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渐渐浸润了这座疲惫的城市。老城区的街巷早早便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拖着长音的梆子声,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
“知行书店”就坐落在一条僻静的青石板路尽头,门脸不大,木质招牌经过风雨侵蚀,字迹已有些模糊。此刻,书店二楼那扇拉着厚布帘的窗户后面,透出一点微弱而温暖的光。
秦梅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屋子里还有另外六个人——书店老板老周,报馆校对小李,中学国文□□陈先生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位年轻的大学生。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消息……确认了吗?”陈先生嗓音干涩,打破了沉默。他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书店老板老周,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码头的老赵递出来的话,昨天下午……城外河边……闻时他……”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确切的消息传来,秦梅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闭上眼,宋闻时那带着笑意的、坚定的脸庞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随即又被想象中那声枪响和血色覆盖。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呜咽溢出喉咙。
“这帮刽子手!”年轻的大学生小张猛地捶了一下桌面,眼眶通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们杀了闻时哥!他们……”
“小声点!”老周立刻警惕地制止他,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紧张地向外窥视。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但他总觉得那光影斑驳的暗处,潜藏着无数眼睛。“外面不太对劲,太静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李的声音带着恐慌,“他们杀了闻时,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读书会的事情……”
“不能慌!”秦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哀恸过后的坚定,“闻时说过,就算我们倒下了,还有后来人。火种不能在我们手里熄灭。”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小心地取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稿纸,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可见经常被翻阅。“这是闻时最后写完的那篇稿子,《告同胞书》。”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者留下的温度,“他本来打算在下期《新声》发表的……现在,《新声》没了,但文章,必须传出去。”
油灯的光芒跳跃在稿纸的字里行间,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宋闻时最后的呐喊与希冀。几个人围拢过来,默默地传阅着,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们必须把闻时的文章印出来,散发出去!”小张激动地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杀了什么样的人!要让所有人都听到闻时最后的声音!”
“对!不能让闻时白死!”
“可是……印刷所都被盯得很紧,我们怎么印?”陈太太忧心忡忡地问。
老周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认识一个做私印的老师傅,地方很隐蔽,或许可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瓦片落地的脆响。
屋子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互相望着。
老周脸色骤变,猛地吹熄了油灯。
黑暗,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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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书店对面一栋废弃小楼的二楼,王奎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那扇瞬间陷入黑暗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灯灭了?看来是惊了。”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身后黑暗中伫立的人影低声道,“处座,可以收网了。”
沈怀瑾站在阴影里,身形笔挺,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没有看望远镜,只是望着对面那栋沉寂的小楼,目光深沉难辨。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带来远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听着手下汇报里面的人员情况,听着他们对宋闻时的哀悼,听着秦梅那虽然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甚至能想象出秦梅此刻在黑暗中的样子,一定是紧咬着唇,眼神里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恐怕是如同宋闻时一般的倔强和不屈。
“行动。”沈怀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奎精神一振,对着别在衣领下的微型话筒,压低声音喝道:“行动!”
霎时间,死寂的街道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几条黑影从不同的角落猛地窜出,如同扑食的猎豹,迅猛地冲向“知行书店”紧闭的木门。
“砰!”一声巨响,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物品倒塌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沈怀瑾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楼里传来的惊呼声、挣扎声,以及特务那特有的、充满暴戾的呵骂。
“老实点!”
“别动!”
“铐起来!”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张折叠的、染着墨迹的批捕令。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突然,对面二楼的窗户被猛地从里面撞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似乎想要不顾一切地跳下来。
是秦梅!
沈怀瑾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但下一秒,两只粗壮的手臂就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她,将她粗暴地拖了回去。窗口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和隐约传来的、被捂住嘴的呜咽声。
沈怀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了阴影。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王奎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处座,七个,一个不少!全抓住了!那个秦梅,还想跳窗,被我们的人按住了!妈的,这女人性子还真烈!”
沈怀瑾缓缓收回脚步,重新隐入黑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把人带回处里,分开看押,严加审讯。”
“是!”王奎应道,转身刚要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处座,那个秦梅……要不要‘特别关照’一下?”他脸上露出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下流的笑意。
沈怀瑾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向王奎。
王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从未见过沈处长露出如此……可怕的眼神。
“我说了,”沈怀瑾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按规矩办。谁要是敢动私刑,坏了审讯的规矩,我饶不了他。”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一定按规矩办!”王奎吓得连连躬身,几乎是连滚爬跑地离开了。
废弃的小楼里,再次只剩下沈怀瑾一人。对面的骚动已经平息,特务们押着戴上手铐、头上套着黑布罩的人,陆续从书店里出来,推搡着上了停在巷口的囚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囚车亮起尾灯,缓缓驶离,消失在昏暗的街道尽头。
街道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暴力从未发生。只有被撞坏的书店木门,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怀瑾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书店大门,转身,沉默地走下楼梯,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秦梅被拖离窗口时那绝望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到特务处那间灯火通明、却感觉比外面夜色更寒冷的办公室,沈怀瑾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他需要一份关于今晚行动成功的报告,需要向戴局长汇报,需要准备下一步的审讯计划。
他坐在办公桌前,摊开公文纸,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迟迟无法落下第一个字。
墨水在笔尖汇聚,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滴落,再次污染这洁白的纸页。
窗外,夜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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