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红烧鸡,两个小菜,李凤春下厨。
还是林则看诊的桌子,书与杂物移了去,又擦了几遍,干净宽敞不少。
凳子也擦了几遍,但再亮,也改变不了它蹩脚。
李凤春没喊,有人不请自来。
在正好要开饭的时间点。
“仁兄,请坐。”
李元宝又当着人面,擦了遍凳子。
李凤春坐着没说话,夹着筷子,已然在菜里翻找,看着不太耐烦。
变幻莫测李凤春,萧蓝在她对面坐下。
他落座,其他人才肯坐,李凤春给李元宝夹了个鸡腿,“饿了吧,趁热吃。”
转眼又温柔,萧蓝拿起筷子。
李凤春又夹了个鸡腿,这回是到重风碗里。
“重风小兄弟,帮我做饭辛苦了。”
重风看着唯二的大鸡腿,受宠若惊。
“我跟你说,我这厨艺原来在魔界也是一绝。”
真是挺香的,问题是他能吗?无功不受禄,重风看向萧蓝。
萧蓝没接他的视线,夹了一筷子素菜。
“叔叔,吃鸡腿。”李元宝一个机灵,将自己碗里的夹给萧蓝。
“我娘做得可好吃了。”
“你放心,这筷子我还没用过。”
李凤春诧异,这孩子什么时候巴结上他了。
“真乖呀,你还在长身体,叔叔的这个给你。”重风又将他碗里的夹给李元宝。
李元宝到底是想吃鸡腿的,看向李凤春。
这一圈鸡腿转的,李凤春笑笑,“吃吧。”
林则夹了个鸡头,这个没人看上。
李凤春低着头,想想自己活了一千多岁,最拿得出手最后还是厨艺,
这手艺如她,在辟谷之人眼里,顶多一时新鲜,可有可无。
他倒是吃了鸡腿,他吃了,又如何。
李凤春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多半看着李元宝吃。
饭后他们争着洗碗收拾,萧蓝除外。
“娘,你去休息吧。”
“一会儿我给你把药送去。”
“元宝真乖。”
李凤春摸摸李元宝的头,不过是做了顿饭,她又有些累了。
“娘听你的。”
李凤春起身回屋,却没什么心思休息,
她把窗子开了些缝隙,侧身瞄着院子里的情景。
萧蓝又进了对面的屋子,重风守在院里,又变木头。
坐以待毙只会被牵着走,李凤春推开窗,向重风招手。
重风走到窗前,“春姑娘,何事?”
“重风小兄弟,我刚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重风想了想,这怎么答呢?
不待他答,眼前的人头头是道,“虽说这兵符在梨洲起不了什么作用,但那毕竟是要紧之物,早点找回终归是好的。”
“我身体不适,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你主上借此为难我是一回事,兵符又是另一回事,你是他手下,不光要死忠命令,还得为大局考虑。”
“你以为阿媛是怎么做到魔宫属二的位置的,那都是面面俱到,不留一丝纰漏,你懂吗?”
懂是有点懂,重风犯难的,“春姑娘,你有没有想过......”
“重风。”
话未说完,对面的窗开了。
“对不住了,春姑娘,主上喊我。”
李凤春眼睁睁看着人转了身,走向对面。
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李凤春看向萧蓝,此人是故意的吧。
重风进了屋,他便关了窗。
她什么耳朵,什么也听不到。
“主上,春姑娘她。”
“她孩子都有了,算哪门子的姑娘。”
那喊什么,重风不太明白。
萧蓝只说,“去查,她什么时候来的梨洲。”
“孩子的爹,是谁。”
“再有,我没喊你,你不必再出现了。”
“是。”重风领命。
虽然但是,直接问不就知道了吗?
“去吧。”
重风出了门,往右,又出了院子。
怎么人还走了,李凤春观望着。
好一会,没动静,人怕是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萧蓝啊萧蓝,诚心跟她过不去是吧。
李凤春想了又想,终是坐不住,去敲了门。
“进。”
本是破烂因为漏雨连杂物都少堆的屋子,转眼,五脏俱全,干干净净,应有尽有。
经过人同意了吗?他就施法改造。
“何事?”他看着她,语气还行。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还不走?”李凤春问得直接。
“我自然是乐意回客栈的,你若不介意骨肉分离的话,毕竟,你寻不回兵符,这有可能,是你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萧蓝放下手中的书。
“敢情我还要多谢你?”好一手拿捏,直掐要害。
“你谢不谢的,我控制不了你的心。”他只能,控制个人罢了。
“萧蓝,你是真不放过吗?”李凤春又红了眼。
“嗯。”他拿起书,继续看,李凤春还站着。
“李凤春,不要挑战我的忍耐。”他对着书,不怒自威。
到底是谁在忍谁啊,李凤春憋着一口气,可惜她如蝼蚁,人微言轻,便是站在这都讨了他的不耐。
萧蓝,她这一生原本再不想见他,过去种种,好的,坏的,全部作罢,他为何,不放过?
他总有一万种让她难过的本事,看着纹丝不动的人李凤春觉得自己颇可笑,转身,出了房间。
再回到屋里,有泪落下。
是李元宝送药进来,“娘,你怎么哭了。”
“没事,就是见你太乖了,感动的。”李凤春擦了眼泪。
李元宝放下药,“娘,你莫不是在责骂我。”
“我知道,今天都是我的错。”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元宝坐过来,环着她的腰,紧紧地,“娘,你别生我气。”
“傻孩子,娘不生气。”李凤春搂着这短暂温存。
要气也是气自己时日无多,护不了他周全。
“娘不求你多有出息,只愿你平凡普通,简简单单,享受人生喜乐。”
“和娘一起才快乐。”李元宝撒着娇,忽然想起药,猛地松开,“娘,快趁热把药喝了。”
李凤春笑笑,接过药。
每日两碗,全为续命,李凤春咕咚咕咚,一口作气。
李元宝紧盯着,见她喝完,忙问:“感觉如何?”
李凤春知他期待,假装若有所思,“嗯,特别苦。”
李元宝略失望,不过转念,“良药自是苦口的。”
小屁孩,李凤春静静看着他。
“娘,你快躺下休息。”
“好。”李凤春躺下。
李元宝给她盖上被子,四处压得紧紧实实。
他人小,力气不小。
自个儿从不怕冷,怕她冷。
这点......
李凤春闭上眼,听见李元宝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离开。
她不能,不能让萧蓝多留于此。
也不能,与他再有纠缠。
更不能,重蹈覆撤。
等她稍作休息,定要去寻回兵符,还与他。
不管他还有什么说辞,都要让他走。
萧蓝啊萧蓝。
萧蓝坐在床沿,看着入睡的李凤春。
人,总算是睡了,一会杀鸡做饭,一会撺掇他手下,多一点精神都不消停。
便是睡了,还皱着眉头,像是落入不好的梦,在抗争。
是什么梦,那样搅人。
脑中,响起,“你简直是个又长又可怕的噩梦,我一刻也不想待在里面了。”
是他。
萧蓝往炉里加了安神沉睡的香,又四处添了暖炉,不大的屋子,热烘烘。
结界从院外到院内,房下屋里,一道一道,锁住一个不被打扰小空间,萧蓝见她眉头渐渐舒展,缓缓才开口,“李凤春。”
想多喊她的名字,“你说,我该拿你,如何?”
久无回应里,萧蓝冰冷的眸子,在仅一盏烛光的照映中,晦暗幽深。
每每复盘,都是相同答案。
今日再相逢,仍无一例外。
“不放过的人,一直,是你。”
他伸手触碰她白色的发丝,揉在掌心。
是你,要走。
才两年,便有了孩子。
那个人,是多好,你与他成婚生子。
可他,人呢?
“李凤春。”
“你知我这十年,过得如何?”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萧蓝知道,她听不见。
她不想见他,亦不会想知道。
他若不寻她,都不会知道,她要死了。
放下发丝的手,移向她的脸颊。
“你现在,又要死了。”
尖嘴猴腮,尖牙利齿。
忽然变得不那么讨厌。
因为怎样都好过,死。
萧蓝凑近她的脸,烛火摇晃,昏昏暗暗,好像魔宫里,多少个夜晚,他辗转反侧,总想起这张脸。
今日,终于,在这无人能进的空间,她深入睡梦中,萧蓝,躺下,躺在她身边,细细看着这张脸。
“李凤春。”
他伸手穿过脖颈,揽她入怀。
“我今天,见到一只瘸腿的大黄狗。”
“很久以前,我也有只狗,我喊它,黑炭。”
记得那日天微微亮,萧蓝走在去砍柴的路上。
山林里静悄悄,多处覆着白色,萧蓝习惯低着头看自己踩出的脚印,左一脚,右一脚。
他踩着踩着,眼前多了一点血色。
一点一点,沿着一条路。
山林里多缠斗,尤其是夜里,所以,并不稀奇。
只是正好,在他惯于走的捷径上。
他按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不远处,大石下,躺着红色一滩。
风吹着它白色的毛微微浮动,几处伤口,最大的是肚子上的,咬穿了,露出血肉,致命的,是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身体也僵了。
应该是狼干的,不过它应该被狼吃了才对,可能是侥幸逃脱,但狼才不会放弃到嘴的猎物,所以,狼很可能在附近。
萧蓝立刻四处望了望,他只有一个人,小小个,绝不是狼的对手。
得快走,萧蓝转身的瞬间看见白色的毛团动得大了。
没死吗?萧蓝再看,白色的身体后有一团在颤抖。
萧蓝走近,哼唧的声音微微弱弱,是幼崽,蜷缩在母狗身后。
萧蓝找了根棍子,将狗崽移开,“快走,不然你也要死。”
狗崽个把月大,估摸着还没断奶,哆哆嗦嗦地站都站不太直,被棍子挪得哼哼唧唧,拐着弯走回母狗身后,紧挨着。
“你要死啊。”萧蓝骂道。
挪了几回,这狗崽执拗的很,他用点力,它便哼唧得大声些,看着听着都心里堵得慌。
“不管你了。”
萧蓝丢了棍子,他有的是活要干。
有什么用呢,它即便离开它母亲,那么小一个,在这山林照样得死。
还不如跟母狗死在一起,至少团圆。
苟活什么的,还不如死了解脱。
萧蓝砍柴用力,砍不动的时候,便用手折,折不断,就拧,拧得倒着的树杈伤了手,划出一道血口子。
“今日真倒霉,都是见了倒霉鬼。”萧蓝咒骂着,手上的活不停歇。
满满当当的柴,驮弯了本就不高的身体。
他看着返回的路,犹豫是不是要走。
他当然得走最快的路,这样想着,又到石头前。
血色更深红,居然还没被狼叼走。
那身后的小家伙还在原地方,短短一个时辰,颤动都不太明显了。
风呼呼地吹,眼看是暴风雪要来,狼还来不来,就不知道了。
萧蓝捡起狗崽,它的毛发冰冰凉凉,肚子上也只有微微的温热,嘴里倒还有力气哼哼,声音不大,四肢却无力挣扎,哼哼唧唧。
萧蓝寻了个山洞,脱了衣裳用来裹着狗崽。
升起火没多久,外面下雪了。
好大好大的雪,在好大的风里狂乱摇摆。
赶不回去了,柴也得烧没。
男孩光着上身,坐在火堆前。
胸前后背,尽是伤痕
他看向蜷成一团的狗崽子,“都怪你,我这次回去必是少不了挨一顿打。”
“那死婆子,分明就是自己心里不顺,老拿我出气,下手特重。”
它一动不动,也不哼唧。
“你可得活着,不然我就吃了你,再去挨打。”
咕咕叫的肚子,不知过了多久,小东西哼唧一声。
萧蓝伸手去摸,湿热的小舌头舔巴舔巴。
“你干什么,恶心死了。”
萧蓝抽回手,看见掌心上新伤的口子,被口水湿散的血印。
它哼唧哼唧,嗅着气味寻找。
咕......咕......
萧蓝听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它许是饿了吧,他把伤口挤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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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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