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亡谷

死亡谷这个名字,不是夸张。

陆川在驶入谷口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两侧的山脉像两排巨大的肋骨,从地面上隆起,灰褐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谷地大约有五十米宽,中间是一条被废弃了至少十年的矿道,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被雪覆盖成一片崎岖不平的灰色。

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哭泣。

“这个谷地以前是个露天矿坑,”沈渡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远,“后来塌方过一次,埋了三十多个矿工。尸体都没挖出来。所以叫死亡谷。”

“你在这种地方也待过?”

“路过。”沈渡的语气很淡,“不是来旅游的。”

陆川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路面上。碎石、沟壑、被雪掩盖的坑洞——每一个都可能是致命的。在这种路面上以超过六十码的速度行驶,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意味着翻车。

但他开到了八十。

猛禽的悬挂系统在剧烈地工作,车身上下起伏,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方向盘在陆川手里不断微调,每一次调整都精确到毫米级别——那是机械义体才能做到的精度。

“你的右手,”沈渡忽然说,“在帮你修正路线。”

“嗯。”

“你在用义体的辅助驾驶系统?”

“没有。纯手动。”

沈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真正的意外。

“纯手动在这种路面上开八十,你的反应速度——”

“我知道。”

陆川当然知道。纯手动在这种路面上开八十,意味着他的大脑要在每秒钟内处理十几个信息点:路面状况、车身姿态、油门深度、转向角度、重力加速度的变化。他的右手——那只机械的——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在微调方向盘。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是他之所以值两百万的原因。

“前方三百米,右侧有一个大坑。”沈渡忽然说。

陆川看了一眼——果然,雪下面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如果不提前避开,右前轮会陷进去。

“你眼睛挺尖。”

“习惯了。”

猛禽在坑前划了一个弧线,左轮擦着坑边掠过,溅起一片雪泥。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陆川问,语气随意。

“你猜。”

“军人?雇佣兵?”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是被养大的棋。”

“被谁?”

“被一个我以为是父亲的人。”

这个回答让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西北狼?”

沈渡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

死亡谷的前十公里相对平静。

没有追兵,没有路障,没有任何意外。只有风、雪和那条永无尽头的碎石路。

但陆川知道,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方姐说的据点应该在谷地中段,大约在入口十五公里处。按照现在的速度,还有大约七八分钟。

“你打算怎么做?”沈渡问。

“冲过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川的手放在换挡杆上,“你负责开枪。我负责开车。到了据点,你只管打人,不要管车。”

“不管车?”

“不管车。”

沈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对自己的车技很有信心。”

“不是车技。”陆川的语气平淡,“是车。这辆车我改了三年的悬挂和底盘,正面挨几发步枪弹不会散架。”

“几发?”

“五六发。再多就不好说了。”

“那如果他们开了七发呢?”

陆川看了沈渡一眼。

“所以你要在他们开第七发之前,把他们都干掉。”

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真正的愉悦——不是嘲讽,不是自嘲,是一种在绝境中反而被点燃的、危险的那种愉悦。

“行,”他说,“我就喜欢你这种疯子。”

---

据点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陆川的第一反应是:比想象中大。

不是七八个人的小据点。至少二十个人,四辆车,两挺重机枪,还有一顶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据点的位置选得很好——在谷地最窄的一段,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下不到十五米的宽度。

这是一个天然的关卡。

任何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被卡在窄口里,成为活靶子。

“你看到了吗?”沈渡的声音绷紧了。

“看到了。”

“这他妈不是据点。这是关卡。他们在等我们。”

陆川的眼睛扫过整个地形。窄口的两侧各有一挺重机枪,架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四辆越野车停在掩体后方,车顶上装着探照灯。大约有十几个人在掩体之间走动,还有几个人坐在指挥帐篷外面抽烟。

他们还没有发现猛禽。

雪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两百米。而猛禽的车身是黑色的,在灰白色的雪幕中并不显眼。

“我们还有多远?”沈渡问。

“一千米。”

“能绕过去吗?”

“不能。两侧都是悬崖。”

沈渡咬了咬牙。

“那就冲。”

“等一下。”陆川的目光停在指挥帐篷旁边的一辆车上——那是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车顶上装着一个圆形的装置。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装置。

沈渡眯起眼睛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信号干扰器。”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止在等我们。他们在封锁整个死亡谷。那东西能屏蔽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通信信号。我们没法求救,也没法呼叫支援。”

“我们本来也没有支援。”

“不一样。没有支援是一回事,被切断通信是另一回事。后者意味着——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陆川明白了。

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拦住,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死在了这里。他们的尸体会被处理掉,车会被拆解,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还有多远?”沈渡问。

“八百米。”

“能再快一点吗?”

陆川看了眼仪表盘。时速八十五。在这种路面上,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快,轮胎会失去抓地力。

“不能。”

“那就这样。”沈渡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按下车窗,“你只管开。枪的事我来。”

“你一把手枪,对付两挺重机枪?”

沈渡没有回答。他从座位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圆形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球。

“这是什么?”

“方姐给的。电磁脉冲弹。能瘫痪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还没到用的时候。”沈渡把金属球握在手里,“靠近到一百米的时候,我会扔出去。重机枪的瞄准系统会被烧掉。他们有三十秒的时间恢复。三十秒内,我们要冲过去。”

“三十秒?”

“对。”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右手放在换挡杆上,左手握紧方向盘。

“坐稳。”

---

猛禽在距离据点五百米的地方开始加速。

不是猛烈的加速——那会让轮胎打滑。而是一种平滑的、渐进的加速,像是猎豹在草丛中慢慢蓄力,然后在一瞬间爆发。

时速从八十五升到了九十五。

一百零五。

一百一十五。

引擎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像一头野兽在咆哮。雪被气流卷起来,在车后形成一道白色的尾迹。

据点里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

陆川看到掩体后面的人影开始移动,有人在喊叫,有人跑向重机枪。探照灯亮了,雪白的灯光切开雪幕,照在猛禽的挡风玻璃上。

“二十秒!”沈渡吼道。

陆川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时速一百二十五。

车身在碎石路上剧烈地跳动,方向盘在陆川手里几乎变成了一个活物,不断地扭动、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控制。但他的左手和右手——肉的和铁的——像两把钳子一样死死地卡住它。

重机枪开火了。

第一发子弹打在猛禽前方十米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和雪泥。

第二发打在右侧的岩壁上,石屑飞溅。

第三发——

“十秒!”沈渡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和引擎的轰鸣声。

时速一百三十五。

据点越来越近。陆川能看到掩体后面的人脸了——惊恐的、愤怒的、紧张的。重机枪手在调整角度,枪口慢慢对准了猛禽的驾驶室。

“五秒!”

沈渡把金属球握在手里,拉开了保险栓。

四。

三。

二。

一——

他把金属球从车窗扔了出去。

金属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据点的正中央。

然后——

不是爆炸。是一种无声的、无形的冲击波。陆川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他的机械义体上掠过——冷却模块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

但据点里的灯全灭了。

探照灯灭了。车灯灭了。指挥帐篷里的照明灭了。重机枪的电子瞄准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然后彻底沉默。

“冲!”

猛禽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入了据点的核心。

陆川的视野里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试图用机械瞄准具重新瞄准重机枪。他踩死油门,方向盘左右摆动,猛禽在掩体和车辆之间穿行,像一条蛇在石头缝里游动。

沈渡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手枪在手,一枪一个。

他的枪法比陆川想象中好太多。不是那种靶场上练出来的精准——是战场上打出来的本能。每一枪都不浪费,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上。没有瞄准的时间,只有抬手、击发、落手,像呼吸一样自然。

一个试图跑向重机枪的人倒下了。

另一个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的人倒下了。

第三个——正在拉枪栓的人——也倒下了。

“还有十五秒!”沈渡吼。

陆川看到了前方的出口——窄口的最窄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下一个车身加十公分的宽度。后视镜必须折起来,否则会撞上。

他用左手的肘部按下后视镜折叠的按钮,同时右手猛打方向盘。

猛禽的车身几乎是贴着左侧的岩壁滑过去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在黑暗中飞溅。

右侧还有十公分。

五公分。

一公分——

猛禽冲出了窄口。

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声和零星的枪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

“三十秒到了。”沈渡缩回车里,关上车窗。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自己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手枪放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七个?”陆川问。

“什么七个?”

“你打中了七个。”

沈渡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数了?”

“没数。猜的。”

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你猜得挺准。”

“你打得也挺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渡说:“你刚才过窄口的时候,右边只剩一公分。”

“我知道。”

“你怎么做到的?”

“感觉。”

“感觉?”沈渡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你靠感觉开车的?”

“开了十五年车,有些东西不需要眼睛。”

沈渡看着他,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陆川没有回答。

他把车速降到了六十,继续在死亡谷的深处前行。

身后,据点已经消失在雪幕中。

但前方还有四十公里的死亡谷。

还有四十公里的未知。

---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

北疆的冬天,天黑得像有人拉了一块幕布。前一刻还能看清远处的山脊线,下一刻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陆川打开了车灯。

两道雪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的碎石路。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但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有十公分厚了。

“等一下。”沈渡忽然说。

“怎么了?”

“我听到声音。”

陆川直了直身子,侧着耳听。

引擎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雪花落在车顶上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直升机的声音。是引擎——而且是很多引擎。

“他们追上来了。”沈渡说。

“这么快?”

“他们有车。而且他们对地形比我熟。”

陆川看了眼导航。距离死亡谷出口还有三十五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四十分钟。但后面的追兵——

“他们大概多远?”他问。

“三公里。可能更近。”

“几辆车?”

“至少三辆。”

陆川沉默了两秒。

“不能让他们在谷里追上我们,”他说,“谷里没有掩护。一旦被追上,就是正面交火。”

“那你想怎么办?”

“在前面找个地方,设伏。”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司机,还会设伏?”

“我以前——”

陆川停顿了一下。

“以前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发动引擎,“前面两公里处,左侧有一个岔道,是以前的矿道入口。我们可以把车藏进去,等他们过去,再从后面——”

“从后面偷袭?”沈渡的嘴角勾起来,“我喜欢。”

猛禽继续前行。

两分钟后,岔道出现在左侧——一个大约三米宽的洞口,被坍塌的岩壁半遮半掩。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川把车开进去。

矿道比想象中更深,猛禽的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他把车停在洞口内大约十米的位置,熄了灯。

黑暗中,引擎的余热在冷空气中形成了一缕白雾。

沈渡下了车,走到洞口边缘,探出半个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他们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陆川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远处,三道光柱在黑暗中跳动——那是车灯。三辆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飞驰,车顶上的探照灯在雪幕中扫来扫去。

“三辆车,”沈渡低声说,“每辆车至少四个人。”

“十二个人。”

“可能更多。”

陆川计算了一下。他有一把手枪——沈渡给他的,备用。沈渡有一把手枪,还有两个弹匣。十二对二。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他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那三辆车,眼神里有陆川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极度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第一辆车过去之后,”他说,“我们打第二辆。”

“为什么是第二辆?”

“第一辆过去了,第二辆被拦住,第三辆会被堵在后面。第一辆要掉头回来需要时间。那段时间里,我们只需要对付第二辆和第三辆。”

“时间够吗?”

“够。”

沈渡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你打左边,我打右边。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撤到哪儿?”

“车里。然后继续往前开。”

“那第一辆掉头回来之后呢?”

沈渡看了他一眼。

“那就看你的车技了。”

---

第一辆越野车呼啸而过,车灯的光柱在矿道口扫过,没有停留。

然后是第二辆。

“现在!”沈渡低吼一声,冲出矿道。

陆川紧随其后。

第二辆越野车的车灯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司机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身在碎石路上侧滑,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沈渡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的第一枪打穿了挡风玻璃,正中司机的肩膀。司机惨叫一声,方向盘脱手,车头撞上了右侧的岩壁。

陆川从左侧包抄,手枪对准副驾驶的位置。车窗里探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突击步枪——陆川没有犹豫,两发子弹,那个人倒在了车窗上。

后座的门打开了,两个人跳出来。

沈渡转身,一枪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第三辆越野车在后方急刹车,车头甩了一个九十度的弯,横在路中间。车门打开,四个人跳出来,用车身做掩护,开始射击。

子弹打在矿道口的岩壁上,石屑飞溅。

“撤!”沈渡吼道。

两人转身跑回矿道。子弹在他们身后追来,打在矿道口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猛禽的引擎已经发动了——陆川在上车前按下了远程启动。

他们几乎是同时跳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好,陆川已经挂上了倒挡。

猛禽从矿道里倒冲出来,车尾撞上了第三辆越野车的侧面——剧烈的撞击让越野车横移了两米,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

陆川挂上前进档,方向盘打死,猛禽在原地甩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车头对准了谷地的前方。

“坐稳!”

油门踩到底。

猛禽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入了黑暗。

身后,枪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但越来越远。

陆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第一辆越野车已经掉头了,车灯在黑暗中跳动,正在追上来。

“他们追上来了。”沈渡说。

“看到了。”

“能甩掉吗?”

陆川看了眼路况。死亡谷的后半段比前半段更窄,更崎岖。碎石更多,沟壑更深,弯道更急。

“能。”他说。

但不是用常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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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

在这种路面上,一百一意味着什么,沈渡很清楚。这意味着只要有一个判断失误——哪怕只是零点一秒的失误——车就会失控。翻滚。撞上岩壁。变成一堆废铁。

但陆川的手很稳。

非常稳。

他的左手和右手在方向盘和换挡杆之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切换。每一次换挡都精准得像钟表的齿轮,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避开障碍,刚好能保持车身稳定。

沈渡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和一辆车融合成这样。

不是人在开车。是车在回应人。每一个指令都被执行得完美无缺,每一分动力都被用在刀刃上。

“你他妈——”沈渡的声音被颠簸切成了碎片,“你他妈真的是开房车赛的?”

“我说过了。”

“房车赛的人开不出这种水平!”

陆川没有回答。

前方出现了一个急弯——左侧是岩壁,右侧是悬崖。弯道的角度几乎是一百二十度,在这种速度下,正常的过弯方式根本不可能。

但陆川没有减速。

他把方向盘猛地向左打,同时拉起手刹。

猛禽的车尾甩了出去,车身在弯道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后轮擦着悬崖的边缘掠过,几块碎石被轮胎带起,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车头对准了弯道的出口,陆川松开手刹,油门踩到底。

猛禽像一头优雅的野兽,从弯道中弹射而出。

沈渡的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指节发白。

“你他妈——”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他妈真是疯子。”

“你说过了。”

“说一次不够!”

陆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后视镜里,第一辆越野车也试图用同样的方式过弯。但司机没有陆川的技术——车身在弯道上失控,翻滚了两圈,撞上了岩壁。

一团火球在黑暗中绽放,照亮了整个谷地。

“他们完了。”沈渡说。

陆川把车速降到八十。

“还有多远到出口?”他问。

沈渡看了眼导航。

“二十公里。”

“后面的路好走吗?”

“比前面好。但——”

“但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

“但出了死亡谷,就是西北狼的地盘核心区。那边的人比据点里的多十倍。”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在出谷之前找个地方停下来。”

“停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的右肩在流血。”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黑色的战术夹克上,有一片深色的湿润——是血。他刚才在交火中被流弹擦到了,因为陆川,如果不是沈渡推了他一把,这会儿流血的就是陆川了。但肾上腺素飙升太快,他根本没感觉到。

“没事,”他说,“皮外伤。”

“皮外伤也会感染。”

“我们没有时间处理伤口。”

“我们有的是时间。”陆川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凹槽里,熄了火,“快死的人才没有时间。”

他下了车,从后座拿出急救包,拉开沈渡那边的车门。

“脱衣服。”

“什么?”

“脱衣服。我看不到伤口。”

沈渡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这个人——”

“快点。”

沈渡脱掉了战术夹克,又脱掉了里面的一件卫衣。右肩上有一道大约十公分长的伤口,不算深,但也不浅。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肩膀滴在座位上。

陆川拧开碘伏的瓶子,直接倒在伤口上。

沈渡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还好,”陆川说,“没有碎片。缝合不需要,但要用无菌敷料包扎。”

“你还会包扎伤口?”

“跑长途的,什么都要会。”

陆川的左手在沈渡的肩膀上轻轻按压,检查有没有更深层的损伤。他的动作很专业,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沈渡,又能准确地判断伤口的状况。

沈渡看着他。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绿光和急救包里的手电筒。陆川的侧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更加冷硬,眉骨上的旧伤疤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沈渡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陆川没有回答。他把无菌敷料贴在伤口上,用绷带固定好。

“好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川把急救包收拾好,放在后座上。

“我就是个开车的。”他说。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他说,“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手——”

沈渡指了指陆川的右手。

冷却模块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不是正常的匀速闪烁,而是一种不规则的、急促的闪烁。

“你的散热系统出问题了。”沈渡说。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

从过弯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右手的反应速度在下降,液压系统的反馈变得迟钝。冷却模块在全力工作,但它只是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还能撑多久?”沈渡问。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我们出死亡谷吗?”

“够。”

“然后呢?”

“然后——”陆川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金属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再说。”

沈渡看着他,眼神里有陆川还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警惕。不是评估。不是暴躁。

是担心。

“你不应该这样,”沈渡说,“你的右手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的右手对你来说也同样重要。”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接这单?”

车外的风在呜咽,雪在飘落。

“因为两百万,”他说,“够我找到我想找的人。”

“你要找的人,在北疆?”

“在。”

“什么样的人?”

陆川看着他。

在仪表盘的绿光里,车厢像被一层浅浅的水光包裹着,一切都显得安静而不真实。沈渡的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轮廓柔和下来,他的眼睛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和在后备箱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不一样的是,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像是被什么悄悄融化了,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柔软。而这种变化,比任何锋利都更让人心惊。

“一个孩子,”陆川说,“很多年前失踪的孩子。”

“你的?”

“我的弟弟。”

沈渡的表情变了。

“你弟弟——”

“失踪了十五年。我一直在找他。”

“你觉得他在北疆?”

“我知道他在北疆。”陆川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花了十年时间追查他的下落。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疆。指向一个人。”

“谁?”

“西北狼。”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车内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之间。

“你也在找西北狼。”陆川说。

“你在找你弟弟。”

“你的理由是孩子。而我的理由也是一个孩子。”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肩。

陆川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机械义体的液压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冷却模块的蓝光闪烁得更快了。

“你认识他吗?”陆川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确定,”沈渡说,“但如果你弟弟是在十五年前失踪的,被西北狼的人带走的——那他很可能就在——”

他没有说完。

但陆川听懂了。

“在哪儿?”

“在西北狼的训练营里。”

“训练营?”

“西北狼收养孤儿,训练他们成为他的手下。”沈渡的声音变得很冷,“我就是其中之一。”

陆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

“我在那个训练营里待了十年。”沈渡抬起头,看着陆川的眼睛,“如果十五年前你弟弟被带进去了,那我——”

他停顿了很久。

“那我可能认识他。”

---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死亡谷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两个人坐在车里,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各自背负着十五年的重量。

“他叫什么?”沈渡问。

“陆平。平安的平。”

沈渡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训练营里的孩子不用真名,”他说,“都用编号。但有一个孩子——”

他睁开眼。

“有一个孩子,总是说自己有个哥哥。说哥哥答应过带他去看海。”

陆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孩子——”

“编号是147。比我小几岁。很瘦,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是笑起来的时候——”

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陆川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那个笑容。

记得很清楚。

弟弟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还拉着他的手说:“哥,等我们长大了,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好不好?”

“好。”

“拉钩。”

“……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弟弟。

十五年。

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他找了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他还活着吗?”陆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离开训练营的时候,他还在。”

“什么时候?”

“两年前。”

陆川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

“两年前,”他重复了一遍,“你两年前离开训练营的时候,他还活着。”

“活着。”

“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沈渡的声音里有陆川从未听过的东西——

是愧疚吗?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沈渡说,“我离开的时候,应该带他一起走的。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沈渡的声音断了,“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够强。带他走,只会害死他。”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川以为沈渡不会再说话了。

但沈渡又开口了。

“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什么?”

“答应过会找到他哥哥。”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冷却的咔嗒声淹没,“他说他哥一定会来找他。我说好,如果有一天你哥来了,我就告诉他你在哪儿。”

“但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沈渡转过头,看着陆川,“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沈渡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欠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沈渡的目光很直,很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在那个训练营里,所有人都在变成怪物。但他没有。他每天都说他哥哥会来,所以他不能变成怪物。他让我相信——也许我也可以不变成怪物。”

陆川看着他。

仪表盘上的光映在沈渡的脸上,那些青紫、血痂、旧疤——所有的伤痕都在告诉他,这个人经历过什么。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那种没被伤害过的、天真的亮。是被伤害过之后、依然选择不熄灭的亮。

“谢谢你,”陆川说,“照顾过他。”

沈渡摇了摇头。

“我没照顾好他。我甚至没保护好他。”

“但你让他相信了一些东西。”

“什么?”

“相信有人会来。”

沈渡没有说话。

陆川重新发动了引擎。

V8的低沉轰鸣声打破了死亡谷的寂静。

“走吧,”他说,“先出谷。然后去找西北狼。然后找陆平。”

“就这么去找?”

“就这么去找。”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刚才还在被人追杀,现在就定了个新计划。好像死亡谷、西北狼、枪手都不存在一样。”

“他们存在。”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陆川挂上档,猛禽驶出了凹槽,重新回到谷地的中央。

“因为我找了十五年,”他说,“十五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怎么办。”

“你想出答案了吗?”

“嗯。”

“什么答案?”

“那就让不在了的人,重新存在。”

沈渡看着他。

很久。

“你知道吗,”沈渡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没有说完。

“觉得什么?”

“觉得也许我也应该找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找。”

“怎么找?”

“从这趟路的终点开始找。”

沈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死亡谷的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但它是真的。

---

死亡谷的最后二十公里,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平静。

没有追兵,没有枪声,没有任何意外。只有风、雪和那条越来越宽的碎石路。

谷地开始变宽了,两侧的山脉慢慢退后,像两扇慢慢打开的门。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抹灰色——那是黎明的前兆。

“天快亮了。”沈渡说。

“嗯。”

“出了死亡谷之后,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绕到山脉南麓。然后往西。”

“要多长时间?”

“如果不被拦的话,一天一夜。”

“如果被拦了呢?”

陆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被拦了,那就没有如果了。

凌晨五点十七分,猛禽驶出了死亡谷。

出口处没有任何标志,只是一条模糊的界线——两侧的山脉突然消失了,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广阔的盆地。雪在盆地上铺成一片白色的大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陆川把车停在出口处,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谷口,看着前方。

风从盆地吹过来,比谷里更冷,但也更干净。没有死亡谷里那种腐朽的、压抑的气息。

“我们出来了。”沈渡说。

“嗯。”

“我们穿过了死亡谷。”

“嗯。”

沈渡转过头,看着陆川。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开车。”

陆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付了钱的。”

“不是钱的事。”沈渡的语气很认真,“是你开车的技术。”

“那也不值得谢。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沈渡的目光落在陆川的右手上——冷却模块的蓝光还在闪烁,但频率更慢了。散热系统快要撑不住了。

“你在用自己的命开车,”沈渡说,“这不是工作。这是——”

他没有说完。

陆川等着他。

但沈渡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车里。

“走吧,”他说,“还有很远。”

陆川站在谷口,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

他想起了沈渡刚才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也应该找一个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机械的。

冷的。

但连接在血肉上的神经接口,正在传递一种真实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冷却模块的余热,还是来自别的什么。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猛禽驶入了盆地,驶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身后,死亡谷的入口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第一缕光。

不是太阳。

是车灯。

很多车灯。

“陆川。”沈渡的声音绷紧了。

“看到了。”

前方的地平线上,至少有十辆车排成一条线,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道光墙。

那不是追兵。

那是封锁线。

“他们知道我们会从这儿出来。”沈渡说。

“嗯。”

“怎么办?”

陆川看着那道光墙,计算着距离、角度、速度。

十辆车。至少四十个人。重武器。没有掩护。没有退路——身后是死亡谷,两侧是开阔的盆地。

“你有多少子弹?”他问。

“一个弹匣。十二发。”

“我有两个弹匣。二十四发。”

“三十六发子弹,对四十个人。”

“嗯。”

沈渡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行,”他说,“那就打。”

他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拉上枪栓。

“三十六发子弹,”他说,“够我打死二十个。”

“剩下二十个呢?”

“你负责。”

陆川看着他。

“好。”他说。

他把右手放在换挡杆上,左手握紧方向盘。

冷却模块的蓝光开始加速闪烁——不是过载的警告,是他在主动提升功率。

“你在干什么?”沈渡问。

“加速。”

“你的手会烧坏的。”

“到了地方再修。”

“你——”

“坐稳。”

陆川把油门踩到底。

猛禽像一颗流星,冲向了那道光墙。

风在耳边呼啸,雪在挡风玻璃上炸开。

沈渡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了前方。

“来吧!”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但陆川听得很清楚。

“来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第一发子弹从他的枪膛里射出,划破了黎明的黑暗。

陆川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时速一百四。

一百五。

一百六。

冷却模块的蓝光变成了红色。

机械义体的液压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方向盘。

一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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