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磨此人,说好听些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听些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崇教寺佛门清净地,哪有苛待人的道理。
尚青磨大字不识几个,打扫佛堂、藏经阁这类精细的活计轮不到他。崇教寺众僧觉得他罪孽深重,安排他在灵谷堂焚香诵经,为亡灵超度,以赎罪孽。
灵谷堂取灵骨之谐音,是崇教寺专门辟出来安置早夭枉死之灵位。别看香客不多,灵谷堂是个大院落,杂活不少,尚青磨整日忙碌,片刻不得闲。
望春之母真珠早已习惯苦难,敦煌平静而美好的生活如梦似幻,哪怕明日生命终结,都不会有遗憾。唯一愧疚、惦念不忘的,是枉死早逝的长子。那个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会省下口粮留给母亲弟妹的孩子,是真珠离开母亲后唯一的寄托。不满十岁被射杀在猎场,只为换主君一笑。
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锥心之痛。
真珠在灵谷堂为长子请了往生牌,不求他眷恋今生,只求他忘掉前尘托生个好人家平安长大。
对于尚青磨畜|生般的前半生,真珠母子就是那路边的石子荒草,完全不在记忆中。是真珠先认出尚青磨的。那个昔年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激动时五官都变形的主君,也就今日。真是天道好轮回。
真珠挖骨割肉才有今日,不愿再同尚青磨扯上关系,心中唯恨老天不睁眼,为非作歹之人为何没死在廓州,脏了佛门清静地。
尚青磨无能怯懦贪生怕死,数年为奴生涯,硬是没想过了此残生,重新投胎,反而悟出了些生活中的小智慧。至少学会了讨好看上去有权有钱的香客。
真珠并不在尚青磨的搜寻范围内,富贵过的人有双锦绣眼,自动将真珠过滤。要不是两月前偶然听说这户嘉良夷人家走了大运,得了公子府青眼,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尚青磨起先不过是暗恨这些背主的奴隶竟过上了好日子,恨意太过浓烈,让尚青磨被酒|色侵蚀的大脑灵光一现,恍然间记起,这个真珠好似他的暖脚婢。
望春常伴五皇子左右后,真珠一家的基本信息极好打听。尚青磨既不记得死在自己手上的孩子,更无一丝愧疚悔恨之情。恬不知耻寻到真珠,勉为其难的说,可以给望春贵族身份,支持他回逻些认祖归宗,继承他尚青磨的一切。作为回报,只需要望春恳请五公子帮他脱离奴籍。
尚青磨对别人恭顺有礼,到了真珠这,原形毕露。直言说他与望春本就是父子,周人以孝治国,要是让五公子知道望春不敬生父,任由生父为奴为婢朝不保夕,他这辈子都会被人耻笑的,哪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真珠气得浑身栗抖,为何诸般努力,依旧摆脱不了这个恶魔,如影随形。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决不能再让望春兄妹重蹈覆辙。万般不得已,那就鱼死网破!
真珠做了最坏的打算,生出几分孤勇。反问一句,既无本事又无钱财,脱了奴籍,可有生路?
尚青磨依旧拿真珠当只会听话做事,毫无反抗之能的女奴,高傲极了:此事与你无关?
真珠才不信。怎么?回不去逻些了?你的高僧叔叔舍弃你了?你自己都不敢回逻些去,竟敢妄图哄骗我的望春?风水轮流转,尚青磨你不过是人人可处置的奴隶,谁会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尚青磨使出杀手锏,望春是谁都孩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本君愿意当这个爹,你们母子理应感恩戴德!别人介不介意暂且不知,五公子可是西域之主的子侄,眼高于顶。望春被打断双腿丢出五公子府时,哭都来不及!
正中要害,真珠明显有些慌了,谁会相信你一个小小奴隶的攀附之言!
见鱼儿上钩,尚青磨也不再紧逼,只要五公子相信不就行了。
大周律有言,战俘非大功绩不得赦。吾儿不过是五公子府端茶倒水的小厮,哪有说动五公子出手相助的本事。崇教寺香客不断,非富即贵,比吾儿有用多了。
尚青磨早有准备,那就要看望春的本事了。
真珠狼狈回家,见到母亲直接哭开了,声声嘶吼,要同尚青磨同归于尽!他折磨我还不够,还要祸害我的孩子,想都别想!
哭归哭,怨归怨,真珠一点儿没有隐瞒,同尚青磨相见的经过,一字不落复述给母亲。就连尚青磨的神态、所处的环境都注意到了。
真珠虽不及母亲聪明有手腕,能在尚青磨帐下保住两个孩子,绝非软弱可欺、人人拿捏之辈。认得清形式、会借力,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智慧。
舒云格玛轻抚女儿后背,即没动气,更不害怕,而是笑了。轻轻的,没有声息的笑,带着几分轻蔑。好孩子,莫哭,莫怕,你这是被尚青磨唬住了。几年不见,一个酒囊饭袋竟长出脑子了。还是敦煌的风水养人。
真珠自小崇拜母亲,闻言止住悲声,真的?
舒云格玛为女儿擦拭眼泪,傻孩子,你怎么不想想,尚青磨高高在上惯了,就算脱离奴籍,如何在敦煌讨生活?当奴隶尚有栖身之所,当良民,他能做什么?
真珠就知道母亲眼光独到、与众不同。阿娘说得对。
尚青磨岂止是想回逻些,他是做梦都想回逻些,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逻些,可是他不敢。其一,他是被逻些流放出来的,是家族的耻辱。这其二,廓州易主,逻些自顾不暇。他的家族威望再高,也要顺应大势,无法逆天而行。弃车保帅人之常情,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敢轻易触碰。
尚青磨要拼死一搏,拿我们家望春投石问路,成与不成,他都不吃亏。舒云格玛心中自有丘壑,乖女儿你想,以尚青磨的本事,他是如何逃出矿场,一路辗转来到敦煌的?都是奴隶,廓州奴隶和敦煌奴隶,终究是有所不同的。崇教寺佛门清净地,王爷礼佛之所,哪里容得下恶贯满盈之辈!
真珠也觉得奇怪,尚青磨有逃出廓州的本事,也不用赖着我们家不放。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舒云格玛分析,应该同尚青磨的出身脱不了关系。听闻逻些新任国主在国师的扶持下,这才击败兄弟坐稳王位,对国师最是敬重。
这可就有些复杂了,真珠最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阿娘,我们该怎么办?
拖着他就好,兴许过不了多久,他就离开崇教寺了。尚青磨身份特殊,出现的又太过偶然,由不得舒云格玛不多想。
真珠没有母亲这般深的心思,望春这边,要不要瞒着他?
望春是大孩子,又在五公子身边伺候,自有计较。万一孩子想回逻些看看,我们也不能拦着。
真珠一听这话不愿意了,望春才不会认贼作父!
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四口之家中,望春和母亲最是相像,待人热忱,有种天然的娇憨懵懂。妹妹逢春则更像祖母多一些,多思多虑,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望春果然同真珠预料的一般无二,听都不愿听尚青磨之名。他在五皇子身边待久了,处理问题更加简明扼要,要不儿子去求五公子,将那禽|兽调至别处去。阿娘不愿害人性命,远不见心不烦总可以吧?
舒云格玛鼓励孙儿,还是小望春有办法。可是这样一来,你的身世……?没人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尤其像望春这般,缺少父亲,谋求认同,跌撞成长的孩子。
望春倒没想这么多,公子眼中容不得沙子,与其隐瞒不如坦白,至少还能从轻发落。望春赤城单纯,五皇子最喜欢他这点,相处起来不累人。
将自己最禁忌、最在意、最自卑的伤疤揭露人前,是需要勇气的。显然,小望春并未积攒出足够多的勇气来面对五皇子。
五皇子这边,完全不觉得望春的身世见不得人,直接挑明,打了个望春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
五皇子算不上十分聪颖,长在皇宫,皇子该具有的敏锐,他同样拥有。尚青磨应该是武威俘获的嘉良夷贵族中身份最高的。贪生怕死、窝囊好摆布,不大做文章都对不起南征廓州的将士。若因望春出了纰漏,实在是罪过。
见五皇子并没拿尚青磨当回事,望春有些破罐子破摔,主子,他一个战俘,竟妄想脱籍!
五皇子问他,真不想回逻些去?逻些虽说苦寒,可也有富贵。况且不是一世富贵,而是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富贵。
望春坚定坦诚,主子明鉴,望春奴隶出身,过惯了苦日子,更见证了太多的苦难。当吸食民脂民膏的贵族,良心难安,会短寿的。
家风清正、品性纯良,谢大监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将望春送到自己面前。有那么一瞬间,五皇子是感激谢篱的。
任由尚青磨折腾,无需费神,他蹦跶不了几日。
望春只求,不能送他回廓州吗?
五皇子笑笑,此事内有乾坤。既然尚青磨想跑,那就探探他的虚实。给他些希望,再推入绝境,也算为你兄长报仇了。
望春感动极了,主子竟记得大哥。
五皇子叹气,我也有兄长。虽然我们兄弟不算和睦,生死相隔,终究是惦念的。
望春差点儿忘了,公子是孤身一人前来投奔王爷的。望春像做错事一般,极力宽慰,公子可不能乱想,公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祖母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像我们一家,尤其是我,还能遇见公子。公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五皇子被望春的真挚逗笑,快到十五了,是时候给王爷问安了。
望春浑身紧绷,跃跃欲试。五皇子也不逗他,带你去,稳重些,别给本公子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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