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像直接敲在秦梅的脊椎上。黑暗,伴随着浓重的机油、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将她彻底吞没。头上粗糙的黑布罩摩擦着皮肤,隔绝了光线,也放大了其他感官。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晃动都让她和身边其他被铐住的人撞在一起,无人出声,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和金属手铐碰撞的细碎声响。
她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他们离开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离开了可能有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的旧城区,正驶向一个未知的、象征着绝对权力和残酷结局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惊惶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镇定反而慢慢浮现。闻时……他们杀了闻时。这个认知像一块寒冰,冻结了她大部分的感官,只留下尖锐的痛楚和一种空茫的决绝。
她想起藏在家中最隐秘处的那几页手稿,那是闻时的心血,是火种。她必须活下去,至少,要撑到有人发现它们,或者……找到机会将它们传递出去。
车子终于停了。引擎熄火。外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铁门再次被拉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霉味。
“下来!都他妈给我滚下来!”粗暴的呵斥声响起。
有人被粗暴地拖拽下去,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和忍痛的闷哼。轮到秦梅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扯下车。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布罩下的脸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一阵眩晕。
“走!”
她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通道里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哭喊还是呻吟的声音。这里就是特务处的地牢。关于这里的恐怖传闻,此刻变成了切身体会的、阴冷刺骨的现实。
最终,她被推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背后的铁门关上,落锁。推搡的力量消失了,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她颤抖着手,费力地扯下了头上的布罩。
眼前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囚室。四壁是斑驳的、渗着水痕的水泥墙,一角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头顶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罩着铁丝网,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了黑暗,却更添几分阴森。没有窗,只有铁门上一个小小的、带着栅栏的窥视孔。
寒冷,像无数细小的针,穿透她单薄的旗袍,刺入骨髓。她抱紧双臂,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地板也是水泥的,寒气立刻透过衣料侵袭上来。
接下来会是什么?审讯?拷打?死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闻时走过的路,她也要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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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王奎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邀功般的兴奋,详细汇报着抓捕过程和初步情况。
“……处座,七个人,分开关在甲字号到丁字号监区,都是单间,保证他们串不了供。那个秦梅,关在丙三号。嘿嘿,一进去就缩在墙角,看样子吓得不轻。”王奎搓着手,“您看,审讯什么时候开始?先从哪个下手?依我看,那个秦梅和书店老板老周是关键,一个跟宋闻时关系最近,一个负责联络,知道的内情肯定多!”
沈怀瑾坐在宽大的靠背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听着王奎的汇报,目光却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刚起草了个开头的行动报告上。
“审讯的事,不急。”沈怀瑾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先晾他们一晚。”
王奎愣了一下:“晾一晚?处座,夜长梦多啊!这帮搞文字的,心眼多,给他们时间串供或者想对策……”
“吓破了胆的人,才会更容易开口。”沈怀瑾打断他,声音平淡,“让他们在牢里好好想想,想想宋闻时的下场,想想自己的出路。明天再说。”
王奎虽然有些不解,但不敢违逆,只好点头:“是,处座高明!”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要不要给他们点‘特别照顾’?比如,饿着?或者……”
“按规矩提供饮食。”沈怀瑾掐灭了烟蒂,“我要的是口供,不是几具很快垮掉的废物。”
“是,属下明白。”
王奎离开后,沈怀瑾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令“晾一晚”。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攻心策略。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需要时间来构筑起足够坚硬的心防,去面对接下来的审讯,尤其是,去面对那个名叫秦梅的女人。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档案科。
“把宋闻时和‘知行书店’关联的所有卷宗,尤其是涉及那个秦梅的,再详细整理一份,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是,处座。”
等待卷宗的时候,他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特务处大院里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岗哨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高墙之外,是沉睡的城市,或者,是无数个如同秦梅他们一般,在恐惧和希望中挣扎的不眠之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宋闻时一起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当时宋闻时特意用红笔划了出来:“黑暗的时代,每个有良知的人,都背负着枷锁。”
那时他嗤之以鼻,认为这只是文人的无病呻吟。如今,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枷锁的重量——不是铁铸的镣铐,而是权力、**、背叛和愧疚交织成的,无形的、却更加沉重的束缚。
卷宗很快送来了,比下午看到的更厚。他坐回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一页页仔细翻阅。里面有对秦梅更详细的背景调查:出身江南小镇的书香门第,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毕业于省立女子师范,成绩优异,性格沉静坚韧,在校期间便接触进步思想,后因发表同情工人的文章而受到校方警告,毕业后辗转来到此地任教,并通过读书会与宋闻时相识……
资料里甚至附了几张她学生的作文片段,上面有她娟秀的批注,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关注社会”。字里行间,能看出那是一个认真、温和,却内心自有丘壑的女子。
沈怀瑾的指尖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照片上她仰望宋闻时的那双眼睛。那样专注,那样充满信任和……爱意。
一种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他“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在胃里灼烧,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知道,明天,他必须亲自审讯秦梅。不仅仅是为了口供,为了挖出更多的“同党”,为了向戴局长证明他的能力和“忠诚”,或许,也是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想要近距离看清那个被宋闻时珍视的女子,想要验证些什么的隐秘冲动。
他拿起笔,重新摊开那份行动报告。这一次,笔尖没有再犹豫,流畅地在纸面上移动,写下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的语句,汇报着今晚行动的“圆满成功”,强调了对“危害社会秩序、煽动颠覆之非法团体”的沉重打击,字里行间充斥着冰冷的权力逻辑和对“党国利益”的绝对维护。
写到最后,需要签署名字和日期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笔尖汇聚,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被污染的批捕令。
他迅速落笔,签下“沈怀瑾”三个字。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一如他展现给外界的形象。
放下笔,他拿起内线电话。
“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亲自提审丙三号,秦梅。”
“是,处座。”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沈怀瑾走到墙边的衣帽架前,看着挂在上面的、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制服与大衣,目光深沉。
他知道,当他明天穿上这身衣服,走进那间审讯室时,他必须彻底成为“沈处长”。那个曾经名叫沈怀瑾的青年,那个会对理想和文字抱有热忱的学子,必须被牢牢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能流露出分毫。
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夜,在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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