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之后，画面轰然崩塌。

顾青觉得有些冷。

不是冷风灌入皮层的阴冷，而是仿佛自神魂中生出的，浸透骨髓，让人止不住颤栗的深寒。

脚下仿佛陷入了泥潭中，在蚀骨的沉寒中一点儿也使不上劲儿。

身体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头痛得眼前人影都开始模糊。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撕扯着神魂。

耳边是嗡嗡的震动声，所有声响顷刻混杂在一块儿朝她涌来，让人无法分辨。

闭眼之前，她看见了一抹红色，像火一般自黑夜中掠出，落在了她身边。

“顾青，不要睡。”

是宴凌的声音，辨不清距离，好像近在迟尺，又仿佛隔了很远，似寂静山涧中突然响起的水滴声，清晰地落入顾青耳畔，带着叩动神魂的力量。

“忍一忍，你伤了神魂。”

轻柔的声音，似带着暖流的微风般抚过神魂。

温暖的气息绕着她四肢徘徊，那股连着神魂的颤栗深寒便缓缓被驱开。

手腕上渗出的血迹仿佛也在回流，伤口处似有清风在婆娑。

眼前殷红的神韵在绕动，顾青看清了宴凌的脸。

他看着她，眸色浸在夜幕中，黑沉沉的，辩不清情绪。

闭上眼定了定神，顾青抬手搭在宴凌胳膊上借力勉强站好，靠在他手臂处，缓了口气，沙哑着声音问：“杨卫远……”

“死不了。”

宴凌幽幽看她一眼，比之方才唤她时语气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起伏，应了一句又不再多话，握着她一侧肩膀，任她搭着胳膊站稳了些，方移开视线，看向随之而落的人影，缓缓地笑。

“这么迫不及待想找人填补修为？看来当年是折损了不少。”

顾青垂眸轻怔，当年？

泛着幽光的引气草眨眼暗淡。

白衣男子一步踏至两人身前，目光落在顾青身上，低望着她，清澈眸底中带了拂人心神的关切，视线缓缓扫过顾青手腕，声音低缓轻柔，似责备，又似心疼：“为何要伤了自己呢？”

说话间，黎黯定定地注视着顾青。

看清顾青面容的憔悴，他微微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伸手。

红雾自他指尖顷刻溢出。

下一瞬，红雾触及顾青衣袂前，宴凌嗤了一声，扬手震开雾气。

术法交触，四面气息倏而震荡。

红光耀开，脚下地面轰然起伏。

本就竭力的顾青站立不稳，差点儿撞到宴凌身上，手指颓力地搭着宴凌胳膊，被他顺力一带，人便靠进了他臂弯，旁人看着，仿佛是两人依偎在了一处。

神树老头一声不吭地缩在树根里，胡子跟着趔趄了两下，眉毛抬得老高，暗自啧啧。

黎黯收了手，沉目看向宴凌。

“不该动的人，不要动。”宴凌语气散漫，挥袖扫开四面震荡的浮尘，抬手间，绕着顾青的神韵又收拢了几分，随着顾青的呼吸，轻轻溢入她肺腑之中。

他轻嗤：“我以为万年前你就该长了教训。”

红衣慑目面容胜春的男子一手揽着顾青，一手落了结界，将顾青护在其中，隔开地面震荡，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眼目色沉暗一言不发的黎黯，眼里笑意分外潋滟。

“怎么，嫉妒呀？要在这儿分个高低吗？”

神树老头一个没忍住，树根挂在顾青手腕上，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了坠。

顾青心里好笑又无语，却一句话也不想搭，她没力气了，连叹气都不想叹，索性靠在宴凌身上，浸在神韵中闭目养神。

她需要恢复精神，整理思绪。

三十六域的情况，比她先前预想的更糟糕。

神魔战场异变丛生，远在神界的商澜睁眼浸入了她神魂，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她恢复修为树立声望了，她得快刀斩乱麻。

身子靠过去的刹那，揽着她的手蓦然顿了一瞬，其后自肩胛处缓缓往下，从背后绕过，真真实实地揽住了她。

宴凌低眸看她一眼，眉梢微抬，眸底划过一丝极轻的意外，那丝意外转瞬又被潋滟笑意淹没。

绕着顾青的神韵仍旧浓郁，却微不可见地缓了一分。

黎黯看着他动作，冷淡出声：“你用不了红梅。”

“那又如何？”宴凌笑得极是随性，好整以暇地打量黎黯，“你出得了神魔战场？”

黎黯目光倏而晦暗。

宴凌轻飘飘地瞥他一眼，笑得愈发恣意。

空旷林地中气息凌然荡开。

两人同时动了手。

红雾翻腾而起，裂开的地脉中岩浆汹涌而出，滚滚气浪下，宴凌揽着顾青，一步没入了虚空。

烟尘滚落，红雾褪开，橙红的岩浆落入地面，火焰瞬间撩开。

四处枯焦的密林里，黎黯站在平地处，身后白衣融入红雾，目光落在顾青先前站立的地方，黑沉寥落，似幽远深空中孤寂的暗星。

他抬手，四周滚荡的红雾赫然凝滞。

须臾之后，红雾中蓦然甩出一道身影。

已融入红雾中的人隔着虚空直接捁住了来人经脉，清冷的声音渗透而出，摄人心魄：“你看不清她身上的印记？”

掌心溢出的红雾下，被捁住的人四肢仿佛融入了雾气中，消弭不见痕迹。

“看清了，咳咳……”

那人咳了两声，在令人窒息的压迫中费力动了动脖颈，抬头看向眼前鲜红的人影。

火光映照下，面容清晰显现。

若是顾青在此，或许会有一瞬间的怔愣意外。

那张脸，与在九断山中已殒命的五长老徐平安一模一样！

“大人不知道吧？她不是普通女子。”桎梏中，“徐平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很平静，从容看了黎黯一眼，漫声道，“她是魔君。”

一族之君，一界之主，想要留住人，可不是时时都有机会。

正是因为看清了黎黯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他才选择动手。

若照他的本意，他倒很想再好好与这位君上切磋切磋。

不过，若是被王族留了印记，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族成年期的吞噬，条件极为苛刻，万中挑一，寻常生灵已无效用。

他们需要寻找神魂与生机两厢契合的祭品。

换言之，对王族而言，心爱之人，才是他们破开修为天梯的养分！

吞噬对方，意味着修为上限的突破，也意味着虚界生灵的延续。

千百万年以来，虚界之内，王族进化，皆是如此。

当然，也有例外。

主动让对方侵蚀自己，神魂与生机融入对方之身，成全对方的修为跃迁。

那不是吞噬，而是……献祭。

红雾隐动中，被缚住的人四肢重新显现。

徐平安身体骤然落入地面。

他动了动手脚，看着融入红雾的人，遗憾地笑了笑。

浮云宫那位，心思谋略远超常人，她敢深入神魔战场接近王族，必定已想好退路。

那只地炎蛊，原本很快就可以浸入她骨髓伺机而动，如果……她确实修为尽失的话。

声称修为尽失却仍旧能凝聚乾坤界的魔君，再加上一个真神期的高手，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他只能被动收手。

如此良机，当真有些可惜。

念头闪过的瞬间，“徐平安”蓦地变了脸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红雾瞬间朝他淹没而去，隐约可见瑟缩在地的身影缓缓瘪了下去，仿佛骨肉在一点一点地被抽干。

黎黯的声音自红雾中透出，被夜风带出寒意：“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出神魔战场了。”

声音落下，疮痍的地面上瞬间腾起熊熊大火。

火光缭绕而过，湮灭了地面术法的痕迹。

……

神魔战场外的密林中，杨卫远看着靠近神魔战场处骤然而起的亮光，面色愈凝重了几分，身影疾奔而去。

寻着术法痕迹很快找到宴凌，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杨卫远愣了一瞬，其后泠然色变：“君上！”

“我没事儿。”顾青被那一声君上喊得差点儿失神，忍着不适朝杨卫远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出声，“先走。”

杨卫远一口气总算落下，跟在两人身后，飞速踏出了密林之外。

落在阵法之中，结界升起，杨卫远紧绷着嘴角，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顾青，视线顿了一瞬，其后又古怪地瞥向仍旧没撒手的宴凌。

宴凌上上下下斜他一眼：“这修为，是不怎么样，当护卫，差了些。”

杨卫远面无表情地看他。

顾青揉着眉心勉强直起身，颇有些无力地看了眼宴凌，朝杨卫远道：“给周召传讯了？”

“传了。”杨卫远点头，顿了下，又哑声道，“我放了消息出去，会有人来封锁神魔战场。”

他已经被撤了职，照理说，不该再调遣下属。拥兵自重，对为君者而言，是大忌。但事关魔族生死，他不得不为之。

“不必了。”顾青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杨卫远气息微滞，垂了视线。

顾青并未看他，她现在仍旧有些目眩，红梅的神韵缓解了她神魂中的鸷冷，但并未消除她的疲惫。

“封锁三十六域，只进不出。”

杨卫远眼眶猛然缩动，抬头盯着顾青。

顾青语气平静：“理由，就说本君私访三十六域，遇刺重伤，恐域内仍有叛族余孽，须彻查。”

杨卫远呼吸微滞，一息之后，抬手，郑重地应了声“是”。

顾青闭目：“丁南此人如何？”

杨卫远直起身，迟疑了一瞬，瞄着顾青的神色，一五一十地答道：“按部就班，滴水不漏。”

“很好。”顾青气息极轻地笑了笑，缓声问，“上次在九断山中，想与狼王过手那位，第八域域主蒋闻寒，什么底细？”

“蒋家是第三十三域的大族，近万年以来，出了数任长老。”杨卫远看一眼顾青，继续道，“蒋闻寒乃现任蒋家家主长孙，但传闻他与父辈关系不睦，他自己是从三十三域爬上去的。”

第八域与第三十六域之间隔了数域，除了实力之外，杨卫远对蒋闻寒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顾青嗯了一声：“给大长老传讯，调蒋闻寒入三十六域，我有话要问他。”

杨卫远捏了捏剑柄，屏气垂目：“是。”

简单交代完要紧事，顾青身体已接近力竭的边缘，神思再次开始恍惚，只缓了口气，重新靠回宴凌身上，声音渐弱：“找个地方歇脚，我累了，需要休息。”

杨卫远垂着视线，心头沉重的同时又腾起丝要说不说的古怪，余光扫了眼宴凌身上张扬的红衣，皱眉。

宴凌觑了眼杨卫远，低头，眸底盈着深深笑意，声音涟涟地落入顾青耳畔：“青青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耳畔漾起暖流，声音却是直接浸入了神魂之中了，连带着袭来的疲惫仿佛也被瞬间驱散了些。

“问什么？”顾青无力地搭着他手臂，同样以神识答他的话，语气极淡，“问这副身躯是不是来自天堑之外？”

她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补充，“还是问你屈尊当护卫的缘由是不是想借着我试探别人？”

垂眸看着绕在腕间的红绳，顾青神思平静，了然叙述，“譬如试探一下黎黯，又或者……商澜？”

杨卫远：都是当护卫的，凭什么你要走捷径？

宴凌：大概因为我长得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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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