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言绥长相确实极其出众。这份俊朗，从高中时代就初露锋芒，如今更添了几分成熟男性的魅力，连带着他身上那种疏离的气质，形成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磁场。

被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专注地看着，按理说，我应该是害羞的，或者至少会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眼里没有半点温情或欣赏，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种······仿佛在看一个啰嗦且不得要领的汇报者和耐心耗尽前的不耐。

我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也微微蹙起。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行，还是不行？

你倒是给句话啊！

刚刚对着小A的时候，跟机关枪似的，一条条否定得那么干脆。

现在倒成哑巴了？光看着我是几个意思？

我的耐心和好脾气也快要耗尽了。汇报到某个部分时，我干脆停了下来，转向周景明，脸上维持着快要僵掉的笑容，问道：“周总，您看······这版B方案的思路，还可以吗？”

我的笑容大概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妈的，还不行的话，信不信我······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不知道修改了多少次稿子。这还只是关于“青春记忆”线上推广这一小部分，就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复折腾，那后面还有更复杂的IP产品系列设计和线下快闪店落地呢？那不得把我们一层皮都给扒下来啊？！

我看向言绥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许多难以掩饰的无奈，甚至是一丝怨恨。

我一贯这样。喜欢归喜欢，心动归心动。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向来分得清。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从言绥那里得到明确反馈时，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站起来时，身影几乎挡住了投影幕布上一半的光。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进我的眼睛里。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陌生的香水味道。

然后，他问了一个和方案内容毫无关系的问题。

“你很累吗？”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温度，但在这个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如同惊雷。

我：“？？？”

废话呢！我在心里怒吼。改那么多次方案，熬那么多通宵，被你们各种刁钻意见反复鞭挞，我能不累吗？！我都快累成狗了！

但理智拉住了我冲动的情绪。我面上挤出一个更“大义凛然”的笑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找了个最敷衍但也最常见的借口：

“没有没有，言总您说笑了。可能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妆没画好，显得没什么精神。”

周景明也被言绥这突兀的问题弄得一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脸上堆起打圆场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对我说：“陈组长别介意，千万别介意。我们言总今天早上才从机场落地，几个小时的飞行，现在可能还有些······嗯，时差没倒过来，人有点糊涂。你的简报做得非常好，思路清晰，准备充分，我们看了都觉得很有启发，可以按这个理念继续深化下去。”

我觉得，周景明才是一个正常的甲方。看着他真诚的笑容和打圆场的话，我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和松懈。

我也确实无法强撑着继续站在这里，承受言绥那意味不明又压力巨大的注视了。想必我的组员们，此刻也跟我一样，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我向言绥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拿着自己的资料和笔记本，走回了座位。

接下来的部分，是关于IP产品设计的初步构想，由小B负责讲述。

言绥也才像是回过神来，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脸上那丝极淡的波动迅速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不情不愿地（至少在我看来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小B的简报也是反反复复修改过的。或许是言绥刚才那番折腾消耗了精力，也或许是小B汇报的内容确实踩中了他某个的认可点，这次，他没有过多地挑刺，只是偶尔就某个细节提出一两个问题，小B也都准备充分，对答如流。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小B的汇报声，精神稍稍放松了一些。手指转动着手中的一支中性笔。

这个动作，落在了刚刚端起水杯喝水的言绥眼里。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眉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放下水杯，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似乎正在强忍着某种不适。

而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我转动着笔的手指上。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痛苦，有困惑，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探究。

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太不寻常，让我心里猛地一紧，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我不明白他怎么了。看他的样子，似乎很痛苦。可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密密麻麻的疼痛。

言绥······你不该这样看着我的。

你都已经忘记我了。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才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你现在这样······用这种痛苦又困惑的眼神靠近我，我根本没有办法面对。我只会更乱，更难过。

好在他只看了我几秒钟，就猛地转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似乎在努力平复那阵不适。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眉头也稍稍舒展，但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小B的汇报很快结束了。言绥这次没有出言否定，只是沉默地听着。这给周景明高兴坏了，连连夸赞我们团队效率高、目标明确、执行力强，很快就把“青春记忆”这个主题线上推广部分的大方向给敲定下来了。

我看着周景明，眼里再次闪过真诚的感激。为什么这间公司，就只有他一个好人呢？怎么旁边那位大爷就这么难伺候？脾气古怪，要求变态，还时不时用那种眼神吓人。

忽然，那位“大爷”转过身来，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我，然后落在了我们放在桌上的那叠厚厚的策划书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翻开策划书的某一页，正是小A刚才汇报的那部分内容。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小A，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关于线上推广A方案的问题，我稍后会发一份详细的修改意见邮件给你。希望下次汇报时，能看到真正有改进、有思考的版本。”他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我不希望像教小学生一样，反复强调一些基础性的逻辑和创意问题。这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小A低着头，小声应着“是”，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抬头。

我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还有刚才随手记下的要点。内心早已把言绥捶了千百遍。

这么欺负我的组员······

算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家是甲方，是付钱的客户。他们不满意，提出修改意见，要求我们反复返工，从商业逻辑上讲，天经地义。确实是我们提供的方案，没有达到他的标准。

好，不满意，我们就改！

直到你满意为止！

我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在周景明和言绥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前，我转向几个脸上同样写满“生无可恋”的组员，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说：“好啦，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恐怕还得再熬一下，把刚才指出的问题尽快修改。姐请你们吃夜宵！想吃什么随便点！”

几个年轻人闻言，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但还是打起精神，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玻璃门前的言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周景明，再次看向我们这边，最终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到死寂的话。

“别熬夜，”他的声音不高，“伤身体。”

这句话一出，别说我和我的组员们愣住了，连站在他旁边的周景明，都猛地转过头，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周景明甚至狐疑地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言绥自己也愣住了。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地说出这样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恼和困惑。他看向周景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周景明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拍掌笑了起来，试图用笑声化解这诡异的气氛：“哈哈哈！陈组长，各位，我们言总这是体恤大家辛苦！意思是方案虽然要改，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尽量不要熬夜哈！言总一向很关心合作伙伴的！”

我再次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散乱的文件，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小B反应很快，立刻笑着向言绥和周景明道谢：“谢谢言总体恤！谢谢周总！”

我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令人尴尬又心悸的插曲，就这样在周景明的打圆场下过去了。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带着组员离开这个会议室。

言绥却再次开口了。

他轻咳了一声，“咳······这个主题的细化方案，明天下午下班前发到我邮箱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停留，也没再看我们任何人，转身，步伐比刚才更快地离开了会议室，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我和小A、小B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以及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心里想，到底是少爷，没有真正深入打过工，不知道打工人的心酸和无奈。就算是明天下午给你，今晚我们也不可能准时休息啊！你提出了那么多具体的修改意见，一条条去理解、消化、细化、落实，是很费时间和脑细胞的！哪有那么多又完美、又快、还能让你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还“明天下午给你”。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很通情达理、很体恤乙方了？

真通情达理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提出那么多让人头秃的修改意见啊！

反反复复地改，已经快要爆炸啦！！

今晚是能好好休息了，但明天下午，方案难道会自己自动修改完善，凭空出现在他邮箱里吗？

是的，我承认，我喜欢言绥。很喜欢，很喜欢。

包括今天，在会议室里，看到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我依然会心跳加速，会忍不住被吸引，会为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而牵动心神。

但，喜欢是一回事。

工作是另一回事！

当他只是“言绥”，是我记忆里那个少年时，我的确会心动，会怀念，会难以自持。

但当他是“甲方言总”，是决定我项目成败、影响着我和我团队收入与口碑的客户时——

我决定，还是先把那点该死的心动藏一藏。

藏得深深的。

至少，在工作时间，在项目推进的过程中，不能让“美色”和过往的情愫，冲昏了理智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