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干粮吃完了。
朔月把那块装干粮的粗布翻过来,抖了又抖,只有几点碎屑落在掌心。他把碎屑倒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是让干裂的嘴唇沾到一点湿气。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发现了几株枯草。他认得,青禾教过——这种草的根可以嚼,有点甜味,能顶一顶饿。他蹲在地上,用匕首挖了许久,冻土太硬,只挖出几截细小的根须。他把根须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慢慢嚼。确实有点甜,但更多的是土腥味。
下午,他遇到了那只野兽。
那是一头长得像鹿的东西,但比鹿大,皮毛是灰褐色的,角很长。它正在一处还没完全冻住的溪边喝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朔月盯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追。他追不上,也没有力气追。他只知道,如果接下来几天还找不到吃的,他可能会开始追这些东西,哪怕追不上也得追。
傍晚,他在一处低洼地发现了几个脚印。
人的脚印。
朔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脚印是新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刮平,应该是今天留下的。不止一个,是很多个,朝着南边延伸。
商队。
他在哨塔时听阿箩说过,偶尔会有商队走这条荒原上的老路,往北边收皮货和药材,再往南运。青禾也提过,春天前后,商队会多起来。
朔月站起身,看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走上那条路,而是远远地、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跟着那些脚印的方向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了火光。
那是一处背风的土丘后面,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着,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帐篷间走动,还有拴在旁边的驮兽,黑乎乎的,偶尔甩甩尾巴。
朔月趴在一道土坡后面,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大约五六顶帐篷,驮兽七八头,走动的人影有四五个,帐篷里应该还有更多。篝火上架着一口锅,能看见热气腾腾地冒,有人往里面加东西,然后用长勺搅动。
食物的香气,被风送过来。
朔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蜷缩起来。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那几截草根早就消化干净。他死死咬着牙,盯着那口锅,眼睛里全是那团热气。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青禾说过的话。生面孔,巡逻队,商队,别往前凑。他这个样子,银发赤瞳,裹头的布巾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手臂上还有伤——他不能被发现。
他就那样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堆篝火,闻着飘过来的香气,一动不动。
夜里,风大了。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帐篷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朔月蜷缩在土坡后面,又冷又饿,牙齿咯咯作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枚冰凉的雪花徽记。
他想起了哨塔的灶屋,想起灶膛里的火光,想起青禾递过来的热汤。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动静惊醒。
天已经亮了。那队商队正在收拾帐篷,准备出发。朔月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些人把东西绑上驮兽,把帐篷收进袋子。有人往篝火上泼水,滋滋响着冒起白烟。
他想了想,爬起来,往后退了一些,远远地跟着那队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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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一整天。
那队商队走得不快,驮兽驮着东西,走走停停。朔月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借着起伏的地形遮挡自己,一直跟着。
傍晚的时候,那队商队停下来扎营。朔月照例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等天黑。
但这次,他没等多久。
“出来吧。”
朔月浑身一僵。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粗粝,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朔月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
那一瞬间,朔月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跑,解释,拔刀——但最后哪一个都没做,只是僵在原地,转过头。
那是一个狼族的中年雄性,穿着一身磨损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长刀,手里还握着一根短矛。他的毛发是深灰色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正眯着眼睛看着朔月。
“跟了一天了,”那狼族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饿得走不动了才出来?”
朔月没动,也没说话。他的手慢慢往后伸,摸向腰间的匕首。
“别摸了。”那狼族说,“真要动手,你摸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朔月的动作停了。
那狼族上下打量着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裹头布巾,破旧发黑的兽皮衣,手臂上缠着的血迹斑斑的布条,还有那双露在外面的、过于安静的眼睛。他皱起眉头,似乎在判断什么。
“逃难的?”他问。
朔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从哪里来?”
朔月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那是哨塔附近一个小屯子的名字,他听青禾提过。
那狼族盯着他看了几眼,不知道信没信。“你运气好,今天队里不缺粮,多一张嘴也撑得住。”他收起短矛,“走吧,跟我过去。老实点,别惹事。”
朔月没动。
那狼族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怎么,怕我吃了你?”
朔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没什么恶意,只有一种长年跑荒原的人惯有的不耐烦。他慢慢站起来,跟着那狼族往帐篷那边走。
“我叫铁山。”那狼族边走边说,“护卫队的头儿。你叫什么?”
“朔月。”
“朔月?”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朔月没接话。
走进营地的时候,几双眼睛都看过来。有的只是扫一眼,有的多看了几眼,但没人说什么。铁山把他带到篝火边,朝那口锅努了努嘴:“自己盛,吃完了到那边角落里坐着,别乱走。”
朔月看着那口锅。锅里是糊糊一样的东西,不知道用什么煮的,但热气腾腾,飘着食物的香气。他拿起旁边一个脏兮兮的陶碗,盛了一碗,手都在抖。
那碗糊糊很烫,他顾不得烫,埋头往嘴里扒。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只知道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烫。
铁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说话。
一碗吃完,朔月又盛了一碗。第二碗吃得慢一点,终于能尝出一点咸味和谷物的粗糙香气。
吃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
铁山这才开口:“身上有伤?”
朔月点了点头。
“给我看看。”
朔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臂伸过去,解开那缠得紧紧的布条。铁山凑近了看,那三道血痕已经开始结痂,但边缘有些红肿。
“墨魇伤的?”铁山问。
朔月点头。
铁山的眉头皱起来。“能从那东西手里跑掉,命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瓶,倒出一些黑褐色的粉末,直接撒在朔月的伤口上。
朔月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铁山说着,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重新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比朔月自己缠的紧多了。
“这药能防着伤口烂。”铁山说,“但管不了别的。”
朔月知道他说的是“别的”是什么——是墨力污染。被墨魇伤到的人,有可能会被污染。他摸了摸左眼下的墨痕,那痕迹这几天一直很安静,没什么异常。
“应该没事。”他低声说。
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行了,去那边角落里待着。明天跟队走,能走就跟,走不动自己想办法。”
朔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坐下。那里有几捆货物垫底,靠在上面比土坡后面舒服多了。
篝火噼啪响着,帐篷间有人低声交谈,远处传来驮兽偶尔的喷鼻声。朔月靠在货捆上,看着那堆火,看着火焰跳跃的形状。
这是他离开哨塔后,第一次在夜晚看到火光。
铁山在和几个人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北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个哨塔被冲了……”
“……守墨司的人往那边去了,说是调查……”
“……墨魇确实多了,往年这时候哪有这东西乱窜……”
朔月听着那些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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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商队拔营继续南行。
朔月跟在队伍后面走,不远不近。没有人特意照顾他,也没有人赶他走。走累了,就跟着队伍一起歇;渴了,有人指给他水囊在哪里;饿了,饭点的时候自己去盛一碗糊糊。
铁山偶尔会看他一眼,但大多数时候不理他。
第三天中午,前方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城墙不算高,但看着厚实,城门洞前有穿盔甲的士兵在查验过往的行人和货物。
“寒石关。”旁边一个商队的人说。
朔月看着那座城,想起队长说过的话——沿着官道继续往南,最近的城池是“寒石关”。那里人多,消息杂,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破柱者据点的传闻。
他跟着商队,慢慢走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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