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宴凌含笑颔首，半边身子靠在石桌旁，艳红衣袂落在顾青身侧，分外惹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缩脖子的神树老头，声音懒漫地笑：“不过，这石头转换的生机，不是什么草树都能承受得住的。”

顾青挑眉，须臾后，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同样转头看向神树老头。

红梅的神韵本就可引动万物生机，宴凌对生机流转的感应，应该远胜他人。

他既然说五彩石能转换生机，又能对付黎黯，那答案已不言而喻。

此时还需要确认的是，用什么东西来承载五彩石转换的生机。

虚界生灵不同于六界的生机，若流转至寻常草木，很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变异，这对本就暗潮汹涌的三十六域而言，不是好事。

九断山秘境中，那一片过分繁茂的赤月花便是佐证。

但若换了号称可镇守一界的神树，那就另当别论了。

神树老头被两人看得心头咯噔，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看我干什么？”

这两人的眼神，一看就不怀好意！

他老头子就剩那么点儿根底，可不会去跟什么王族拼命！

“你在九断山待了上万年，也没积攒多少生机吧？”

顾青看着老头抖了又抖的胡子，笑得更深了一分，不紧不慢地问老头，“近千年来，靠着九断山秘境，你应该也骗了不少人进去，用神影境吞噬的那点儿生机，够你生根发芽吗？”

老头不哆嗦了，心头那点儿抗拒瞬间换成了愤懑，瞪着顾青，没好气地扯胡子。

戳人心脉啊这是！

提什么不好，他那点儿生机，有多少，她看不见？

“有个机会。”顾青眉稍维扬，眼里浸了笑意，往老头虚影遮住的树根处瞥了眼，循循善诱，“说不定能让你立马生根发芽，要不要试试？”

老头愕然张大眼眶，盯着顾青，屏气凝神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其后扭着眼皮狐疑又戒备地觑了眼宴凌，眉毛胡子四处乱飞，天人交战半晌，才咳了一声，一把捋开胡子：“你又想骗我什么？”

“你有什么好骗的？”顾青上上下下颇有些嫌弃地打量老头一眼，气定神闲地笑，“机会只有一次，你就说要不要试试吧。”

老头一口气哽住，眼眶绷紧，胡子来回扯了好几遍，目光在顾青与宴凌身上打着转儿，心思转得飞快。

这两人，个个心机深沉，弯弯绕绕的一大堆，他老头子算是肯定算不过的。

论修为嘛……一个看不见底，另一个，索性就没有——关键是，就算没了修为，他老头子也没那底气能应付得了。

平白无故给他机会汲取生机，怎么看都藏着大坑，还不知道要骗他去干什么。

不过，看在小珠的份儿上，这女子说话还是算话的……

目光最后落在顾青脸上，老头定了定神。

那些人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等了上万年的机会，错过了也实在可惜，他那点儿绿芽，生根根本不够看！

嗯，试还是要试一下的。

“你先说说，什么机会。”老头拂开胡子，虚影在石桌上坐下来，端起气势，一副高人出手前打算考验考验的姿态。

顾青好笑地看着眼神根本被绷住的老头，将五彩石递给老头，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照你的说法，这石头可汲取生机，但同时，它也能反哺草木。”

顿了下，见老头绷着眉头明显一头雾水的神情，顾青失笑，同宴凌对视一眼，索性一次性说到位，省得老头瞎捉摸摸不清原委。

“它能转换生机，又可避开虚界生灵的吞噬，你就没想过，或许，它也能汲取虚界生灵的生机，用于反哺其他生灵吗？”

老头眼眶猛然缩动，虚影僵住，眉毛胡子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淌动。

什么意思？汲取虚界生灵的生机为反哺草木？

那他老头子也能用？

片刻的呆滞后，老头脖子僵硬地动了动，低头，瞪大眼睛盯着桌上的五彩石。

这石头，这么逆天？

难不成，当年灵界尊者拿这石头回来，是专门对付虚界那些草虫的？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顾青收起石头，语气闲适，十分好心地提醒老头，“那些红雾在神魔战场蔓延了数百年，应该催生了不少生灵，如此磅礴生机，若是错过了，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生根发芽了。”

老头脖子僵了僵，没好气地仰头，眼皮上翻，瞪着眼睛看了顾青一瞬，胡子下撇，又瞧了眼她手上的石头，不怎么相信地问：“你知道怎么用这东西？”

它老头子折腾了万年都没搞明白这破石头怎么用，她一个不知从那个界域来的小丫头，能晓得其中蹊跷？

“我确实不知道。”顾青若有所思地笑，承认得极是坦然，随后看向宴凌，抬眼示意老头，“但总有人会用吧。”

老头胡子往下耷拉，顺着顾青的目光瞄向宴凌。

宴凌轻笑一声，转眼，扫了下老头干枯的树根，随后漫不经心地抬手。

老头气息顿时滞了滞，眼皮狠跳，虚影下意识地往树根里头缩了半截。

这个，看着笑眯眯的，实则最凶残，他老头子看不清底细，可不怎么敢信！

视线触及宴凌的一瞬间，被宴凌一眼看过来，老头心头陡然一紧，赶紧偏头，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躯，挡住好不容易冒出的丁点儿绿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去神魔战场，先在胭雾林外试试。”

顾青笑起来，看着被宴凌一个眼神吓得哆嗦的老头，干脆直接地作了决定。

“你……”老头一口气哽在喉咙口，郁闷又恼怒地扭头瞪顾青，手指点着她，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欺负老头子呀！

瞪了几眼，见顾青笑得云淡风轻，半分赧然都没有，老头只得恨恨收了手，撇着胡子，拍桌子捶树根，万分不放心地强调：“要试也行，你们可得看准了！虚界那些东西，诡异狡猾得很，万一它们要反过来吸我老头子的生机，我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可不想跟他们拼命！”

“放心。”顾青大气摆手，宽慰老头，“最多就是失点儿生机而已。”

老头再次气哽。

什么叫最多失点儿生机？他攒这点儿家底容易吗？哪儿经得起失？

正瞪眼郁闷时，宴凌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这树根上的绿芽，怎么来的？”

懒洋洋的散漫语调，听得老头虚影顿时一滞，神魂一下凉了半截。

“自个儿长的，怎么了，不行啊？”老头捂紧树根，昂着脖子故作镇定，余光瞥见宴凌抬起的手，剩下半截神魂瞬间跟着凉透了。

那什么圣器红梅，它不止能溢散生机，也能吞噬啊！

论凶残，可不输虚界王族！

“你确定？”宴凌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叩动着。

顾青看着落在石桌上缀满暗纹的殷红衣袂，心下微动，眉间隐着笑意，适时出声解围：“不关他的事，是我让他取了地炎蛊。”

听见顾青表态，老头神魂总算恢复了点儿清醒理智，赶紧撇清：“那不能怪我啊，你那红绳上的术法被人破了，地炎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她身上的，那东西会吸食血肉，我要不出手，还指不定要钻多深——”

宴凌手指落在桌面上，抬了抬眼皮。

老头声音戛然而止，胡子跟着颤了两下，心惊胆战地瞄着宴凌。

“先给延崆传个讯吧。”顾青看了看心虚气弱的老头，十分善解人意地插了句话，朝宴凌道，“问问蒋闻寒什么时候到，神魔战场上动静太大，须得有人先压着三十六域才行。”

话题斗转，老头总算暗暗松了口气，趁着顾青出声的空隙，虚影赶紧没入树根，拽着红绳往顾青袖口里头缩了缩，尽量减少存在感。

宴凌收手，淡淡瞥了眼隐在顾青淡蓝衣袖中的树根。

殷红的神韵自红绳中蔓延而出，自动落了一道结界，将老头与红绳一起隔绝在其中。

顾青看着他动作，待神韵漫开后，方扬手，看了看腕上红绳中缀着的树根，朝宴凌抬眉轻笑：“你之前跟他说什么了，让老头吓成这样？”

“让他当好护卫。”宴凌抬眼看着顾青，潺潺目光落入她眼里，方才还懒洋洋准备兴师问罪的人此刻眸底落满笑意，“你要是少根头发，我就削他一层皮。”

顾青讶然失语，眼里笑意化作怔然。

院门外，刚从回廊上转过来的杨卫远猝不及防地听见宴凌的话，木着脸瞥他一眼，在门口处站定：“君上。”

先躬身行了一礼，见顾青回头看过来，方走进院门，朝顾青躬身道，“三十六域已封锁，神魔战场外的结界也已更换，请君上示下。”

顾青看着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杨卫远，又转头斜了眼依旧靠在石桌上笑得风轻云淡的宴凌。

方才那话，他就是故意的。

杨卫远靠近院子，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给了宴凌一个无语的眼神后，顾青不管他了，回头跟杨卫远说正事：“先暗中留意各处的反应。”

略思忖一瞬，又补充道，“如果有人要进神魔战场，别拦着，让他们进。”

杨卫远目光微闪，沉声应“是”。

顾青摩挲着掌心处的石头，垂目看向桌面上散落的几片花瓣，顿了顿声，头也不抬地吩咐：“盯紧域主府。”

杨卫远豁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