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在荒原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记得回头。傍晚时分,他爬上一道缓坡,回头望去——北边的天际线已经模糊成一片灰蓝,哨塔所在的位置,早被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针叶林遮住,看不见了。只有风,依旧从那个方向吹来,裹挟着远方雪原的干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第二天,他开始明白什么叫“荒原”。
官道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一条清晰的路。只是荒原上偶尔能见到的、被踩得相对平整的土径,蜿蜒在丘陵之间,时隐时现。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凭着青禾曾教过的方法看方向: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星。但这两天都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分不清时辰。
他就一直往南走。
饿了,啃一口干粮。干粮是青禾之前给他备下的面饼,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好一会儿,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嚼动。他不敢多吃,每一口都数着。
渴了,就找积雪。荒原上的雪看着白,但吃到嘴里有一股土腥味。他不敢喝太多,怕肚子疼,怕生病,怕在这荒郊野外倒下。
夜里是最难熬的。
第一天晚上,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蜷缩在坡底的凹陷里。把兽皮衣裹紧,把膝盖抱在胸口,尽量让自己变小。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他睁着眼,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敢睡熟。每次快要沉入黑暗,就会被某个细微的声响惊醒——也许是风卷起的雪粒打在石头上,也许是自己冻僵的关节不小心动了一下。惊醒的瞬间,他会握紧腰间的匕首,屏息听很久,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才敢重新蜷缩起来。
那一夜,他醒了七八次。
第二天晚上,他发现了一处被遗弃的牧人窝棚。窝棚很矮,用石块垒成,顶上盖着枯草和泥土,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勉强能挡风。他在角落里缩了一夜,睡得比前一晚好一些。天亮时醒来,发现窝棚外面,有一串新鲜的爪印。
不是狼,也不是其他他认识的野兽。那爪印太大,太深,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的焦痕。
朔月盯着那串爪印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东西,加快脚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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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后,他遇到了第一头墨魇。
那东西从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后面突然窜出来,距离他不到二十步。朔月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僵在原地。
那是一头狼——至少曾经是。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像是被烧过的皮肤。背脊上有几根突出的骨刺,刺破皮肉,露着森白的骨茬。它的左后腿扭曲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拖在地上,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朔月,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点猩红的微光。
朔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下一瞬间,那头墨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朝他扑了过来。
朔月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快,只知道双腿在拼命蹬地,耳边的风声、自己的喘息声、身后越来越近的爪刨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他跑过灌木丛,跑过积雪的洼地,跑上又一道缓坡——
然后脚下一滑,摔进了一处被雪覆盖的浅沟里。
剧痛从膝盖传来。他来不及查看伤势,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后那东西已经到了。
朔月翻滚着躲开第一扑,手胡乱摸向腰间,拔出匕首,对着那再次扑来的黑影刺了过去。
不知道刺中了哪里。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他撞倒在地,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熏晕过去。那东西压在他身上,大张的嘴里是参差不齐的、漆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想把脑袋凑下来咬他的脖子。
朔月死死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抵住它的脖子,不让它的嘴靠近。它的爪子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兽皮衣被撕开一道口子,冰凉的空气灌进来。
他用力把匕首往里捅。
再捅。
再捅。
那东西的挣扎渐渐弱了,最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朔月把它推开,躺在沟里大口喘气。胸腔像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甜味。他睁着眼看头顶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那头墨魇就躺在他身边,已经彻底不动了。黑色的血从它身下渗出来,渗进雪里,染出一大片污浊的暗红。
朔月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兽皮衣被撕开的口子下面,手臂上有三道血痕,不算深,但皮肉翻开,正在往外渗血。
血。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裹头的布巾,用力缠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手臂发麻。然后他爬起来,踉跄着离开那处浅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他才停下来,靠着一块巨石喘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膝也在疼。刚才摔倒时撞的,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他卷起裤腿,膝盖肿了,青紫一片,但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他松了口气,靠着巨石滑坐下去。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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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猎屋。
猎屋不大,用粗大的原木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泥土。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朔月在洞口站了很久,仔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
他钻进去。
屋里有一股霉烂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白骨。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至少——至少能挡风。
朔月在角落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把干草重新铺了铺,然后蜷缩进去。
膝盖还在疼,手臂上的伤口也在隐隐发痛。他又检查了一遍包扎,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还没等他合眼,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那是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朔月屏住呼吸,握紧匕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两点猩红的光。
接着是两点。再两点。
那些光在门外晃动着,偶尔传来低沉的、嗬嗬的喘息声。朔月数不清有多少,只知道至少……至少五六个。
它们在门外徘徊。
没有冲进来,只是徘徊。偶尔有东西凑到门口,往里探了探,发出黏腻的、嗅闻的声响。朔月死死盯着那两点猩红,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嗅了一会儿,缩回去了。脚步声继续在门外游荡。
一夜。
那整整一夜,朔月就那样蜷缩在角落里,握紧匕首,盯着门口那偶尔亮起的猩红的光。他不敢合眼,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有东西凑近门口,他的心脏就会猛地缩紧,然后在那东西退开后,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天,似乎终于慢慢亮了一点。
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朔月又等了很久,等到门外的光线从灰黑变成灰白,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膝盖疼得厉害,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
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爪印。
从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原,无数爪印重叠交错,像一片被疯狂踩踏过的战场。那些爪印的边缘,都残留着淡淡的、黑色的焦痕。
朔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爪印,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青禾说过的话。
“记住,以后无论如何,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流血,尤其是在野外!明白吗?”
他明白了。
那些东西不是碰巧游荡到这里来的。它们是追着他的血来的。那一刀划开的口子,那三道浅浅的血痕,像黑夜里的烽火,把它们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引了过来。
朔月低头看着自己被布巾缠紧的手臂。布巾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小块,干涸后变成暗红色。他想了想,又撕下一截里衣的布,重新缠了几圈,缠得比之前更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看不出太阳的位置。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还是南边。
他紧了紧腰间的匕首,摸了摸心口那枚冰凉的雪花徽记,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废弃的猎屋静静伫立在荒原上。雪地上密密麻麻的爪印,被风吹起的雪沫慢慢覆盖。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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