军的安全，进可攻退可守，才是重中之重。”
郭世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加重筹码，让节度使牙兵不敢轻举妄动。“世子的意思是？”李道中似乎猜到什么。
“虽与舅爷书信往来不断，可从未在他老人家膝前尽孝，我欲北上成婚。”作为雍亲王的独子，漠北太孙，郭承雍绝不会放弃对漠北草原的统治权。
“世子若想牵制驻防漠北的天德军、朔方军，北上玄武城确实是兵不血刃、最一击致命的办法。只不过近些年来草原别部对坚昆传统日渐不满，他们更支持生长在漠北的阿热王族成为漠北之主。这当中定是有人挑拨，世子此时北上，于时机而言……”
李道中所言句句在理，然郭承雍非去不可。“是时候让漠北别部见识见识神血之威。”
李道中建议：“此事世子不如同晋昌君商议商议……？”
郭承雍好笑：“先生不会觉得母亲舍不得我吧？”
开阳殿凤居，郭鸩很不是滋味：“庭州长大了！”
郭清晏对儿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庭州又闲不住了？这孩子太喜欢同自己较劲，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西域世子，活的太累了些。”
郭鸩一脸惊诧：“凤主知道了？”
郭清晏神色轻柔，闲话家常：“大半夜不睡觉，请小三郎到昆山殿叙话。打的什么注意，你这个亲爹心里没数？”
郭鸩佩服：“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凤主。”
郭清晏不吃这套：“少来！”
郭鸩才不信：“凤主最吃我这套。”
郭清晏对着一桌子的疏奏眼睛疼，躲到矮塌上偷懒：“都拿走，都拿走，这一天天没完了！”
郭鸩腻在郭清晏身旁：“微臣不过是一只小鸩鸟，实在做不来此等大事！”
郭清晏不理他，郭鸩也不气，陪着郭清晏捣鼓鲁班锁。“让青璃五弟一家陪着庭州北归玄武如何？”
郭清晏喜欢解谜又没耐心，连看话本都要先看大结局。“好主意。”
态度太过敷衍引起郭鸩不满：“香儿！”
郭清晏放下鲁班锁：“庭州是你亲儿子，晋昌君亲自张罗，本凤主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郭鸩在意的是：“庭州想要在玄武城成婚。”儿子的婚礼不能亲临现场，晋昌君越想越不是滋味，难受得要死。
郭清晏可比郭鸩豁达多了：“咱们当年举办了三场婚礼，庭州也不能少了。以后他妻妾成群儿孙满堂，有你好操心的。”
郭鸩情绪依旧低落：“庭州才多大，哪里是成婚的时候！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大事！一个不好，我们做父母的岂不是害了他。”
郭清晏可不觉得：“庭州堂堂雍王世子，未来的西域之主，不喜欢大不了和离再娶。嫁进咱们家的姑娘才是被剪了羽翼的飞鸟，一辈子活在王府阴影之下。”
郭鸩强调：“我们是正经人家！”
“王爷千秋常乐。”四个身高不一、容貌不同、性格各异的姑娘围在郭清晏身边，让常年喜怒不行于色的雍亲王难得露出了笑脸。“快起来，快起来。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
郭清晏养孩子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四姐妹几乎是由明仪教养长大。如今要决定她们的命运，至少要给孩子们选择的权利，即便她们姐妹的命运早已被家中长辈安排妥当。
“庭州欲北上玄武城拜会舅父，你们谁愿随行？”武威十七年，敦煌迎来草原四姐妹，明面上给庭州当伴读，内里打的什么主意人尽皆知。如今十年过去，当初懵懂的孩童，都按照她们各自的喜好绚烂生长。
郭清晏没将她们当未来儿媳妇培养，也不希望儿子身边都是争抢撕咬之辈。日子是她们自己的，坚昆不缺女子，何必强人所难。
最年长的图雅刚满十五，第一个开口：“愿随王爷入长安效犬马之劳。”
郭清晏看向其他三姐妹，排行第三的利沙站出来：“小女愿为一方父母官，请凤主成全。”
最小的西拉才十三岁，有些急了：“我想做学问。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想写本山河志流芳百世。”
塔纳等姐妹们说完，跪下叩首：“愿效仿晋昌君，扶世子入青云。”四姐妹中，塔纳行事最滴水不漏、顾全大局，成熟老练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为什么？”郭清晏好奇塔纳为何这般严格要求自己，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塔纳也不隐瞒：“小女想站在山巅俯视大地，我想无限接近天空，不死不屈。”
郭清晏喜欢有野心的小姑娘，可作为长辈，该提醒的还是要事先说明白：“庭州不是孤，塔纳亦不是晋昌君。”
塔纳很是诚恳：“小女明白。小女唯愿跟随世子左右，见天地众生。”
郭清晏没将话说死：“成婚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总要庭州亲自点头才行。”
塔纳再度叩首：“谢凤主圣恩。”
郭承雍自飒秣建带回了一批技术精湛的工匠，要建戏园，划了好大一片地。郭世子除了读书，其他时间都泡在得闲苑。士农工商，不说样样精通，总不能被人糊弄去。王府里养不出一方霸主。
“娘亲怎么来了？”郭承雍率人迎出了得闲苑。
这座戏苑完全按照郭承雍的想法打造，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小世子的心血。“儿子只道读书习武当世子不易，如今才知道，民生多艰、人人不易。”
“能让天下人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片瓦栖身、有评理之地、有公道可言，可不是件容易事。为娘同武威众将拼搏这些年，只能勉强让治下百姓有口饭吃。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更改。”郭清晏越活越明白，也越活越累。
庭州有些泄气，准确来说是不自信：“儿子万一辜负了娘亲的期待……”
郭清晏斩钉截铁：“庭州不会的，为娘相信你。”小世子明显不相信自己：“儿子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心怀忐忑，才能窥得曙光。为娘当初被委以重任回京求救时也怕得不行，怕辜负了四镇百姓的希望。后来才明白义父的苦心，每日被负罪感包裹。我本该同秋瓷共存亡，怎就稀里糊涂当了逃兵？畏惧并不可怕，怕的事龟缩不前、临阵脱逃。”时至今日，郭清晏都会惊叹武威有今日之景。安身立命之所，从不是她一人之功。
庭州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孩儿会努力的。”
“咱们武威人才济济，庭州只需要将适合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自有有识之士为主分忧。咱们呀，只需板起一张脸，不喜不悲不怒不笑，挑出最行之有效的方案就好了。该安抚安抚，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拿主意拿主意。”现实复杂且残酷，终究要迈出那一步。郭清晏欣喜儿子的胆怯，正因为对肩上的重担太过了解，才会格外害怕众人的期待落空。
三言两语缓解不了小朋友的婚前焦虑。先成家再立业，强迫自己提前长大，迈入成人的世界，对自我要求极高的庭州来说，是不小的挑战。这孩子太喜欢同自己较劲。
“哪有娘亲说得那般容易。”郭承雍在飒秣建才知道，拿主意是件多么折磨人的事情。当你的抉择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命时，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妨从世子府开始做起。修建一座满意的府邸并非易事，这些年身边得用之人，是时候在世子府正式任职。”无论外表再成熟，终究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郭清晏对儿子一项采取鼓励式教育。
谁知道小庭州竟不高兴了，控诉道：“娘亲不要儿子了？”
苍天作证，绝无此意。郭清晏不解：“皇子成婚后分府建衙是传统，孤的庭州不是皇子，胜似皇子。”
对此，庭州有话说：“孩儿不想离开爹娘。”
不想？不愿？郭清晏还真没想到。小孩子爱自由，不愿被长辈拘着。偏偏到了自家庭州这，竟是人人称羡的乖孩子。终究是孤教导有方。“那就将昆山殿、玉峦殿、宝云殿，外加整个东北角划入世子府。”
庭州高兴：“孩儿谢母亲成全。”
郭清晏拍拍儿子的头：“自家母子无需客套。”
郭承雍第一次主持修建大型工程，事必躬亲。对得闲苑的每一个角落都非常有感情。
郭清晏对房屋建筑非常不精通，听得津津有味。“咱们家宅子扩建了一轮又一轮，还是比不过长安。不说太极宫、大明宫，连兴庆宫都比不得。世子府过于局促，如何威震西域！”
郭承雍打小跟牵利人学盘账，对武威家底门清：“农司、商司的结余所剩不多，都军府又要征兵，孩儿的昆山殿很好。”
郭清晏提醒：“世子妃也同你住昆山殿？”
郭承雍将节俭贯彻到底：“玉峦殿、宝云殿哪里不好？”
事关王府威仪，郭清晏还要同礼司司正卿商议。“孤还没穷到独子的婚礼都办不起！总之，排场不能比肩太子，但绝不能比普通皇子逊色！”
郭承雍越长大越扣门：“身外之物，何须如此！”
郭清晏不欲与之纠缠：“世子妃呢？庭州心仪谁家女郎？礼司还需准备世子妃的嫁妆，仓促不得。要不然丢脸丢到玄武城，还要请舅舅出面亲自找补不成？”
对于婚事，庭州完全不害羞：“塔纳很好。”
郭清晏再次确定：“娶妻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真想好了？”
十三岁的郭承雍不太理解情爱，但他明白盟约：“孩儿同塔纳志同道合，她愿意了解孩儿，同孩儿一起走下去，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0章 第240章 阿热塔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