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明从他母亲那儿得到过最珍贵的东西，无非是那副顶好的相貌。

他鼻梁高直，眼尾上挑，浅浅的雀斑和下颌处的小痣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也成了点缀。原本是副薄情相，气质却意外天真，两者结合便造就出一种奇特的少年感。

长腿宽肩的小帅哥此时在舞池中摇摆身躯，额间碎发也随之晃动，难免吸引来许多目光。

高袭刚才和一个女生舞拳，连输了好几轮又攒了不少酒，晕晕乎乎地和人走了。何水明担心他，想跟上去却被另外几个漂亮女生拦住去路。

与其周旋一阵后，他把不常用的号码给了她们。再转眼，已经找不到高袭的身影……不过，何水明只紧张了一小会儿就释怀了：高袭一个男的能被占什么便宜！

正想往回走，手机屏幕亮起，弹窗显示收到程子航发送的两条新消息。

橙子.emoji：「这就是你照看的人？」

橙子.emoji：「图片.jpg」

图片中，灯光昏暗，气氛暧昧。高袭正在和之前那个女生拥吻。

芥末雪糕：「6。」

没有人会在夜店里找爱情。何水明无法理解陌生人之间交握的手指或是火热的亲吻到底依靠什么来驱动，自己又为什么从来没有过那种冲动。

看见面容姣好的女孩，何水明有时也会感叹一声“好漂亮”，却从来没有产生过悸动与躁动。

他隐约知道那是怎样的感受，那种感受发生在很久以前，自己还没有进入所谓青春期的时候。

忽然迸发的白色烟柱打断了何水明的思绪，强烈的气流在他身旁散开，LED灯五光十色，耳畔响起众人的欢呼声。

这是“无所谓”特有的报时信号，十二点的钟声不曾响起，舞台上的主持语调高亢：“Good eve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美好的一天重启了，我们今天邀请到‘夜归人’乐队来为大家进行特别表演。在此之前，让我们来先进行一个热场游戏——Not alone。”

主持隔三差五就要介绍一遍“Not alone”的规则，而它很简单。游戏开始时，场内所有灯光将暂时关闭两分钟，音乐也随之暂停。期间，舞池内的所有人两两组队并与对方十指相扣举过头顶，落单的人们则需要上去抽取任务卡或是罚酒三杯。

任务卡的内容大多十分劲爆，当然，也不乏有人乐在其中。

至于罚酒，通常是喝伏特加。何水明之前来这儿被骗着喝过一小口，着实不愿意再回忆那种喉腔被“酒精精华液”占据的感觉。

他平时不常到舞池来，闻言才记起还有这个环节，暗道一声：不好！灯刚一黑就准备偷摸回去找方静仪她们。

四处拥挤潮热，周围的人们心中是坦荡还是羞怯，何水明都不关心。

他在黑暗中借着手机的微弱光亮静默前行，不小心擦碰到旁人的手臂也只是低声说借过和抱歉。

忽然之间，他感到手背处传来一种冰凉触感，泛起一阵痒意。清润缱绻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你好，我一个人来的，不想上舞台去，你可以和我组队吗。”

那嗓音薄薄一片，像块即将融化的冰棍。

“一会儿就好。”

何水明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迅速把手缩了起来，脱口而出道：“不行。”

这回答似乎并非在那男人意料之外，何水明听得他轻叹一声，道：“好吧，不好意思。”

话音才落，灯光骤然亮起，电子音乐也再次奏响。

何水明望向十步之遥的舞池边缘，心情很绝望。现在直接冲出去好像也不算回事……何水明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慢热的人，无法做到随意和刚认识的人产生亲密互动。

扭头向那男人看去，却看到一张不可思议的脸。

那男人有副让人魂牵梦萦的相貌，尤其是那双弯如柳叶的眼睛，看谁都温柔缱绻。

何水明的目光无法从这张脸上逃离，尽管它与何水明回忆中出现过千百次的面容已经略有差别。

迷蒙的灯光里，喻心脸上已经没有当年那种青涩的笑意，眼型也似乎比从前更细长了一点。

喻心今天没有戴眼镜。

喻心今天的唇色好淡。

喻心把头发染成了冷棕色，发丝的质感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样柔软。

还有，还有就是……男人可以长到二十二岁，喻心却已经没有自己高了。

喻心今年二十八岁。

心脏狂跳，胃里好像有一只正在疯狂振翅的蝴蝶。来不及问候他什么，何水明近乎本能地发问：“你怎么在这里？”

察觉到何水明的目光，喻心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孩，好奇道：“你认识我啊？先生。”

“……”

何水明感到喉咙一阵发紧，匆忙说了句：“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得很及时：“舞池里没有成功组队的朋友们请来到我们的舞台进行任务卡抽取，挑战成功可以获得神秘礼物哦～”

另外的工作人员跟着说了堆活跃气氛的废话，却也十分见效地点燃了人们的好奇心。

喻心看了何水明一小会儿，没打算追问，直往舞台走去。何水明也视死如归地跟在了他身后。两个人先后上了台，和另外三个组队失败的人站在一起。

何水明扫视台下一圈，忽然特别庆幸V03离舞台很远。

见几人陆续上台，主持便开始推进游戏流程了。第一个抽卡的女生抽到了冒险卡：和左边或右边的嘉宾完成一次pocky游戏，共同参与的嘉宾可免除抽卡环节。

她的右边也是位女生。那位女生欣然了接受邀请，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默契十足地完成了游戏，在嘴唇相贴的前一秒，抽到卡的那个女生咬断了饼干。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她下台时走错了方向，直到她的搭档牵住她的手，她才又捂着脸跟人跑下台去。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主持人又赶紧出来打圆场：“看得出来我们两位小姐姐非常激动哈。游戏告于段落，故事仍将继续，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个美好的夜晚，好不好——”

掌声雷动，场内气氛到达了一个小高峰。假如何水明只是一个普通观众，或许也能体会到社交小游戏的乐趣。

可惜他现在站在舞台上，又刚遭遇了一场变故，脑中纷乱复杂，根本没心思想别人的事。

“恭喜两位小姐姐挑战成功，稍后我们工作人员会为你们分别发放一张咱们店的vip积分卡～接下来我们请下一位帅哥来参与活动～”

所谓的神秘礼物不过是一张免除入场费的卡片，积分更是没什么用，何水明觉得无聊，心情又烦躁起来。

第三个嘉宾直接没抽卡，端起一旁服务生手中托盘上摆放的三杯伏特加，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潇洒离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已经上来过几百遍。

台下有人笑道：“这人骗酒喝来了吧。”

“谁骗这玩意儿喝？绝对伏特加，这哥们儿估计刚出门儿就得睡地上了。”

“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啊。敢不敢来点刺激的？”

比起之前在台上激吻的嘉宾，今天的热场游戏的确是格外平淡，百分之八十到夜店玩的人都是为了找新鲜，找刺激，找快乐。

最不爱看嘉宾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让这俩帅哥亲一个得了，哎，刚才那两个女生差一点点就碰上了～”

……

台上仅剩何水明跟喻心没有抽取任务卡，两人虽然气质相悖，模样却般配。无数道热切的目光传来，何水明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了。

好在夏天晒黑了些，不会太明显。

喻心运气好，只是抽到一张问题卡：请说出你另一半的五个缺点。

有人说没劲，也有人好奇像喻心这样一个充满文艺气息的漂亮男人，怎么会在这里落单。

何水明听着人们的话语心神不宁。

喻心起初只是怔了怔，过了几秒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主持人安慰他“反正您的另一半也不在现场”，他才接过话筒，缓缓开口道：“他，太纠结，太念旧，太执着，太孩子气……太聪明。”

喻心语气平淡，用词却温柔至极。何水明不安地猜想他和那个人或许还在一起。

无论怎样，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可何水明还是对当初那漫长的六年和短暂的夏天最熟悉。

喻心答完没立刻下台，十分好心地拍了拍何水明的肩安慰他，随后站到了他旁边。

等待的焦灼已经冷却，何水明随手一抽，却又把刚才的那一张“pocky游戏”抽了出来，瞟了一眼喻心，只得认命地把任务卡放回匣子里，说：“我喝吧。”

“夜归人”乐队在后台已经准备就绪，热场活动也将近尾声，主持人无心为难何水明，示意同事把酒杯倒满，端到他面前来。

何水明本已做好旷课一整天的准备，端起酒杯看见里面无色的液体时却还是犹豫了。

下一秒，两根修长的手指从他手中拈走了酒杯。

“这位先生本来不打算参加‘Not alone’的，被我耽误了一点时间才到了这儿，我可以替他喝吗？”

主持人道：“当然，如果他接受您的好意的话。”

“那么，你愿意把酒让给我喝吗，先生？”喻心拿杯子的动作很熟练，何水明想不到拒绝的理由，点头说声好，眼睁睁看着喻心将酒饮尽，轻扶着他下了台，说了句谢谢，转头便匆忙离开。

喻心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将目光远远投向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也缓缓跟了上去。

他最终在V03附近的一个靠窗的散座坐下，又买给自己四瓶大星啤酒，浑浑噩噩地独饮了一瓶半，面颊竟然泛起了奇异的淡紫色。

从何水明的位置斜望过去，刚好能看清角落里那个喝闷酒的人。

喻心比以前还要瘦。

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上那件灰格衬衫太宽大了。

他看上去很单薄，仰头的时候连下颌骨都绷成窄窄直直的一条线。还有颈下两条纤细的锁骨，在亚麻质感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何水明倚靠在沙发扶手上静静观望，忽然抬手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腹肌，没头没脑地想：如果一个男生的腹部没有太多脂肪，也没有什么肌肉……摸上去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本来准备摸一把程子航，却想起程子航已经被舒则渊拉着聊了快半小时的情伤，又断断续续地喝了不少酒，多少也有些晕了。趁兄弟之危不好。

另外几个男生更是无暇顾及何水明刚从哪里回来，零零散散的不知道聊到了第几个环节。

算了，也不是非要知道。

看着喻心已经半眯着眼撬开了第三个瓶盖，何水明终于按捺不住，跨步上前站到喻心旁边，从他手里将瓶子摁回了桌上，道：“哎，别喝了。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