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助理小姐姐侧身让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浅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腕上一只款式简约却质感十足的手表。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以及一种久居上位的气质。
他走进来的瞬间,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自动降低了温度。
是言绥。
言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在倒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是Trove&Time的“幕后boss”?那个在邮件里把我们方案批得体无完肤的“幕后大佬”?
没给我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时间。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他就这样,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身份和姿态,直直地走进了这间会议室。
我听到身边的小A极其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压低声音,用气音在我耳边喃喃:“陈组······极品呐······这么帅的一张脸······是怎么写出那么狠毒的修改意见的呀······”
她声音很小,但我离得近,还是听到了。
是啊,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如今,却成了我需要小心翼翼应对、决定我项目成败的“甲方爸爸”。
现场的寂静不容许我做多哪怕一秒的犹豫和失态。我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
我看见周景明笑着站了起来,态度比刚才更加恭敬几分,开始为我们介绍。
“言总,这位是‘时光工作室’负责我们项目的策划组组长,陈语棠女士,非常优秀。”周景明的语气带着引荐的意味。
我的身体也僵硬地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那笑容一定假得可以。
我伸出手,声音带着不自然的紧绷和细微颤抖:
“言······言总您好。我是陈语棠,时光工作室的宣传策划组长。”
天知道我说出这句自我介绍用了多大的力气。
曾经那么熟悉的人,熟悉到可以互相调侃、分享秘密的人。如今,却要用如此生疏、带着明确权位差别的称谓和开场白来交流。
言绥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方代表。他打量了我几秒钟。
然后,他才伸出手,回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有力。
“你好。”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带着礼貌,“言绥。”
和那天在美术馆听到的,一模一样。生疏,礼貌,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涟漪。
我的手在他松开后,瑟缩了一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冰冷的触感。
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周景明为他拉开椅子。言绥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们这边,然后落在空白的投影幕布上。
“开始吧。”他言简意赅。
我和我的组员们才纷纷落座。我坐在他的斜前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有没有把眼前这个“陈组长”,和那天在美术馆失态落泪的陌生女人联系起来。
不过,看他这副模样,认出来或没认出来,似乎都不重要了。
对他而言,我现在恐怕就只是一个需要向他汇报工作、提供解决方案的“乙方负责人”。
我用力闭了闭眼。
调整心情。陈语棠,你现在是在工作。你的身后是你的团队,你的面前是你的客户。你不能在同事面前失态,不能在工作中掺杂个人感情。
我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给自己催眠。
但是,当小A连接好电脑,准备开始讲解我们修改了无数次的“青春记忆”线上推广方案时,我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样,从容不迫的简述了。
我的鼻子开始 莫名其妙地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强压下去的泪意和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不行。不能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侧过头,对小A说:“小A,这部分内容你比较熟,由你来主讲吧。我在下面补充。”
小A是个聪明又机灵的姑娘,虽然年轻,但抗压能力和应变能力都不错。她点了点头,给了我一记“放心”的眼神,然后拿起激光笔,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言总,周总,各位好。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汇报我们关于‘青春记忆’主题线上推广的优化方案······”小A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看着她站在前面,努力调动情绪,游刃有余地讲解着我们团队熬夜打磨出来的心血,我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将注意力稍稍从言绥身上移开。
我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言绥。
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有些放松,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小A身上,而是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的荧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赞许,也看不出不满。
周景明坐在他旁边,一边听着小A的讲解,一边不时观察着言绥的脸色,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中解读出对方案的看法。
眼见小A的汇报过半,言绥依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周景明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似乎认为这次的方案终于可以顺利过关了。他甚至在小A讲到某个他认为的亮点时,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就在小A即将结束汇报,周景明已经准备好鼓掌、说几句鼓励的话来为这次会议定调时——
言绥修长的手指忽然轻轻敲击了几下桌面。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小A身上,也落在了她身后投影的那些精心设计的页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停一下。”
他打断了小A即将收尾的汇报。
小A的声音戛然而止,握着激光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有些无措地看着言绥。
言绥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投影幕布,开始逐条点评,语气平直,却字字戳心:
“第三页,关于目标受众的情感洞察,你们依旧停留在‘怀念’、‘美好’这类泛泛而谈的词汇上。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场景还原和心理动因分析。你们是在做营销方案,不是写散文。”
“第五页,提到的几个社交媒体平台传播策略,同质化严重,缺乏针对不同平台特性和用户行为的差异化打法。抖音的玩法能和小红书一样吗?”
“第七页,所谓的‘创新互动形式’,不过是把去年某个快消品用过的H5小游戏换了个皮肤。这叫创新?”
“还有整体叙事逻辑,从‘引发共鸣’到‘引导行动’的转化路径设计,模糊不清,缺乏有力的数据支撑或逻辑推演······”
他的话语冷静清晰,逻辑严密,压根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这个方案累到半死、改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管你强颜欢笑站在上面口干舌燥地讲了半天有多辛苦。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看法。
核心意思很明确:否定了我们这版改了无数次的方案。言下之意就是,我们这将近一个礼拜的加班加点,在他眼里,改进有限,甚至可能是“浪费了他的时间”。
饶是小A这样努力勇敢、平时也算开朗大方的女孩子,在言绥这一条接一条的点评下,也慢慢低下了头。她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抠着笔身,脸颊因为难堪和委屈而微微泛红,像个在课堂上被严厉老师当众批评、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在“时光工作室”是出了名的好说话。我很少用犀利的言辞去批评组员,更愿意用引导和讨论的方式解决问题。因为我知道,大家走到今天都不容易,都是这样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创意工作本身就有其不确定性和反复性,没必要因为一时的思路不畅或表达偏差就疾言厉色。
此刻,看着小A那副受挫又努力忍着不让自己更失态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姑娘,过去一个礼拜,白天晚上都在认真地查资料、改方案、调整内容。脸都熬得有些发黄了,还一遍遍跑来问我:“陈组,这样改可以吗?”“这个地方要不要再调整一下?”“周总那边会不会喜欢这种风格?”
她是真的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这个项目上。
一股护犊子的情绪,混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以及对言绥这种冷酷工作方式的不认同,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小A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下去休息。
“小A,先喝点水。剩下的我来。”我的声音不高,带着安抚的力量。
小A感激又歉然地看了我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似乎是因为看到我上台,言绥的点评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靠回椅背,甚至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在等待我的“表演”。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没有去辩解或反驳言绥刚才的指责——那在甲方面前是徒劳的。
我直接切掉了小A刚才演示的PPT,在文件夹里迅速找到了另一个文件,点开。
“言总,周总,”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刚才小A汇报的是我们基于之前反馈修改的A方案。我们团队也准备了另一个思考方向的B方案,或许能带来一些不同的视角。请允许我简要汇报一下。”
尽管这个B方案当初内部讨论时,因为觉得切入点不够新颖而被我暂时搁置了。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个死言绥!我在心里默默把他骂了一通。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怎么脾气变得这么古怪难搞?哪里还有一点点当年阳光开朗的影子?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努力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自信些,开始了我的汇报。
我比小A多的,或许只是多年职场磨练出来的厚脸皮和面对质疑时的强撑能力。至于汇报内容的精确度和创新性,其实改动并不大,很多核心思路依然是相通的。
但奇怪的是,言绥这次没有立刻打断我。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偏着头,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看着我在投影幕布前走动,听着我讲解。
那目光······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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