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失职,还请公子责罚。”直到望春跪得掷地有声,五皇子才从云端回到地面。他竟然要在武威挂职,去对付难缠的大食、嘉良夷!别说现如今不过是身份无法言明的落难皇子,就是父皇在世,如此军国大事,也不会让年幼皇子插手。元齐娘娘之魄力,当世罕见!
五皇子即兴奋又惶恐,一心表现又怕遭遇厌弃。他讨厌所有审视的目光,他本就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巨龙,让人仰望。
将所有情绪收敛于胸,五皇子扶起望春:“说说吧,何错之有?”
小小少年垂头丧气:“望春本应寸步不离守在公子身旁,谁知道一下子就动惮不得。公子,王爷可有考校功课?公子您没事吧?要是心里面不舒坦,千万别憋闷在心中,同望春说说就好。”五皇子多喜杂书,正经学问多少有些怠慢。
五皇子抄起桌上香梨胡乱攻击:“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家公子是那种任性不懂事的小辈吗?”
望春抱头躲避,很是不服气:“王爷严于律己,不应该轻轻放过呀?”
五皇子好笑:“王爷不是严苛强求之人,更不会像先生那般罚抄打手板,甚至一句功课都没问!”
望春不解:“为何?”
五皇子分析:“可能早年在长安受够了日日考校提心吊胆的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望春才不信:“我们王爷过目不忘、聪明绝顶、文武双全,怎么可能被先生责罚?”
“望春难道不知,王爷昔年在长安时,没少挨先生的板子。”五皇子未免有些夸张,英宗李昇不是读书的材料,可也是敢作敢当。后来为了不让郭清晏为难,配合作弊糊弄先生很有一套。只要不是皇父亲自考校,尚算可雕的朽木。
望春捡起地上的香梨,一口下去清甜解渴:“公子同我说说长安的事呗。”
“关于王爷的?”
望春点点头:“公子吃梨。”
五皇子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听闻郭元齐初到京城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没有路引的乞儿竟敢硬闯长安城,十二三岁的孩子,守城军兵竟完全不是对手。最后连神策军都出动了,才勉强将人制住。”
望春一脸崇拜:“王爷好厉害。”
五皇子恨铁不成钢:“厉害什么!她要不是安阳公幼孙,早就被乱刃分尸了。搅乱京城,多大的罪名,半分责罚都没有!”
不过……“正因为这惊天一出,才闹进了大明宫,闹到了文武百官面前。听闻元齐娘娘在大殿上叩首,祈求圣人发兵救秋瓷,再通丝路。等到秋瓷等镇真正落入嘉良夷手中,朝廷将永失西域,悔之晚矣。满朝文武低头掩面,圣人垂首不语。幼兽陷于沼泽,孤掌难鸣。”
望春完全没拿自己当嘉良夷人,感同身受:“王爷好可怜。”
“传闻,郭元齐在宣政殿磕得头破血流,圣人只是赦免了她扰乱京城的罪责,交给安阳公仔细管教。”
望春自信极了:“王爷绝不会这般轻易退出宣政殿。”
五皇子叹了口气:“据说郭元齐在大殿上代表西平军向圣人盟誓,就算战至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向嘉良夷投降,誓死捍卫大周疆土,不负皇恩。”
望春抽气:“诶呀呀……”这不是火上浇油、指桑骂槐吗?
“最后是安阳公请罪,直言幼孙长在边夷之地不通教化,请圣人责罚。好在圣人并未怪罪,而是详细询问了西平军的近况,多次称赞郭元齐神勇,叮嘱郭家好生教导。”五皇子说到这里,也觉得气闷:“元齐娘娘明白求援无望退出大殿,安心在郭家住了一阵子。”
“天呀,王爷当年该有多绝望。同乡战友在殊死搏斗,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当世家贵女,还不如一死了之!”望春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太有同理心。
郭清晏是幸运的,她远在长安素未谋面的亲人真心接纳她,愿意栽培她,给她更大的舞台任她施展。不幸的是她从未将长安当做她的家乡,每一日都是煎熬。渴望得到秋瓷的消息,又惧怕得知秋瓷的任何消息。命运之刃早已落下,徒留她在世间辗转求死。
五皇子不知郭清晏是何时下定决心自救的,只知道一个野性十足、胆大包天的孤女,早已成了长安口耳相传的谈资。
有人说她生吃人肉,是邪魔转世。有人说她身带异香,是狐狸精转世。有人说她吸食人之精魄才能保持理智,手下亡魂无数。
所有的流言蜚语像洪水一般涌来,身在旋涡中心的郭清晏无知无觉,在安阳公府适应着新生活。没死成,那就一定要拼出个新活法,哪怕死在路上。
当郭清晏第一次在郭家族学拔得头筹、大放异彩时,长安城正在兴致盎然的讨论她的身世。流落在外的血脉,又是胡女所生,究竟是不是郭家子孙,谁知道呢?
好在有武威郡王郭广厦的家书,郭家上下对待新归来的小女郎很是和善,深怕她有什么不如意。尤其是嫁入郭家的常乐公主,喜欢郭清晏的坚韧勇敢,将人接到了浮光园亲自照顾,甚至安排郭清晏住在了郭从越昔日闺房。
“元齐王爷优秀到什么程度,郭家家主安阳公亲自开祠堂将其记在生父郭广威名下,视同男丁。并且当众宣布将来过继郭元齐子,改宗换姓继承幼子一脉香火。”抛开立场,五皇子对郭清晏的个人能力是非常认可的,准确来说是羡慕至极。
可悲的是,被当成男子,被委以重任,是一件多么骄傲、多么值得反复诉说的事情。好像所有的成就,都是男子让出来的似的。
“顶门立户,本就该能者居之。与其让败家子毁了基业,还不如给女儿招婿。我们家也是逢春继承家业,家产均分。虽说没什么家产,但祖母从不会厚此薄彼。”王爷的儿子本就应该随王爷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望春不明白,有什么好讲的。
五皇子不信:“真有女子越过弟兄继承家业的?”
望春习以为常:“武威不看男女只凭本事。再说了,养儿子有何用,好好儿郎还不是赘给别人家了。”
“啊?”
望春被自家公子脑子宕机的模样逗笑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能出仕做官的女郎都是家中的宝贝,哪有外嫁的道理。招个好人家的儿郎,男方一家都能受到照拂,两全其美。”
五皇子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未免有些乾坤颠倒。”
“长安的宦官都能拥力皇帝,女子招婿有什么可稀奇的。家贼不如家姐,至少是自家血脉。”望春年纪不大,懂的倒不少。
五皇子脸色不对,急声厉色:“放肆!”
望春不明所以,给五皇子倒茶。五皇子见望春一脸蠢样,天大的气都消了,接过茶杯:“京城的事是随便能说的嘛?”
望春乖乖认错:“京城规矩多,小的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长安世家林立,沾亲带故,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连元齐皇后,当年都被那些贵女一口一个郭胡儿、野胡姬那般叫着。郭家有圣人仲父尚且如此,一般人早就被高高在上的吐沫淹死了!”五皇子绝非危言耸听。
望春一脸惧怕:“太欺负人了!”而后又极其不甘心道:“王爷就没反抗吗?”
当年如何,五皇子不过是道听途说:“王爷十分得家中长辈兄姐喜欢,被贵妃相中送到三皇子身边当伴读。自打王爷常伴三皇子左右,长安人家多以十六郎称之。”
成见、偏见哪里是容易消除的,护短的三皇子李昇是个混不吝,你敢造口业,他就敢放狗咬。连自家兄弟姐妹都不放过,更何况外人。
“公子非回长安不可吗?敦煌多好,没人欺负公子,更没人在背后嚼舌根。”在望春心中,长安与龙潭虎穴无异。
五皇子坚定执拗:“我的家在长安,家产被侵占,父亲和兄长们在等我回去为他们报仇!”
望春不解:“公子不是郭家人吗?谁敢欺负郭家人?不怕王爷吗?”
五皇子笑笑:“先皇驾崩,太皇太后坠楼而亡,郭氏一族被迫返回祖籍不再出仕。王爷远在敦煌鞭长莫及,勉强保下家族,连为太皇太后举办一场风光的葬礼,陪葬在夫君身边都要是徐徐图之。太皇太后本是元和陛下潜邸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正妻,皇孙正妃。如今被儿孙所累,棺椁不得入景陵,神主不得附祭太庙,简直是奇耻大辱!”每每想之,日日泣血,恨不得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
五皇子同曾祖母郭从越的感情不能说淡薄,也可以说一般。每月按时请安,当个乖顺的小孙儿。不求露脸,但求无错。真正的祖孙情是在逃离长安后越发浓厚的。原来没有长辈庇佑,贵为皇子又怎样呢?还不是要当个活死人,苟且偷生。
事关皇家阴私,望春道听途说:“郭太皇太后阳寿未尽,喊冤而亡,怨气冲天,恐生尸变,这才送往太原,由同族精血镇压,方可消弭殆尽,重入轮回。”
五皇子气得心口疼:“一派胡言,污蔑当朝太皇太后,这是诛九族的重罪!我这就去见王爷,让王爷下令彻查。”
望春劝:“公子这般,岂不坐实了流言?”
五皇子呆立当场,而后有些神神叨叨:“对对对,太皇太后理应同夫君同葬,永享祭祀。曾……太皇太后为子为孙一辈子,不该背负污名。”
望春有独属于他的灵巧,憨憨的:“公子,您怎么叫王爷祖母?不是应该叫姑祖母吗?还有,公子您辈分好小哦!”
这下五皇子真炸毛了:“郭元齐是安阳公幼孙,年纪小辈分高!太皇太后是她的同族从姐,按太皇太后这边算,你家公子我连孙子都当不成,是曾孙!”
不知为何,望春就是觉得好笑:“想想怪可爱的!”
“出去!”五皇子开始摔东西了:“你给我出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