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破旧的地下室里,昏黄灯火摇曳颤巍。
七岁的纳奇蹲在冰冷角落,怔怔抬眸,望着眼前彻底展露真身的男人。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人类的所有平和,赤红瞳孔妖异深邃,森寒獠牙隐于唇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冷威压。与其说他是人类,倒不如称他为蛰伏暗夜的血族,更为贴切。
纳奇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稚嫩的嗓音带着全然未惧的懵懂:“原来你真的不是人类……难怪我从来听不到你的心跳。”
维克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你早就察觉我不是人类?”
“嗯。”男孩乖乖点头,小脸认真又纯粹,“你昏迷躺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半点心跳声。我一开始以为你死了,可你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就好像……只是睡着了,没有真的离开。”
维克垂眸望着眼前毫无惧色的孩童,语气淡淡:“你不怕我?”
纳奇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坦诚开口:“有一点点怕。可是……你受伤了,看起来很疼。”
少年纯粹柔软的善意,让见惯黑暗的维克低低轻笑一声,音色低沉沙哑:“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话锋一转,望着孤苦无依的少年,轻声问道:“想不想到正规的学堂读书?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话如同微光,骤然点亮了纳奇灰暗的世界。他猛地抬头,双眼瞬间盛满光亮,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期待:“我、我可以吗?”
维克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
话音未落,整间地下室骤然剧烈震颤!
“嘭——!”
粗暴的巨响炸开,老旧的木门被一股强横蛮力直接撞开!刺眼的逆光之中,一名身姿妖娆、衣着暴露的女人立在门口,肩头悠然伫立着一只漆黑吸血蝙蝠,漆黑瞳眸带着戏谑玩味,牢牢锁定维克。
“喔~我亲爱的小猫咪,原来躲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菲娜唇角勾起撩人的笑,语气轻浮戏谑,满是调侃。
维克抬眸,神色淡漠,字字带着精准的刺:“如今的天气微凉,菲娜婆婆,您都快千岁高龄,穿得这般单薄,就不怕着凉吗?”
“婆婆”二字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菲娜平生最忌讳旁人提及年岁衰老,维克一句话,精准戳中她的逆鳞。她肩头的蝙蝠瞬间慌乱振翅,仓皇升空盘旋。
下一秒,整间小屋剧烈摇晃,地面震颤不止!菲娜一头普蓝色长发无风自动,疯狂疯长、肆意蔓延,万千发丝如细密藤蔓,朝着地下室每一处角落疯狂侵蚀,带着吞噬一切的暴戾戾气。
墙缝鼠洞之中,一只小老鼠正啃食着偷来的食物,安然自得。可转瞬之间,无数纤细坚硬的蓝色发丝钻入鼠洞,顺着七窍、皮□□隙尽数钻进老鼠体内。
皮肉撕裂、筋骨绞缠的细微闷响悄然响起。老鼠在极致的痛苦中疯狂抽搐,不过瞬息,躯体轰然炸裂,化作一地碎糜。
整间小屋尽数被蓝发侵占、笼罩,唯独维克周身三尺范围,依旧干净安然,未曾被戾气侵染半分。
他神色从容,兀自端起汤碗,慢悠悠饮着那碗朴素肉汤,仿佛周遭毁天灭地的乱象,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一旁的纳奇早已吓得浑身僵直、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他惊恐地看着眼前可怖的一幕,心底茫然无措,分不清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究竟是绝境逢生的幸运,还是坠入深渊的劫难。
可他唯一清楚的是,不知何时,维克早已悄悄将父亲的尸身挪至身后,护住了他仅有的、最后的念想。
就在少年惊魂未定之时,一缕极细的蓝色发丝悄然蛰伏,顺着地面匍匐游走,偷偷绕至纳奇背后,暗藏杀机。
“菲娜婆婆,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般火爆。戾气太重,可是容易长皱纹的。”
维克漫不经心的一句调侃落下。
那缕偷袭的发丝骤然僵滞,紧接着,漫天肆虐的万千蓝发尽数回撤,瞬息敛回菲娜周身,消失无踪。
戾气尽数褪去,菲娜抬手轻拂长发,无奈轻叹:“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你就不能对我客气几分?”
维克心底默然失笑。
活了近千载,心性尚且如此暴戾任性,半点长辈沉稳气度都无。
菲娜踩着细高跟缓步走近,途经地面杂乱垃圾时,眉宇间难掩嫌弃,眉头紧蹙。
“听闻你被戴肯家族的人所伤?”
听到“戴肯家族”四字,维克执勺的指尖微顿一瞬,转瞬便恢复从容,继续慢条斯理搅动碗中肉汤,淡淡应声:“嗯。”
“好大的胆子!”菲娜眼底骤然凝起厉色,戾气翻涌,“区区戴肯一族,也敢伤我的人,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她右手凌空一扬,一只漆黑飞蛾振翅飞出,蛰伏半空,替她传递讯息。
维克抬眸,语气平静道出残酷现实:“没用的。戴肯家族足足三位血族坐镇,皆是千年以上修为,其中一位,寿元更是早已突破万年。”
他再度饮下一口肉汤,神色淡然无波。菲娜望着他品尝人类粗茶淡饭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在她眼里,高贵血族,何曾需要沾染凡俗食物,更何况是这般简陋肮脏的吃食。
目光落至瑟瑟发抖的纳奇身上,菲娜挑眉轻问:“这个脏兮兮的小鬼,是你路上随手逮来的点心?”
“不是。”
维克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目光温柔扫过吓得瘫坐在地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我的宠物。”
说罢,他俯身伸手,温柔将惊魂未定的纳奇抱起,指尖轻轻揉了揉他凌乱的红发,动作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宠溺温柔。
菲娜见状眉峰微挑,无奈摇头:“既然是你的东西,便好生看好。我的胃口向来不定,万一哪天饿了,可不会手下留情。”
语毕,她双臂骤然舒展,平地卷起一阵凛冽黑风,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笼罩。黑风流转收缩,转瞬化作一只灰黑色蝙蝠,振翅掠出地下室窗口,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菲娜离去的刹那,维克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尽数化为冰冷淡漠。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纳奇,语气严肃,不带半分温度:“从今日起,寸步不离跟着我。除非,你不想活下去了。”
纳奇懵懂木讷地点头,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静静躺卧的父亲。
维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言不语,缓步走上前。单手轻松扛起那具冰冷的躯体,语气平缓:“先把你父亲安葬了。”
少年眼底瞬间泛起湿热泪光,抬眸望着身前冷峻的黑衣男人,心底盛满沉甸甸的感激。
郊外荒冢
城郊野地,荒草萋萋,冷风萧瑟。
两把借来的铁铲,一深一浅起落翻扬泥土。
这一次,维克没有动用半分魔法。
他沉默陪在一旁,任由七岁的纳奇,亲手一铲一铲,掩埋自己父亲的遗体。
或许是少年眼底隐忍太久的悲恸打动了他——这是这孩子在世间唯一的至亲,是他短暂灰暗人生里,仅存的牵挂与念想。
没有隆重仪式,没有碑铭香火,一方简陋土丘,便是最后的归宿。却盛满了纳奇积攒许久、无处安放的孺慕与悲痛。
他摘下头顶那顶宽大不合头型的旧帽子,规规矩矩对着新坟深深鞠躬。
积攒多日的隐忍在此刻彻底崩塌,大颗大颗的泪水汹涌坠落,再也止不住。像断闸的流水,肆意淌满脸颊。
这是父亲离世后,他第一次放声痛哭。
从前他一直自欺欺人,不敢承认父亲已然离去的事实。他还记得不久前,父亲还虚弱地和他商量,如何逃离这片罪恶的月蚀街区。不过是转身盛一碗汤的间隙,一句轻轻的“我累了,睡一会”,便成了永恒的诀别。
突如其来的离别,打得七岁的孩童手足无措。长久压抑的恐惧、孤独与无助,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前路迷茫、无依无靠,此刻的他,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送别自己唯一的亲人。
归途晚风
郊外的暮色小路,晚风微凉。
黑衣孤挺的男人,背着熟睡的红发少年,缓步前行。
纳奇眼眶红肿,泪痕未干,哭累了,安然依偎在维克宽厚的脊背里,沉沉睡去。
小路前方,菲娜的身影静静伫立。望见两人姗姗来迟,她不满地跺了跺脚,红唇轻撅,带着几分娇嗔的怨气:“慢死了。”
维克抬眸望向她,唇角微扬,只笑不语。
岁月流转,光阴倏忽。
七年后·斯托克城堡
七年时光转瞬即逝。
恢弘肃穆的斯托克古堡内,静谧雅致的客厅一尘不染。
“少爷,纳奇少爷的电话。”管家躬身轻声禀报。
维克放下手中的报纸,指尖接过座机听筒,音色清冷低沉:“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清亮却尚在变声的嗓音,带着雀跃的欢喜:“维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纳奇。”维克语气温和淡然。
“那个……梅蒂女士要去乡下参加她姐姐的婚礼,她姐姐不喜欢小孩子,我不方便待在那边,所以……”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维克了然轻笑,轻声打断:“所以,你想来我这里?”
“嗯!可以吗?”
听筒那头满是期待。
维克短暂沉默片刻,缓缓应声:“收拾好行李,过几日我让人去接你。”
三日后·校门口
午后暖阳温柔洒落校园。
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校门口。
身着正装的老者躬身肃立,态度恭敬至极,静静等候,准备接走归府的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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