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雨寒舟温言暖,墨骨星火暗潮生

暮色渐沉,江南的雨丝依旧缠绵,像一张细密的水雾网,将整座平江城笼在朦胧烟色里。乌篷船随波轻晃,船舱内烛火微曳,昏黄的光晕映着谢清砚清冷的侧颜,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薄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抹沉寂的倦意。

陆惊遥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疼,却舍不得放下。茶香清冽,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像这艘船,像眼前这个人,干净得让他有些无措。他自幼在山野间奔跑,喝的是溪水山泉,用的是粗陶碗盏,何曾见过这般莹润如玉的茶具,又何曾与这般气度的人对坐饮茶?

“先生……”他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方才那些人,当真不会再来?”

谢清砚抬眸,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淡淡道:“渡口地痞多是欺软怕硬之辈,见你有人撑腰,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寻衅。”他顿了顿,指尖轻叩矮几,“不过,你日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

陆惊遥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服,却还是点了点头。他性子烈,见不得不平事,若再遇上这般恃强凌弱的情形,怕是依旧忍不住出手。可今日吃了亏,也知自己单枪匹马,终究难敌众人围攻,行事总归要更稳妥些。

舱内又陷入安静,只有雨打船篷的淅沥声,和着远处渡口隐约的橹声人语,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静谧。陆惊遥偷眼瞧向谢清砚,见他正垂眸整理袖口,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侧脸轮廓清绝如画,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莫名心生信赖。

“我叫陆惊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山野之人,没甚么来历,先生叫我名字便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谢清砚闻言,抬眼看他,眸色深沉如夜:“谢清砚。”他只报了名字,未提姓氏,也未说家世。有些事,不必多言,这少年性子纯粹,说了反倒徒增负担。

陆惊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冷如玉,温润如墨,倒是与他的人极配。他想道声谢,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将茶盏捧得更紧了些。

天色愈发暗了。船舱外,雨丝在暮色中织成密密的帘,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粼粼的光。谢清砚起身,从舱角取出一套干净的素色布衣,递给陆惊遥:“你身上湿寒,换身干爽衣裳吧,莫要着凉。”

陆惊遥一怔,接过衣物,指尖触到布料上干燥的暖意,心头微微一热。这衣裳料子虽不如谢清砚身上那件细软,却也是上好的棉麻,干净素朴,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自幼漂泊,衣物破了便缝,湿了便烤,何曾有人这般细心,为他备好干爽的替换衣裳。

“先生……”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见谢清砚已转身走向舱外,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雨势,你换好衣裳再说。”

舱门轻合,隔绝了外头的风雨。陆惊遥低头看着怀中的衣物,麦色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利落地褪下湿透的黑衣,用干燥布巾草草擦拭身体,换上素色布衣。衣裳略宽大些,穿在身上却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将他一身戾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待他收拾妥当,谢清砚才重新入舱。见少年已换了衣裳,正拘谨地坐在蒲团上,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便又取来一块干布巾,递过去:“擦擦头发。”

陆惊遥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黑发依旧有些凌乱,却比先前湿漉漉的狼狈模样精神许多。谢清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撕裂的衣衫处停留片刻,见里头淤青泛紫,已然肿起,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倾身递过去:“这是化瘀膏,涂在伤处,能缓解疼痛。”

他动作自然,语气平淡,仿佛照料伤者本是寻常。陆惊遥却怔住了。他自幼跌打损伤皆是硬扛,顶多找些山间草药嚼碎敷上,何曾用过这般莹润如玉的瓷瓶,里头药膏清香沁人,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我……我自己来便好。”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谢清砚微凉的指节,像被火燎了般迅速缩回,耳根微微发热。谢清砚不以为意,只退回矮几旁,提起茶壶,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舱内烛火摇曳,茶香氤氲。陆惊遥笨拙地拧开药瓶,一股清凉药香散开,他蘸了药膏,小心涂在肩头淤伤上。药膏触肤,冰凉刺痛,随即化作一股暖意,缓缓渗入肌理,当真缓解了疼痛。他心头触动,抬眼看向谢清砚,见他正安静品茶,侧脸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那股清冷疏离似乎也淡了些。

“先生是读书人?”陆惊遥忍不住问道,目光扫过舱内堆放的书卷古琴,“还是……做大官的?”

他见识浅,只知读书人温文尔雅,做大官的威风八面,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身在庙堂之高,心在江湖之远,一朝跌落,便能洗净铅华,于烟雨孤舟中静看风云。

谢清砚指尖微顿,抬眸看他,眸色深沉难辨。他离京已月余,朝堂之事如隔世,可“谢氏”“宰辅”这些字眼,依旧是扎在心头的刺,轻易不能触碰。他不愿对这少年说谎,却也不欲多言往事。

“做过些许文书工作。”他淡淡道,将话题引开,“你呢?山野长大,可曾读过书?”

陆惊遥摇头,直言道:“没读过。山里没先生,只跟着阿爷学过打猎、认草药。”提及阿爷,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山野少年的坦荡,“不过我会看星象,夜里在山上,星星亮得很,我能认出北斗七星,还能靠星星认路。”

他说起熟悉的事物,话便多了些,眉眼间的桀骜也化作了鲜活的光彩。谢清砚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久居京城,见惯了权贵子弟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何曾听过这般质朴鲜活的话语?这少年像山间未被雕琢的璞玉,带着最原始的生命力,与他所处的那个虚伪精巧的世界截然不同。

“星象亦是一门学问。”谢清砚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有机会,倒要请教。”

陆惊遥闻言,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得了莫大的认可,挺直的脊背都松快了几分。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可对着谢清砚,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可说的山野趣事,竟一件件冒了出来:如何追踪野兔,如何辨别毒蘑菇,如何在暴雨夜躲在山洞里听雷……他说得零碎,谢清砚听得认真,偶尔应一两句,便能引得少年说得更起劲。

雨声渐歇,夜色沉静。舱内烛火噼啪轻响,茶香袅袅。两个出身迥异、性情悬殊的人,在这方寸舟中,竟破天荒地聊了许久。陆惊遥说得口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才发觉夜已深了。他猛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先生,天晚了,我……我该走了。”

谢清砚抬眼看向舱外,雨丝果然细了,云层散开几道缝隙,漏出几点星光。他收回目光,看向少年,见他虽说着要走,脚下却未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雨虽小了,夜里渡口仍不安全。”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身上有伤,此处空旷,不如在船上暂歇一晚,明日再行。”

陆惊遥一怔,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谢清砚清冷的眉眼,那些推拒的话竟堵在喉头,说不出口。他确实无处可去。平江城人生地不熟,客栈要银钱,破庙又怕再遇上地痞。在这孤舟上,至少温暖,安全,还有这个让人安心的先生。

“可是……”他迟疑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会打扰先生。”

谢清砚已起身,从舱角取出一套干净的薄被,铺在靠窗的榻上:“无妨。你我同是天涯客,何来打扰之说。”

他说得平淡,陆惊遥却心头一热。天涯客。是啊,他们都在这江湖中漂泊,一个卸下权柄,一个无家可归,竟在这烟雨渡口相遇了。

那一夜,陆惊遥睡在乌篷船的榻上。薄被干净松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将他整个包裹。船身随波轻晃,像母亲的摇篮,他自幼未尝过这般安稳的睡眠。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舱外传来极轻的咳嗽声,还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知道谢清砚还未睡,或许还在看书,或许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翻了个身,面向舱内那盏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里,谢清砚清瘦的身影映在纸窗上,像一幅淡墨写就的画。他忽然觉得,这先生不像他初见的那样清冷遥远,反倒像山间那轮明月,看着清寒,却能照亮夜路。

而谢清砚,的确未眠。

他坐在矮几旁,指尖按着太阳穴,缓解着连日劳顿带来的隐痛。目光掠过榻上少年已然熟睡的侧影,那张麦色的脸庞褪去了白日的戒备与桀骜,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唇角那处伤口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谢清砚收回目光,望向舱外沉寂的夜色。江南的夜,湿润宁静,可他心底却无半分安宁。离京月余,朝堂旧事如影随形,那些构陷、猜忌、算计,像看不见的蛛网,依旧缠绕着他。他南下避世,本欲寻一处清静,可这少年陆惊遥的出现,却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少年性子太烈,太直,太不懂得藏锋。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这样的性子极易折损。今日是几个地痞,他尚能应付;来日若遇上更深的陷阱,又当如何?

他轻轻阖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思绪。罢了,不过萍水相逢,至多再照拂几日,待他伤势痊愈,便该各自东西。他既已抽身朝堂,便不该再与任何人、任何事牵扯太深。

可命运这东西,往往最喜捉弄人。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雨彻底停了。运河水面泛着晨雾,两岸青瓦白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长卷。陆惊遥醒来时,舱内已空,只有枕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粗布黑衣,正是他昨日换下的那套,已被洗净缝补,破损处用同色丝线细细缝好,针脚细密工整。

他怔怔地看着那套衣裳,指尖抚过平整的布料,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他自幼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胡乱缝上几针,歪歪扭扭,从没人这般细心地为他缝补过。

走出船舱,见谢清砚正立在船头,一身素白长衫被晨风吹拂,身姿清挺如竹。他面前摆着一套简单的笔墨纸砚,纸上已写了几行清隽的字迹。见陆惊遥出来,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醒了?洗漱罢,早膳随后便来。”

语气温和平常,仿佛昨夜那番长谈、那床薄被、那套缝补的衣裳,皆是理所当然。陆惊遥站在舱门口,看着晨雾中那道清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江南烟雨,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他用过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却是他吃过最精细的味道。饭后,谢清砚收起笔墨,看向陆惊遥,眸色沉静:“你伤势未愈,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惊遥握了握拳,感受着肩头淤伤已消散大半,那药膏果然灵验。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清砚,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率与决心:“先生,我要去金陵。”

“金陵?”谢清砚眉梢微动,“去做什么?”

“找人。”陆惊遥下颌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我阿爷去年在金陵走丢,我一路寻来,到了平江,却被那帮地痞缠上……先生放心,等我找到阿爷,便再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金陵就在眼前,寻人易如反掌。可谢清砚听得心头一沉。金陵是南直隶首府,繁华鼎盛,人口百万,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少年身无分文,又不通人事,独自前去,岂非羊入虎口?

他沉默片刻,看向陆惊遥。少年虽稚气未脱,眼底却燃烧着执拗的火焰,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孤狼般的韧性。他当年接掌谢氏、入主朝堂时,眼底也曾有过这般光芒,只是后来,被岁月和权谋磨得淡了。

“金陵距此三百余里,水路畅通,三五日可达。”谢清砚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正欲往金陵一行,你若不弃,可同行。”

陆惊遥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同往金陵?这先生竟要亲自送他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先生……您为何帮我?”

谢清砚望向晨雾弥漫的运河,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他清冷的容颜。他为何帮他?或许是因为他眼底那份不肯折的傲骨,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孤身寻亲的执拗,触动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温热;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这烟雨江南,在这孤舟之上,他们都是被命运抛掷的孤客。

“举手之劳。”他淡淡道,转身走回船舱,“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橹摇动,划开碧波,载着一船晨雾,朝着金陵方向驶去。陆惊遥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平江渡口,心头五味杂陈。他不知前方是福是祸,不知这趟金陵之行能否找到阿爷,更不知这位名叫谢清砚的先生,究竟会在他生命里停留多久。

他只知道,晨光正好,微风不燥,身后的船舱里,有墨香,有茶暖,有一个值得信赖的背影。

而谢清砚,坐在舱内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景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茶盏。他原以为南下是场彻底的逃离,却不想,命运竟为他安排了新的羁绊。金陵一行,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只知烟雨未歇,前路已开。

墨骨与星火,终将在这江南的烟波里,燃起怎样惊心动魄的火焰。

哈喽,各位看文的宝子们~这里是正在江南烟雨里“发霉”的作者!??

这一章写得我心情有点复杂。谢清砚这个角色真的太让我心疼了,他那种“我看透了一切但我就是懒得说”的清冷感,和陆惊遥那种“虽然我啥都没有但我谁都不服”的野劲儿,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会有一种奇妙的化学效应。?

特别是写谢清砚给他缝衣服那段,我一边写一边想:这哪里是缝衣服啊,这分明是在缝补这小子破碎的江湖路啊!(煽情一把,不许笑)。

另外,很多宝宝可能觉得谢清砚是不是太“圣母”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久在高位和阴谋里,突然看见一块没被世俗污染过的“野石头”,忍不住想捡起来擦擦灰罢了。毕竟,前宰辅的掌控欲和保护欲,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下一章就要到金陵啦!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想想就刺激!我们的小狼崽要进城,还要找爷爷,麻烦肯定少不了。谢清砚的仇家也会慢慢浮出水面,朝堂和江湖的线就要开始交织咯!

最后,感谢每一个收藏、评论、点赞的小可爱!是你们的鼓励让我有动力在烟雨里码字(搓手手)。咱们下章金陵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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