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是被阿箩半拖半拽着拉出地窖的。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双眼生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灶屋里一片狼藉。原本整洁的角落堆放着被打翻的陶罐、散落的柴火和不知从哪里溅进来的黑红色污渍。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浓重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一种仿佛铁锈混合着**淤泥的、属于墨魇的独特腥臊。
而透过洞开的灶屋门望出去,院中的景象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院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破烂的门框和散落一地的碎木。院子里到处是打斗的痕迹,冻土被翻起,积雪被染成污浊的暗红与漆黑色。几支折断的箭矢斜插在地上。靠近柴棚的那片区域,景象最为触目惊心——地面一片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散落着破碎的、难以辨认的焦块和残肢,一些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那面他曾见青禾拿起的圆木盾,只剩下一小半扭曲的残骸,焦黑地躺在一边。
几个守夜人正在沉默地忙碌着。他们脸上带着麻木的悲痛和未散的惊悸,将那些属于墨魇的、尚算完整的扭曲尸体拖到远处空地,泼上火油。火焰腾起,黑烟滚滚,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没有青禾的身影。
那个总是温和地叫他“小家伙”,会在清晨默默递给他热粥,会耐心教他辨认草药和天气,会在寒夜里就着灯火缝补衣物的身影,不见了。
只有那片焦土,那面残盾,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惨烈。
阿箩早已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哭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格外凄楚。
熊族队长走过来,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刻满了疲惫与哀伤。他看了朔月很久,目光复杂地扫过他依旧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最终只是沉沉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青禾姐她……”队长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是为了堵住那些发狂的墨魇,不让它们冲进塔楼和……和这屋子。她用了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继续,别开了视线。“她让我们……照看好你。”
朔月呆呆地站着,耳朵里嗡嗡作响。队长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无法理解。他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焦土上移开。青姨……就在那里?和那些怪物……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划伤了手?因为他流了那点血?
这理由荒谬得让他想笑,可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茫然却堵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空洞的麻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这个……”队长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递到朔月面前。那是一枚小小的、灰扑扑的金属徽记,形状像一片雪花,边缘已有磨损,但中心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塔楼或烽火台的印记。徽记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笔画朴拙的“禾”字。
徽记上沾着一点焦黑的痕迹,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青禾的、混合着皂角与草药的气息。
朔月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枚徽记。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了他的手心。他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徽记尖锐的边缘硌得皮肉生疼,但这疼痛让他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一点点。
“青禾姐以前……不是普通人。”队长低声道,目光望向远方,带着回忆的神色,“她很多年前就在北荒边军服役,立过功,受过伤。后来不知为什么,退役来了这最偏远的哨塔,一待就是十几年。她从不提过去,但我们这些老人都知道,她身手好,懂得多,心也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这徽记,是她当年的身份牌。她一直收着。”
朔月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雪花徽记。原来青姨有过那样的过去。可她为何最终选择守在这寂静的边境?又为何……为了保护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他想不明白。巨大的谜团如同外面的夜色,将他层层包裹。
“哨塔遭袭,青禾姐……殉职,这事必须立刻上报镇守所。”队长抹了把脸,强行振作精神,对朔月道,“你和阿箩,暂时留在这里,我们会安排……”
“不。”一个嘶哑的、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队长的话。
队长一愣,看向朔月。
朔月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赤色的瞳孔里,之前那种少年人的茫然与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异常冰冷的沉静。像暴风雪后冻结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
“我要离开。”朔月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清晰。
“离开?”队长眉头紧锁,“你去哪儿?外面现在未必安全,而且你……”
“去找破柱者。”朔月再次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队长张了张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他上下打量着朔月单薄的身形和那张过于年轻、甚至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脸,眼中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你?找破柱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墨烙试炼九死一生!就算通过了,前路也是刀山火海!青禾姐拼了命才……”
“我知道。”朔月再次平静地截断他的话。他看向那片焦土,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徽记,“正因为她拼了命,我才必须去。”
他必须去弄明白,为什么他的血会引来墨魇。必须去获得力量,不再像今天这样,只能蜷缩在黑暗的地窖里,听着保护自己的人在外面死去。必须去找到对抗这些怪物、结束这种悲剧的可能,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救赎,甚至不全是为了青禾。
是为了给自己,给这具莫名来到这个世界、又莫名带来灾祸的身体,找一个答案,找一条出路。
队长与他对视着。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只有被冰冷现实淬炼过的、近乎执拗的决心。良久,队长重重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罢了。”他声音低沉,“青禾姐用命换来的选择,你有权决定自己的路。”他顿了顿,指向南方,“沿着屋后那条小径往南走,大约三十里,能上官道。顺着官道继续往南,最近的城池是‘寒石关’。那里人多,消息杂,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破柱者据点的传闻。但也只是传闻。路上……自己万事小心,尽量避开荒野,尤其不要受伤流血。”
最后一句叮嘱,他说得格外缓慢沉重,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朔月包扎厚实的手。
朔月点了点头:“谢谢。”
他没有再去看瘫坐哭泣的阿箩,没有再看这处生活了近三个月、如今却布满伤痛痕迹的院落。他转身,走回那间小小的杂物仓房。
属于他的东西很少。那件青禾亲手补好的旧兽皮衣,几件换洗的粗布内衣,一小包青禾之前给他备下的、耐储存的干粮面饼。他将雪花徽记贴身收在内衫的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最后,他从工具房的角落里,找出了那把青禾平时用来防身、刃口不算锋利却打磨得雪亮的短匕首,用一根皮绳系在腰侧。
当他重新走出仓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仅剩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深蓝,衬得远处的山峦如同匍匐的巨兽阴影。院子里,焚烧墨魇尸体的火堆还在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守夜人沉默劳作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箩已经停止了哭泣,红肿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朔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粮,分出一大半,塞进阿箩冰凉的手里。“留着。”他低声道。
阿箩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朔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熊族队长。队长也看着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沉重地挥了挥。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
朔月紧了紧身上的兽皮衣,将腰间的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破碎的院门,踏过了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门外,是覆着残雪、蜿蜒消失在暮色中的荒原小径。寒风立刻卷了上来,带着夜晚刺骨的冷意,和远处火堆飘来的焦臭。
他拉高了衣领,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赤色的瞳仁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两点冷寂的星火。
他迈开脚步,踩在冻得硬实的泥土和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朝着南方,朝着那片完全未知的、迷雾笼罩的前路,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哨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与黑暗的山影融为一体。唯有那点焚烧尸体的火光,像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猩红的伤口。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的后背,很快掩盖了来时的足迹。
少年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如此孤单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渐渐隐没在荒野小径的尽头。
他的左手,那道被厚布包裹的伤口,在行走的颠簸中传来隐隐的钝痛。心口那枚冰冷的徽记,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胸膛。
他不知道破柱者究竟在何方,不知道那墨烙试炼是何等光景,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异类”之身能否被接纳。
他只知道,不能再停留,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一次灾厄因他而至。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夜幕彻底降临,荒野吞没了最后的光。唯有头顶,几颗寒星挣扎着从云隙中透出,清冷地闪烁着,俯视着这片被墨色浸染的大地,和大地之上,那个孤独南行的身影。
长夜漫漫,前路迢迢。
离歌已尽,荆棘满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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