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凤居，花厅。

无论五皇子对郭清晏的感情有多复杂，自诩未来天子未雨绸缪提防权臣。明面上，礼仪周全，以小辈自居。孝子贤孙，堪称楷模。

跪地叩首，姿态优雅，“孙儿拜见祖母，祖母常乐万福。”望春没少跟五皇子来王府，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凤主郭清晏，紧张无比。五皇子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差点儿跟着一起喊祖母。

郭清晏起身虚扶一下：“都是一家人，小五何必如此生疏，还不快快起身。”

五皇子起身落座，内侍奉茶。郭清晏打量五皇子：“小五长高了，也长胖了。”

五皇子赶忙表示：“都是托了祖母之福，孙儿才能逃过劫难，有此后幅。”

郭清晏可不居功：“都是祖宗保佑，小五是得先主庇佑之人，自有造化。”

“祖母近来身体可好？也不知庭州叔叔北行可还顺利？天寒地冻，漠北风刀霜剑，最是磨砺人。”五皇子忧心忡忡。

相较于五皇子的担忧，郭清晏完全没将儿子的安危放在心上。庭州是谁？西域世子郭承雍，将来是要争霸天下的。自家领地都摆不平，如何开创万世基业？

郭清晏倚在矮塌上，整个人懒懒散散：“小五无须担心，我们阿热血脉出自谦河，最不怕苦寒风雪。至于其他，草原王权历来如此，全凭本事，担忧也无用。算算日子，年后能到玄武城，都算脚程快的。”

五皇子即盼着郭承雍出师不利，又怕郭承雍败走玄武城，影响大局。他是要当皇帝的人，哪里会盼着武威、漠北拧成一股绳，亲如一家？不过，威世子入玄武的消息早已传入京城，李昶才是最坐立难安的那个。这般想来，五皇子又开心不少。

“小叔得祖母教诲，定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郭承雍为何急着大婚，还非要在玄武城成亲，为的还不是祖父传下来的皇位。这般想来，郭世子为了母亲的牵绊，也怪不容易的。

郭清晏关心起五皇子的身体：“敦煌不比长安，冬日苦寒，五儿可要当心身体。别像你那不争气的伯父，生生将自己熬死了。”礼宗开成帝被宦官困于甘露殿，忧愤而亡，越想越气。

五皇子拱手：“祖母放心，孙儿记下了。”

郭清晏照例关心：“功课如何？谢篱没少叨念，说五儿整日窝在书房，这可不行。改日陪孤去场外跑马。”

五皇子扯动嘴角：“祖母挂念，孙儿有愧。不过孙儿实在不擅长……”

郭清晏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不愿去就不去，孤在长安念书那会儿，最怕圣人考校功课。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还不长进，整日提心吊胆的。”

五皇子低头喝茶，是清甜回甘的桂花饮。五皇子喜精不喜荤，不太习惯敦煌饮食。今日的桂花饮，竟是地道的长安风味。

“听谢篱说小五最喜欢樱桃毕罗，最近新得了一罐樱桃蜜饯，尝尝新出锅的樱桃毕罗正不正宗？”学问可以不好，武艺可以不精，身体不能出岔子。郭清晏就指望五皇子延续英宗皇帝的香火，恨不得明天就结婚生子入洞房。

五皇子浅尝一口：“是记忆中的味道，孙儿谢祖母体恤。”

郭清晏也尝了一口：“确实美味，是王府的味道。”顺了口清茶，郭清晏决定：“将蜜饯和厨工一起送到五公子府去。”

五皇子赶忙拒绝：“祖母抬爱，孙儿哪有夺长辈所好的道理，还请祖母收回成命。”

见五皇子态度坚决，郭清晏也就没再坚持：“你这孩子，一家人，太生疏了。”

五皇子则表示：“孝顺祖母是孙儿应尽的本分。”

五皇子曾听宫中长辈提过，皇祖父有座私宅，名为香园，种满樱桃树，有长安城手艺最好的厨工，研制了许许多多的樱桃吃食。长安城最广受欢迎的樱桃蜜饯就出自香园。

除了樱桃蜜饯、樱桃毕罗，香园还有酿樱桃酒的传统。可惜佳酿是皇帝私藏，从不见人。李昇驾崩后，历任帝王尊其父，香园一如往昔，枝繁叶茂。如今落到李昶手中，也不知如何了。

英宗建香园，名为园实为念。五皇子只当郭清晏喜食樱桃，祖父才在香园种满樱桃树。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其实这事儿，是个误会。郭清晏初到长安，小心谨慎，随大流。不知为何让李昇误以为她喜饮樱桃酒、喜食樱桃毕罗。为讨佳人欢心，没少收罗。郭清晏又不挑食，皇子的茶点，剩什么她吃什么，色香味俱全，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好一个媚眼抛给了瞎子！

“梨园署排演了新戏，小五可愿陪孤看戏？”郭清晏邀请道。

五皇子起身见礼：“是孙儿的荣幸。”

郭清晏起身，向得闲苑走去，五皇子紧随其后。望春寸步不离，被内侍拦了下来。望春不明所以，还没等有所行动，直接被带了下去。望春反抗无能，眼睁睁看着五皇子越走越远。

得闲苑，戏楼。

得闲苑不止有戏楼，还有戏台、花厅、琉璃亭，假山活水，珍禽异兽。是座综合性赏玩宫苑。院落布局对称开阔，建筑风格更偏西域波斯，在红墙黄瓦的王府中，白得醒目。

郭承雍继承了礼司热衷于给郭清晏修王府的传统，没少琢磨修缮。可惜郭清晏被伯父兼义父按照最严苛的继承人模式养大，到了长安后接受的又是最传统的士族教育，外加本人就不是爱玩乐的性子。就算有闲暇，更喜欢同郭鸩在一起，读书也好，练武也好，梳头发也好，都是极好的。

几经扩建精益求精的雍亲王府，在郭清晏手中，明珠蒙尘。活动范围只限在交泰殿、兴德殿、开阳殿的王爷，有时对自家王府格外陌生，像是误入别家府邸。

梨园署新编排的大剧叫做《流浪记》，讲述的事一户波斯人家灭国后辗转迁徙、苍茫求生的故事。历经百年，总算在西域安顿下来。

故国虽不再，好在家族可以延续，不用被迫改变信仰，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亦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食军兵磨刀霍霍，摧枯拉朽而来，所到之处，屠城毁庙。幸存下来的波斯人沦为奴隶，被迫接受大食的一切。

主人公一家作为战俘，散落各地，历经苦难。好在家中有人凭着真本事在军中展露头角，不止脱离了奴隶身份，还四处寻找为奴的家人，历经数十载，一家人总算团圆。

苦尽甘来，一家人本以为能过上太平日子，江山已改，无力回天，珍惜当下，改信清方也不是不可以。

谁知接下来的宗|教冲突，莫名其妙成了大食贵族的替罪羊，再度贬身为奴。这回连战俘都当不成了，修城挖矿，历经苦难。

几经波折，存活的族人逃至西域，经商为生。好在此时郭清晏已经在西州站稳脚跟，经乌护商路可直抵大周，做些瓷器、丝绸生意，养起了驼队，艰辛伴随着风险，好在比当战奴稳当多了。

几起几落，几经辗转，波斯遗民学会了三缄其口，更学会了顺从。好在西域位于被大食影响力扫射的边缘，繁盛富饶的大周更令人心驰神往，诸城邦乱而有序，没人在意过去，只关注将来。

大食军团的再次东进不知第几次打破了西域的宁静，一家被迫再次改信清方教。不过这次有所不同，东方女王强势且极具包容心，一家人慎之再慎后，决定迁至素叶水城开始新成活。当个不再颠沛流离的周人，是流亡之人唯一的愿望。

戏曲的最后，是一家人围坐一起，在素叶水城的新家中，开心的吃着年夜饭。守岁，祈愿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屠城焚书毁庙断基业，大食这是要彻底抹去波斯的一切，创造一个以伪教为首的大食世界。”作为皇室皇子，以未来皇帝自居，李载新对大食东扩越发警醒。大食这是要建立一个宗|教至上的国家联合体，这完全是对真龙天子的挑衅，死路一条！

武力入侵、宗|教侵蚀，恰巧处于扩张上升期，是个比嘉良夷更加难缠的对手。郭清晏对民间宗|教，即不在意，也不忌惮。清方让她格外警惕的，除了上升期所表现出来的凝聚力以及侵|略|性外，是自上而下的一致性、唯一性、排外性。

团结同样意味着排他，进而固步自封，保守刻板。上升期，暂且无虞。郭清晏不是纯粹的儒生，大周李氏皇族自诩老子后人，道学兴盛，先秦诸子百家，囫囵着都看过一眼。郭清晏读书主打一个实用，有用就看，觉得没用就放下。博取众长，才能长治久安。

清方教缺失的，就是这个集百家之所长。巅峰时，它是众望所归，打顺风局，自然是越打越顺。十年后，百年后呢？创造力被所谓的教义制约了呢？保守死板占据上风了呢？先秦至今，不知多少悠悠岁月，抱残守缺，哪还有今日？子子孙孙啃树皮去吧！

缺乏活性、限制创新，被死板约束，越过越不顺，只会更加抱团，依赖在创世至仁主之下，祈求神的恩赐。

恶性循环，容易走极端。有教无国，必生动乱。

信仰是信仰，活着是活着。再虔诚也要填饱肚子，求生是本能。违背本意，易生邪|祟。

作为一名实用主义者，郭清晏决不能为后世埋下祸根，在她手中将大周的活性断送。大周是纳百川之汪洋，不是死水一潭臭不可闻。

郭清晏一身胆气，骄傲十足，甚至藐视皇权。她看不上被宦官牵制，困于藩镇之乱的大周天子，要创立更完善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容不得任何极|端狂热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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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245章 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