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言绥是Trove&Time的甲方时,我是特别惊讶的。
但惊讶过后,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了然。他们家,本就是富贵人家。他当年去英国,除了治疗,不也是为了念书然后接手生意吗?
命运真是擅长捉弄人。曾经一起穿着校服的少年,如今西装革履,成了我需要小心翼翼的“甲方”。
没有时间给我缅怀过去,或者感叹世事无常。方案不过关,意味着所有相关部分都要推倒重来。距离项目整体的最终交付日期,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我们手里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的资料,还没有全部通过甲方的审核。照目前这种反复修改的进度,除非整个工作室这个月全员放弃休息,才有可能勉强赶上deadline。
我们策划一组,主要负责的“青春记忆”线上推广系列和相关的文创产品概念设计,在经过不知道第多少轮的鏖战后,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当最后一封带着最终版方案和设计图的邮件,点击“发送”到Trove&Time指定的邮箱,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进度条走完时,我僵直了许久的脖颈,才敢真正放松下来,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坐在我办公室沙发上,同样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小A,此刻也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眼睛,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们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还好。这次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
邮件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周景明的回复就来了,内容简洁明了:“方案已收到,我方审核后认为可以,按此执行。辛苦了。”
“可以了。”我对着沙发方向,有气无力地宣布。
小A闻言,喃喃道:“终于······终于可以了······再改下去,我真要灵魂出窍了······”
是啊,只能“可以”了。来回修改了这么多遍,眼睛都快熬瞎了,如果还不过关······我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冲到Trove&Time的办公室去“暴怒”一下。
小A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突然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感慨道:“陈组······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没办法再去斗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模仿《甄嬛传》里安陵容的台词。
我忍不住笑了笑,配合着接了一句:“这样好的阳光,终究是······错付了。”
我的目光投向办公室窗外。
小A被我逗笑了。她笑了一会儿,又重新坐起来,看向我,脸上露出一点疑惑和好奇:“对了,陈组······你是梧桐市第一中学毕业的吧?”
我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小A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把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抱过来,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然后将屏幕转向我,语气里带着兴奋:
“陈组,你看!我昨天在整理‘青春记忆’主题的用户UGC征集后台数据时,发现了一条特别有意思的评论!就是这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是我们为Trove&Time项目运营的一个临时短视频账号,某条征集“你的中学青春记忆”视频下的评论区。一条ID叫“汤圆不甜”的用户评论被置顶了,后面跟着一个火热的标志。
评论这样写道:
“梧桐市一中,我毕业得有快**年了吧?现在想想,真是感觉时光飞快。一中的食堂菜不错(虽然当年总嫌弃),老师们大多也和善。但最让我这个老阿姨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还是高二那年,学校六十周年的校庆!”
“现在回想起来,心脏都好像还会砰砰跳呢。那个时候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一个弹钢琴的男孩子,真的······特别帅气,特别青春!当时我就看呆了,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哎,怎么会有那么耀眼的人呢?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如果说非要选一个代表我一中时代的青春印记的话,我想,我觉得最疯狂、最值得怀念的,应该就是那场校庆,和那个男孩的钢琴独奏了。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他制造的那几分钟的回忆,足够让我怀念很多年。”
“因为,在那场独奏的旋律里,我被我的男朋友表白啦!(羞涩)现在嘛······嘿嘿,已经是我孩他爹啦!”
这条评论的文字不算多么华丽,但胜在真情实感。它被后台人工置顶后,点赞数量迅速飙升,几乎要超过视频本身的热度。
下方更是有成千上万条回复。有羡慕她爱情修成正果的,有单纯感叹青春易逝的,更多的是来自五湖四海、曾经在梧桐一中读过书的人。
无数条“校友”的留言涌现:“校友 1!那年校庆我也在!”“我记得那个弹钢琴的男孩!超级帅!”“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场演出!”“一中yyds!”云云。
当然,也有不少现在仍在一中就读的学子们,纷纷留言说学校里至今还流传着当年的“传说”,好奇那位“钢琴少年”究竟是谁,现在怎么样了。
小A指着后台数据,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陈组,你看到了吗?光是这一条评论,就给我们这个新账号带来了将近十万的粉丝增长!互动数据好得惊人!很多人都在给我们留言,出主意,说这个切入点太好了。不少在梧桐市的年轻人,甚至表示等我们的主题快闪店开了,一定要去打卡,要重温他们的青春记忆!”
她说的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而我,看着那条留言,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眼——“白西装”、“弹钢琴”、“六十周年校庆”、“耀眼”······
我无法视而不见。
那是我青春年岁里,最生动,也最让我心痛的一笔。
小A转头看向我,脸上还带着兴奋,好奇地问:“陈组,你是一中毕业的,那你经历过那场六十周年校庆吗?你还记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白西装钢琴少年’的故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场校庆,那个少年······
我怎么可能忘记?
小A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在努力回忆,便自顾自地又说道:“陈组,我觉得这个切入点真的太棒了!你看,光是当事人一段回忆性的评论,就能引起这么强烈的共鸣和怀念,可见一中这块招牌,还有那段共同的青春记忆,有多大的号召力!这简直就是现成的情感引爆点!”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畅想:“要是······要是我们能找到当年那个弹钢琴的男生本人,能请他出来,哪怕只是露个脸,或者录一段简短的视频,分享一下当年的感受,为我们的项目站个台······我的天,那宣传效果绝对爆炸!肯定能火出圈!”
我很想说点什么。想说“别想了”,“不可能”,“那个人他早就忘了”。
我要怎么跟小A说呢?
难道要告诉她,你口中那个“耀眼的白西装钢琴少年”,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把我们方案批得一文不值、把你差点说哭的言绥吗?
我要怎么开这个口?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想法,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被敲响了,随即被推开。
小B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匆忙,说道:“陈组,小A,徐总来了,说有事要宣布,让大家集合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胸腔里翻腾的那些复杂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深处。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镇定。
“好,知道了。”我站起身,“走吧。”
————
公共办公区里,徐总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他手边放着一大堆印着知名连锁咖啡店Logo的纸袋。他环视着周围陆续聚拢过来的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各位!不好意思啊,占用大家一小会儿宝贵的时间!”
徐总笑道:“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和Trove&Time的合作项目,线上推广部分,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显著成效!数据非常漂亮,甲方爸爸那边也反馈,对我们近期的工作非常满意!”
他目光扫向策划二组的老吴:“我刚问了老吴,他说目前项目主体,就只剩下线下快闪店的最终落地和执行安排了。这是一个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啊!哈哈哈哈!”
他说完,自己率先鼓起掌来,期待地看着大家。
台下响起了不得不配合的掌声。
死老徐。我又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他当然高兴了,作为领导,项目有了进展,功劳簿上少不了他的一笔。又不用像我们一样,天天跑断腿、熬通宵。
面上,我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老徐指挥着实习生给大家分发咖啡。
老徐搓着手,显然还没说过瘾:“这一次啊,Trove&Time公司通过和我们工作室的合作,既突出了他们源自国外的品牌调性和审美优势,又借助我们挖掘的本土情怀和青春记忆,成功地打开了国内市场,初步建立了品牌认知和情感连接。而我们‘时光工作室’,则通过与这样知名的子公司的成功合作,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在业内的口碑和专业形象!这就是典型的双赢啊!双赢!”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工作室光辉灿烂的未来。
我听得毫无波澜。领导嘛,总是擅长把工作成果上升到大格局、大战略的高度。
徐总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啊······我知道大家这一个月为了这个项目,都非常非常辛苦。甲方爸爸那边也体谅我们的不容易,特意说了,明晚由他们做东,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好放松一下!地方都定好了,据说档次不低!大家都有口福啦!”
这话一出,台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有些被点燃了。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谁能拒绝一顿大餐呢?尤其是,这顿饭还象征着阶段性的胜利和甲方的认可。
于是,这次的掌声和欢呼声,明显比刚才要响亮了许多。
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拒绝。
本来甲方团队里有言绥,就已经够让我心力交瘁了。还要一起吃饭?在那种场合?
这无异于是一种慢性折磨。
可是,徐总这个人精,根本没给我开口拒绝的机会。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句话就把一顶高高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尤其是我们的语棠!这次线上部分能这么漂亮地拿下,得到甲方的肯定,语棠带领的策划一组功不可没!语棠,明晚这顿饭,你一定得赏光!你可是我们工作室的大功臣,你要是不去,这顿饭可就少了主心骨,没意思啦!”
我内心一阵无语。
我看向周围我的组员们——小A、小B,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人。他们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兴奋。
我又心软了。
如果我不去,不仅扫大家的兴,我的组员们去了,面对甲方和其他组的同事,可能也会觉得不自在,不好说话。
我暗暗叹了口气。
去就去吧。
Who怕Who啊!
难道我陈语棠,还怕一顿饭不成?
见徐总还在那里滔滔不绝,说着一些鼓舞士气但又没什么实际营养的废话,我赶紧开口打断了他。
“徐总,”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这大家都挺忙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呢,咱就别······半场开香槟了呗?”
徐总正说到兴头上,被我打断,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指着我说:“语棠,你这叫什么话!这哪能叫半场开香槟呢?有你在,有你们一组在,有咱们工作室这么多优秀的员工在,我这是对大家有信心!提前庆祝!势在必得啊!”
我懒得再听他的长篇大论,摆了摆手,转身就朝自己办公室走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气里:
“我干活去了,您继续。”
看着我转身就走的背影,其他同事也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笑意,也跟着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去了。
留下徐总一个人站在公共区域中央,有点尴尬地“欸”了一声。
他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四周,摸了摸鼻子,指着手边剩下的零食和咖啡,提高声音对空气说:“你好歹拿杯咖啡走啊!我跑老远买的呢!提神!”
没人回应他。
徐总也不生气,自己拿起一杯咖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摇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表情。
老徐就是这样,性格挺好的,没什么架子,要不然也不能四十多岁的人了,有时候还爱玩4399。跟他相处,随性一点没关系,只要工作能做好,他不会计较。
他又不是······那个性格变得古里古怪、难以捉摸的言绥。
我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目光落在窗外灿烂的冬日阳光上。
言绥。
明天晚上,又要见到你了。
这一次,是在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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