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米不知迫于哪种压力，真急了，下了血本，送来的不止是奇珍异宝，还有昆仑奴。看来，丝绸之路不止能供养长安，亦是波斯的命脉，连绝迹已久的昆仑奴都再度面世。

自打藩镇之乱，大周接连失去陇右、西域大片疆土后，皇族世家没了蓄养昆仑奴的兴致。外加商路断绝，钱粮紧缺，该省则省，昆仑奴早已绝迹中原。如今再见，竟还有些不习惯。

除了昆仑奴，成箱送来的珍宝，更是诚意所在。塔西米武人出身，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擅掠夺。送来敦煌的，几乎都是波斯前朝的皇家珍藏，不送回大食孝敬国主反而私藏，看来塔西米早有异心。

有异心才好办，这点儿心气都没有，如何在复杂的波斯高原立足？

这一车车的奇珍异宝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高达两米的红珊瑚树。为了将这显眼的宝贝疙瘩全须全尾的送来敦煌，塔西米专门命人订制了木箱以及配套的骆车。

除此之外，波斯前朝擅雕刻，尤擅在宝石、金器、象牙上雕刻。完全由宝石雕刻组装成的宝石树、金雕屏风、各色象牙制品，一看就是掏空了家底。

这其中，一尊完全由红宝石雕刻而成的火凤凰最得郭清晏喜欢，直接摆在了凤居书案上，每日把玩。

雍王爷向来不喜欢吃独食，首先将那幻彩夺目的宝石树送去福正殿，又为阿热爹爹挑挑拣拣，加急送往玄武城，然后才想起儿子、儿媳。庭州本就对各色雕刻小物件着迷，如今得了几箱子，都给他。品芳阁又要扩建了。

再剩下的，郭清晏送了两小箱去五公子府。最后的最后，赏赐各家臣工。有功劳的、有苦劳的，全都不落下。

耿义武本就奢靡之物不感兴趣，直接命人原封不动抬回开阳殿。“禀王爷，我家都统说了他看不懂这些，明珠蒙尘，全当给王爷当嫁妆，如此方能物尽其用。尤其这株宝石树，凤居床前软塌才是它的归属。都统命微臣一定要摆放妥当方可回去复命。”

郭清晏指向外间议事花厅：“明珠蒙尘岂不可惜！”

五公子府。

小内侍望春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暖阁：“公子，王爷派人送了好些奇珍异宝来，还有昆仑奴。公子，昆仑奴长得可吓人了。谢总管正在前厅陪孟都尉喝茶，公子要不要……？”

五皇子有些被打断的不愉，随手丢开书本：“本公子要温习功课！”

小望春同五皇子年岁相当，天真懵懂傻兮兮的，五皇子就喜欢望春的天然呆，相处起来轻松。

别看小望春迟钝了些，眼睛里也是有活的，一边给五皇子研磨一边憧憬：“公子，外面都在说凤居花厅那株半人高的宝石树有多华丽、有多流光溢彩、有多稀世罕见。公子，咱们去给王爷请安吧！”

五皇子连头都没抬：“瞧你那点儿出息！”

望春依旧不肯放弃：“膳房新出锅的杏儿软酪公子可要用些？”

五皇子再次强调：“本公子要读书！”

望春噘嘴老实片刻：“公子可真厉害认识这么多字。”

这话出自他人之口定是嘲讽，出自望春之口只能是由衷的赞美，五皇子都被吹捧习惯了。“教你读书写字还不愿学！”

望春满脸抗拒：“奴才天生蠢笨，学不来这些。阿娘希望我学门手艺，将来能谋生就好。”

五皇子问他：“望春将来想做什么？”

望春想都没想：“自然是伺候公子，公子待望春可好了。望春从来没吃过这般多的点心，都不好意思领月钱了。”

五皇子早习惯了望春的没出息：“也不是不行。”

望春喜出望外：“公子最体恤下人了，是最慈悲的主子。”

五皇子问他：“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又被你阿娘骂了？”

望春神色坚定：“才没有！”

五皇子可不信：“就你那脑子能瞒住什么？还不老实交代，本公子好帮你想想办法。”

望春有些难以启齿：“我爹回来了。”

爹回来了？“合家团员，这是好事。”至少在平常人家。

望春苦着脸：“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情况有些特殊，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阿爹。况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时候找来，祖母说其中有诈，让我谨慎些，以免给公子带来麻烦。”

五皇子来了兴趣：“此话怎讲，还不如实道来！”

望春早想交代，他对那个爹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厌烦透了。“望春说实话，公子可不能嫌弃望春。祖母说了……”还没傻实心，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五皇子循序善诱：“本公子在凤主面前也有几分脸面，真有个纠缠不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要是不清楚原委，怎好偏信偏帮？”

望春马上被唬住，话到嘴边胆怯异常：“奴才出身卑微，公子会嫌弃奴才的。”

五皇子对望春特别有耐心：“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你祖母？”

望春点点头，又摇摇头。五皇子出其不意：“不就是出身廓州，曾为奴隶，有何难以启齿的？”

望春一紧张更呆了：“公子知道了？”

五皇子拍望春的脑门：“你当什么人都能进本公子的五公子府？你家祖孙三代，本公子比你更了解你祖母。舒云格玛夫人，女中豪杰，可敬可叹。”

望春出自廓州嘉良夷，世代为奴。嘉良夷有严苛的身份壁垒，贵族永远是贵族，奴隶永远是奴隶，奴隶是主家的私有物。贵族和奴隶所生子嗣，依旧是奴隶，只有极少数得家族承认，逃出生天。

望春的祖母，准确来说是外祖母，生来貌美聪慧，十几岁被送入主君帐中，生下一女，取名真珠。真珠不及母亲聪慧美丽，好在有一双巧手，能裁制衣物。随着母亲跟在主母身边讨生活，虽有不如意，好在还能维系。

就当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期盼来年会更好时，变故来临。真珠被选为媵妾，同其他五位兄弟姐妹一起，作为私产，陪三姑娘出嫁。

嘉良夷习俗，嫁女要陪嫁金银、田产、奴隶、部曲，作为女方在婆家立足的根本。三姑娘是高嫁，嫁妆丰厚。只可惜三姑爷，也就是真珠的新主君，是个色厉内荏的窝囊废。这般人物在大周，早就败光家业一蹶不振，偏他命好生在嘉良夷，凭着高僧后裔的身份，连王族都要敬他三分，婚事都能买个好价钱。

三姑娘的婚后生活并不幸福，三姑爷嫌弃三姑娘出身地方贵族，配不上世居逻些的自己，时有贬损。

好在三姑娘并非窝囊无主见之辈，她的父亲是廓州地方守将，有军权。她的部曲，都是昔年征战沙场之辈，连逻些城都待不下去的三姑爷，真刀真枪还真不是三姑娘的对手。

三姑爷在三姑娘这里找不到便宜，更加沉迷犬马声色。说句难听的，但凡廓州模样过得去的男男女女，三姑爷如数家珍。

真珠常在三姑爷的宴饮上伺候，数年间生下二子一女，长子是三姑爷的，次子和幺女……反正都算在三姑爷头上。

接连生育让娇憨讨喜的真珠容貌大变，被三姑爷厌弃要被送去城外田庄自生自灭，还是三姑娘出手，才将母子四人留了下来。

三姑娘出身高贵，同所有贵族一样不拿奴隶当人看，可她毕竟是心地良善的姑娘，真珠是她从小相伴长大的“姐妹”，身边的猫儿狗儿舍不得打杀。

三姑爷年纪不大，夜夜笙箫早拖垮了身体，面白无华，萎靡不振。不知为了证明什么，更加迷恋围猎。廓州虽不比逻些苦寒，亦不是中原富庶之地，如何能让三姑爷猎个尽兴？

三姑爷的劣根性在此时显现得淋漓尽致，冬日没有猎物，可廓州有的是奴隶。猎人比猎畜|生有意思多了。真珠的长子，就是这般被抓去了猎兽场，连尸骨都没寻回来。

此时的廓州，早已站在了悬崖边，危如累卵。以三姑爷为首的贵族醉生梦死、自命不凡、沾沾自喜，依旧沉浸在生来高贵、固若金汤的美梦中。

廓州向东，有奴隶将军赤云干布。廓州向西，有张开双臂迎接所有奴隶的郭清晏。谁不想当人？谁心甘情愿被随意打杀？

尽管廓州将赤云干布描述的得格外恐怖，将郭清晏渲染成来自九幽的魔|鬼，依旧无法阻挡商队带来的小道消息。归顺武威，不止可以当周人，还能分得田地，不用当奴隶，子孙后代还能做官。一切美好的，仿佛一场梦。

当武威大军兵临廓州城下时，临阵脱逃、消极怠战成了主旋律，没有奴隶甘心为奴役他们的主子拼命。再说了，给谁当奴隶不是奴隶，大周皇后比主君老爷仁慈多了。

郭清晏比奴隶们想象的更加仁慈，设屯田、军镇、守捉城、观察使，不拘身份任用贤能，只要为武威出力，都是周人。

至于那些欺压良善之辈，更是绝不放过。奴隶们摇身一变，成了安善良民，入侵大周的贵族们，自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没入奴籍，非大功而得不赦！

望春的祖母舒云格玛有一手相马医马的好本事，很快得到重用，调入厩户署专职照顾战马。不止收入客观，还很受尊敬。

可舒云格玛老夫人在廓州过怕了，外加女儿真珠几经蹉跎身体不好，老妇人毅然决然辞去官职，带着全家前往敦煌定居。

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会得到重用，舒云格玛的上司为她写了举荐信，到了敦煌同样在厩户署照顾战马，余钱都能在城内租赁个小房子。

房屋土地，在嘉良夷主君心中，比奴隶赚钱多了。奴隶就像牲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比牛羊还不如。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牛羊为了不被宰杀，亦敢奔向他方。

望春的故事凄惨但也寻常，整个西域，抛去北侵的嘉良夷贵族，南下掠夺的乌护部落，各有各的惨。曾经不屈的周人最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