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一种绵密的、执拗的小雪,像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紧不慢地往下倒。能见度降到了两百米以内,公路两边的戈壁完全消失在一片灰白之中,猛禽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球里。
陆川开得很慢。不是不能开快——他能在这种天气里开到一百二,而且稳得像粘在路面上。但他没有。因为他感觉到副驾驶上那个人在看他的右手。
不是那种好奇的、外行的打量。沈渡在看他的换挡动作——机械右手的反应速度、力度、精准度。他在评估。
“你看够了没有?”陆川没转头,语气平淡。
沈渡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光明正大地又多看了两秒。
“RD-7,”他说,“军用级。三年前的黑市价大概是八十万。但你这只——”
他歪了一下头,左耳的银色耳钉在仪表盘的绿光里闪了一下。
“你这只不是原装货。改装过。液压系统换了更高规格的,扭矩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但散热跟不上,所以你有过载的问题。”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见过。”沈渡把目光转回前方,“在北疆混,不认识义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这只,能撑多久?”
“正常使用,一天没问题。高强度——”沈渡想了想,“三小时。超过三小时,散热系统崩了,你的神经接口会被烧坏。到时候别说开车,你这只胳膊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陆川没有接话。
沈渡又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个问题,对吧?”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散热系统?”
“找不到匹配的零件。”
沈渡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川意外的话:
“黑风口往西八十公里,有个叫‘铁炉’的地方。那里有个义体维修师,姓方,外号‘医生’。他手里可能有你要的零件。”
陆川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北疆待过。”沈渡的语气很淡,“比你久。”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谢了,”陆川说,“但先赶路。”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闭上眼睛。
但陆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手指微微蜷曲——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握拳或者握枪的姿势。
---
上午九点半,导航显示距离鬼城还有十五公里。
公路的状况变得更差了。路面上的积雪被风吹出各种形状的纹路,像是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猛禽的轮胎碾过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这片白色寂静中唯一的声音。
沈渡忽然坐直了身体。
“你听到了吗?”
陆川竖起了耳朵。
引擎的轰鸣声之外,有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不是风,不是引擎,是——
“直升机。”陆川说。
沈渡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猎人听到了猎犬的吠声。
“多久了?”他问。
“大概跟了我们十分钟。”
“能甩掉吗?”
陆川看了眼导航,又看了眼窗外的地形。
“前面有个峡谷,叫‘一线天’。两边岩壁高六十米,间距最窄的地方不到十米。直升机进不去。”
“那就去那里。”
陆川没有立刻行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漫天的雪。
“你知道是谁在追你?”他问。
沈渡没有回答。
“你上我的车之前说过,有人在追你。现在直升机你能听出来——你最好告诉我,我到底在跟谁打交道。”
沈渡转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陆川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暴躁,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东西。
“你知道‘西北狼’吗?”
陆川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西北狼。北疆地下势力的真正掌控者。据说从北疆东部到西部边境,所有的灰色生意都要经过他的手。据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据说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或者说,一道催命符。
“知道。”陆川说。
“我在找他。”
“找他?”
“杀他。”
沈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陆川看着他。
“你杀了他的手下,卷了他的钱,现在他是来追你的?”
“差不多。”
“差的那一点是什么?”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差的那一点是——不是我卷了他的钱。是他把钱放进我手里,然后告诉所有人我偷了。”
“为什么?”
“因为,”沈渡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他需要一只替罪羊。而我,恰好是他最不心疼的那只。”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陆川换了个档,猛禽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骤然提升。
“坐稳了。”他说。
---
猛禽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离开了主公路,拐进一条连导航上都没有标注的土路。
说是土路,其实只是两道被车轮压出来的痕迹,在雪下若隐若现。陆川没有减速——在这种路面上,减速反而容易陷进去。保持速度,让轮胎的惯性和四驱系统去做事。
沈渡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按着仪表盘,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你开过拉力赛?”他问。
“房车赛。”
“房车赛的人开不出这种线路。”
陆川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不是路,是地形。他在读地。每一道沟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雪堆,都在他的视线里被迅速扫描、评估、绕过。
这是一种天赋。
也是一种训练了十几年的本能。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哒哒哒”,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在峡谷的地形中回荡,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回声效果。
“前面左转,”沈渡忽然说,“有条干河床,能走。”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一带待过,很久以前。”
陆川没有犹豫,方向盘左打,猛禽冲下了一个大约两米高的土坡,车身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悬挂系统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但撑住了。
干河床比上面的地形更平坦,雪也更薄。陆川把车速提到了九十,车身在河床上颠簸跳跃,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
“你他妈开慢点!”沈渡吼了一声,他的头撞到了车顶。
“你不是要甩掉直升机吗?”
“是要甩掉它,不是甩掉我!”
陆川没有理他,又提了十码。
直升机的声音终于开始变远了。
一线天的入口出现在前方——两堵巨大的岩壁像两扇打开的门,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岩壁的表面被风蚀出各种奇异的纹路,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猛禽冲进了峡谷。
两侧的岩壁几乎擦着后视镜掠过,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白色裂缝。直升机的“哒哒哒”声在峡谷中被放大、扭曲,变成了某种不祥的回响,但很明显——它进不来。
陆川把车速降下来,在峡谷中段的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了车。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重新睁开。
“你找西北狼,”他说,“为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峡谷中间,抬头看着头顶那条细长的天空。
雪花从那条缝隙里飘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杀了很多人,”沈渡说,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什么人?”
沈渡低下头,看着陆川。
“你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
“孩子,”他说,“孤儿院的孩子。”
陆川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机械义体的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沈渡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天空,“然后我答应过他们,会替他们报仇。”
他说“孩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柔。那种温柔和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嘲讽的,不是暴躁的,不是戒备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很久以前的温柔。
陆川下了车,走到沈渡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峡谷中间,抬头看着头顶那条灰白色的裂缝。
“你叫什么?”沈渡忽然问。
“你不是知道了?”
“不是名字。我是说——”沈渡停顿了一下,“你是哪条道上的人?跑这种线,拿这种车,用这种义体。你不是普通的货运司机。”
“我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不会在凌晨三点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房间里陪他。”
陆川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只机械右手的黑色手套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最终说,“留在北疆。”
“你的理由是什么?”
“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陆川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不需要知道。”
沈渡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峡谷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雪的冷和岩壁的干燥。
“行,”沈渡说,嘴角又勾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你不问我的,我也不问你的。”
“我没问过你的。”
“你一直在问。”
陆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沈渡说得对。他确实一直在问。从后备箱里的“你叫什么”,到车上的“为什么有人追你”,再到刚才的“你为什么找西北狼”。
他问得太多了。
这不正常。
他跑这条线三年,从来不问货的事。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手段。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但面对沈渡,他破了这个规矩。
从第一眼看到那双眼睛开始。
“你说得对,”陆川说,“抱歉。”
沈渡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意外。意外于这个看起来冷硬的男人会道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沈渡说,把军大衣裹紧了一些,“走吧。一线天出去之后还有六十公里到鬼城。天黑之前得赶到。”
“为什么非得赶在天黑之前?”
“因为鬼城晚上不安全。”
“有多不安全?”
沈渡看着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鬼城之所以叫鬼城,不是因为它没人。是因为晚上在那里的东西,比鬼还可怕。”
---
一线天大约有三公里长。
猛禽以四十码的速度穿过这段狭窄的峡谷,两侧的岩壁像翻动的书页一样一页页地掠过。陆川注意到岩壁上有一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刻的。有些看起来已经很古老了,被风蚀得模糊不清;有些还比较新,能看出大概是某种符号或者标记。
“矿工的记号,”沈渡解释说,“以前这里有矿的时候,矿工们用这些记号指路。后来矿关了,这些记号还在。”
“你怎么知道?”
“我在矿上待过。”
“在矿上?”
在矿上的意思是——在矿工们住的地方。沈渡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川没有继续追问。
峡谷的出口出现在正前方——一个比入口更窄的豁口,两侧的岩壁几乎要碰到一起。猛禽刚好能通过,陆川把后视镜折起来,车身贴着岩壁蹭了过去。
出了峡谷,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片更加荒凉的戈壁,雪比之前薄了很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灰褐色的地面。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那就是鬼城。”沈渡说。
鬼城。
北疆最大的废弃矿业城镇。二十年前,这里曾经有一座大型铜矿,数千名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在这里生活。后来矿脉枯竭,公司破产,所有人一夜之间撤离。留下的建筑被风沙侵蚀、被时间遗忘,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鬼城。
但鬼城不是没有人。
在北疆,废弃的地方往往比有人住的地方更热闹。走私贩、逃犯、黑市商人、亡命徒——所有不想被人找到的人,都会在鬼城落脚。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一个规则:活着的人说了算。
“你之前来过鬼城?”沈渡问。
“路过几次。没进去过。”
“那今天你进去。”
“提货的地方在里面?”
“对。”
“里面安全吗?”
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真正的嘲讽。
“安全?你觉得一个叫‘鬼城’的地方,能有多安全?”
---
下午一点,猛禽驶入了鬼城的边缘。
陆川的第一个感觉是:大。
比他从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一排排灰扑扑的水泥建筑沿着山谷的走向延伸,有些已经坍塌了,有些还顽强地站着。最高的建筑是一座选矿厂的烟囱,像一根生锈的手指,指着灰白色的天空。
街道——如果那些被碎石和沙子覆盖的空隙可以叫街道的话——比想象中要宽。大概是当年为了走重型卡车设计的。陆川把车开进去,猛禽的引擎声在空荡荡的建筑群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响亮。
“把车停在那里,”沈渡指着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那个车库。”
那栋建筑的外墙上写着“矿务局运输队”几个字,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一楼有一个敞开的大门,里面是一个能容纳三四辆卡车的空间。
陆川把车开进去,熄了火。
车库里很暗,只有大门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前半个空间。后半个空间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大概是废弃的油桶、轮胎之类的东西。
“下车。”沈渡说。
陆川下了车,沈渡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车库里,面对面。
“提货的地方在哪儿?”陆川问。
“先不急。”沈渡的目光扫过车库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审视的姿态又出现了——像一头进入陌生领地的动物,在评估每一个可能的威胁和逃生路线。
“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这里有人?”
“鬼城永远有人。”沈渡走向车库的深处,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然后——
咔嗒。
一扇暗门被推开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自然光,是灯光的暖黄色。
“跟我来。”沈渡说。
陆川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
走廊大约有三十米长,尽头是一扇铁门。
沈渡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一条工装裤和一双沾满油污的靴子。她的左眼是义眼——银灰色的金属眼眶,瞳孔是一颗发着微光的蓝色LED。
她看到沈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下班了”。
“回来了。”沈渡说。
女人的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陆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是谁?”
“司机。老雷的人。”
“老雷的人?”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老雷的人了?”
“现在。”沈渡的语气很硬,“货呢?”
女人看了他三秒,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
门后面是一个出乎陆川意料的空间。
大约一百平米的大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工作间。靠墙是一排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电子设备、焊接工具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角落里有一台3D打印机,正在嗡嗡地运转,打印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金属部件。另一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街景,有的是数据流,有的是卫星地图。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电子设备的外壳。他抬头看了沈渡一眼,咧嘴笑了。
“渡哥!你他妈还活着啊!”
“闭嘴,阿仓。”沈渡的语气虽然凶,但陆川注意到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
另一个是——
一个孩子。
大概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她看到沈渡,眼睛亮了。
“沈渡哥哥!”
她跳下椅子,跑过来抱住了沈渡的腿。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小兔,乖不乖?”
“乖!”小女孩用力点头,“我每天都乖乖的,姐姐说了,乖乖的沈渡哥哥就会回来。”
“姐姐说得对。”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场景。
他预想中的鬼城是一个法外之地,充斥着走私贩和亡命徒。他预想中的沈渡是一个危险的逃犯,随时可能翻脸杀人。
但这里——
这里更像是一个藏身处。一个临时的、简陋的、但确实存在某种温度的家。
“你叫陆川?”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他。
“是。”
“我叫方姐。外号‘医生’。”她指了指自己的义眼,“别盯着看,不礼貌。”
“抱歉。”
“没关系。”方姐在他对面坐下来,“老雷跟你说过货是什么吗?”
“没有。”
“那沈渡跟你说过吗?”
“没有。”
方姐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蹲在小女孩面前,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接这单?”
“两百万。”陆川说,“够我跑两年的。”
方姐看着他,那只义眼的蓝色光芒微微闪了一下——大概是在做某种扫描。
“你手上的RD-7,散热系统快不行了。”
“沈渡说了。”
“沈渡说了?”方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能修。”
方姐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修,”她说,“但不是免费的。”
“多少钱?”
“不要钱。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方姐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那是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密硬盘,外壳上有几道明显的撞击痕迹。
“这个东西,”她把硬盘放在桌上,“里面存着的东西,能把西北狼送进地狱。”
陆川看着那个硬盘。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负责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
“我不是送这个的。我送的是人。”
“人和货,是一起的。”方姐的声音变得很低,“沈渡就是货。这个硬盘,在沈渡身上。”
陆川的目光移到沈渡身上。
沈渡已经站起来了,正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们的对话。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你身上有硬盘?”陆川问。
“有。”沈渡拍了拍自己的左肋——就是昨晚受伤的那一侧,“缝在皮肤下面。西北狼的人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沈渡说,“知道得够多了。所以你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抱歉,”他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陆川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说,“上我的车,告诉我名字,处理伤口,聊天,甚至装睡——都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问太多,会不会知道太多之后退缩。”
沈渡没有否认。
“是。”
陆川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陆川问。
“什么?”
“被人当棋子。”
沈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后。
“你不是棋子,”他说,“你是司机。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开车。到了地方,你拿你的两百万,其他的事,不需要你做。”
“那你刚才说的‘没有回头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渡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如果你现在退出,方姐不会让你走。不是因为她想害你,是因为她知道的事太多,不能让任何人带出去。”
陆川转头看了方姐一眼。
方姐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把枪。
“所以我是人质。”陆川说。
“不,”沈渡说,“你是唯一的变数。”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里没有你。是老雷硬塞进来的。”沈渡的表情变得认真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跑这条线,不知道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找一个人。”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货物,不是确认路线,而是打开了手机里加密文件夹。你以为你在车外打开的时候我没看见?”
陆川沉默了。
“你在找谁?”沈渡问。
“和你无关。”
“看吧,我们扯平了。”沈渡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帮我送东西,我帮你开车。到了三号界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两百万,一分不少。”
陆川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伤——昨晚被扎带勒出的痕迹,碘伏干涸后留下的棕黄色薄膜,还有更早的、已经变成白色的旧疤。
他握住了那只手。
“成交。”
沈渡的手很烫。比普通人的正常体温要高。
陆川松开手的时候,注意到沈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又放弃了。
“好,”方姐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既然说定了,那就干活。阿仓,把地图打开。”
戴眼镜的年轻人阿仓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那面挂满显示屏的墙前,操作了几下。最大的那块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张高清的卫星地图。
“这是从鬼城到三号界碑的路线,”方姐指着屏幕,“全程七百四十七公里。常规路线是走北疆公路,但公路现在已经被西北狼的人盯上了。”
“直升机。”沈渡说。
“对。甚至装备了热成像。你们在一线天甩掉了他们,但他们知道你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三号界碑,所以会在沿路设卡。”
“有没有备用路线?”陆川问。
方姐放大了地图,用手指画了一条线。
“有。从这里往南,穿过‘死亡谷’,走矿区旧路,绕到山脉南麓,再从那边插过去。多两百公里,但更隐蔽。”
“死亡谷?”陆川皱眉,“那个地方能走车?”
“能。但不好走。而且——”
“而且什么?”
方姐看了沈渡一眼。
“而且死亡谷里有西北狼的一个据点。不大,大概七八个人。但如果我们不清理掉,回程的时候会有麻烦。”
沈渡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走死亡谷,”他说,“绕路太浪费时间。雪越下越大,多两百公里就是多半天的路。”
“但死亡谷有据点。”陆川说。
“所以咱俩要在据点里的人发现之前,穿过去。”
“就你们两个人?你疯了。”方姐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个据点,不是收费站。他们有枪、有掩体、有通信设备。你一辆车两个人,怎么穿?”
沈渡没有回答方姐,而是转头看向陆川。
“你的车,最快能跑多快?”
陆川看着地图上的死亡谷——那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是高耸的山脉,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据点的位置在谷地的中段,是整条路线上最窄的地方。
“在那种地形里,”陆川说,“最快一百二。”
“一百二经过据点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时间是多少?”
“从发现到开枪,大概三到五秒。”
“三到五秒,”沈渡算了一下,“够我们冲过去了。”
“如果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呢?”方姐说,“如果他们在路上设了路障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
“那就撞过去。”
方姐看着沈渡,眼神复杂。
“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冒险。”
“以前的我,”沈渡说,“没有压力。”
“为什么现在有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女孩——小兔正抱着布娃娃,安静地看着大人们说话,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懂事。
陆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渡赶时间,不是因为怕西北狼追上来。是因为——
他在保护这些人。
方姐、阿仓、小兔。这些人在鬼城里等他回来,而他必须尽快把硬盘送出去,因为只要硬盘在他身上一天,这些人就多一天的危险。
“走死亡谷。”陆川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说,走死亡谷。”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一百二不够。我能开到一百五。”
“一百五?”方姐瞪大了眼睛,“在那种路面上?”
“我的车能行。”
“不是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一百五的速度冲过据点,你们连躲子弹的机会都没有!”
陆川没有理她,而是看着沈渡。
“你信我吗?”他问。
沈渡迎着他的目光。
这是今天他们第二次对视。
第一次是在车库的暗门前,沈渡说“跟我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
“信。”沈渡说。
只有一个字。
但陆川觉得,这是他今年听到的最重的字。
---
下午三点,他们准备出发。
方姐给陆川的义体做了一次快速检测。她把一根数据线接在陆川右手腕的接口上,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流。
“液压系统正常,扭矩输出稳定,神经接口延迟0.3毫秒——”方姐的声音顿了一下,“散热系统效率只有标称值的百分之六十三。高强度使用的话,确实撑不过三个小时。”
“够用了。”陆川说。
“不够。”方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金属装置,大概是一个打火机的大小,“这是便携式冷却模块,接在你的义体上,能把散热效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但只能撑四个小时,之后就没用了。”
她把冷却模块递给陆川。
“谢谢。”
“不用谢。”方姐的表情很严肃,“把沈渡安全带出去就行。”
陆川把冷却模块接在右手腕的内侧,模块贴合在金属骨架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反应速度确实更快了。
沈渡在另一个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战术夹克,深灰色的工装裤,一双踩过无数次的高帮靴。方姐给了他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匣。
“只有这些?”沈渡检查了一下枪械。
“只有这些。最近西北狼的人查得紧,武器不好进。”
“也行,足够了。”
沈渡把手枪插在腰后,用夹克的下摆盖住。
他走到小兔面前,蹲下来。
“小兔,哥哥要走了。”
小兔抱着布娃娃,眼睛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骗人。上次你也说很快,结果过了一个月才回来。”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是温柔的、抱歉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笑。
“这次是真的很快,”他说,“等哥哥把事情办完,就回来接你们。我们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好不好?”
“有海的地方?”小兔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看到大鱼吗?”
“可以看到很大的鱼。”
“那拉钩。”
沈渡伸出手,小兔伸出小小的手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右手——机械的那只——在口袋里微微握紧了。
不是因为过载。
是因为——
他想起了另一只手。
另一只小小的、瘦弱的手。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哥,等我们长大了,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好不好?”
“好。”
“拉钩。”
“……好。”
那个“好”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字。
而那个承诺,他没能兑现。
“走了。”沈渡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陆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猛禽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
引擎预热完毕,油箱满格,备用轮胎检查过了。卫星导航上更新了路线——红色的线条从鬼城出发,向南穿过死亡谷,绕过山脉南麓,最终抵达三号界碑。
九百四十七公里。
比原计划多了两百公里。
也比原计划危险了两百倍。
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陆川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V8的轰鸣声在车库中回荡,像一头野兽在低声咆哮。
方姐站在车库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活着回来。”她说。
沈渡从车窗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陆川挂上档,猛禽驶出车库,驶入鬼城灰扑扑的街道。
雪又开始下了。
比上午更大。
比上午更密。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又开始工作,“咔嗒、咔嗒”的声响成了车里唯一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陆川开口,“是你什么人?”
沈渡沉默了很久。
“朋友的孩子,”他说,“朋友死了,孩子归我。”
“朋友”这个词让陆川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有些伤口,不需要用手去碰。
车驶出了鬼城的范围,前方的公路——如果那些被雪覆盖的碎石路面可以叫公路的话——延伸向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
导航上显示:
距离死亡谷入口:12公里。
沈渡在副驾驶上,把手枪从腰后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又插回去。
“过了死亡谷,”他说,“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嗯。”
“过了死亡谷,西北狼的人就追不上我们了。”
“嗯。”
“陆川。”
“嗯?”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渡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终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比很多人都靠谱。”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欠的太多。”
“欠谁?”
陆川身体停顿了一下。
沈渡没有再说话。
车在雪地上继续前行,两道车辙在身后的白地上延伸。
导航上的数字在跳动:
距离死亡谷入口:5公里。
3公里。
1公里。
陆川的手放在了换挡杆上——右手,机械的那只。
冷却模块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蓝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坐稳了。”他说。
猛禽冲入了死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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