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我睡到早上九点才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意识才慢慢回笼。
昨晚又熬到半夜,才勉勉强强关上电脑。
爬上床时,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我其实没有固定的打卡时间。工作室实行弹性工作制,只要任务能按时保质完成,杨淞学长从不过问我们具体几点出现在工位。照小西那丫头的话来说,我是“责任心太重,想把每一个经手的项目都做到尽善尽美,所以宁愿自己早起晚睡,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献祭给工作室才好”。
我当时听到她这夸张的形容,只觉得有趣,甚至有点想笑。
献祭吗?
或许吧。但仔细想想,这大概也算是对我工作态度一种变相的夸赞?
不过,我也不是傻子。不会真的毫无缘由地拼死拼活,把自己榨干。一切的努力,背后终究是有所图谋的。谁不想拿更高的薪水,坐上更有话语权的位置呢?一切的辛苦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更有保障、更有底气一些。
一切的一切,都还在努力的路上罢了。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又赖了几分钟,直到大脑彻底清醒,才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我拉开房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安静。思玉大概已经出门了。嘉静则窝在客厅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毛毯,怀里抱着粉红色的猪猪玩偶,正专注地看着电视。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只有细微的对白声。
我们租住的这套大平层,供暖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思玉。她极度怕冷,梧桐市这种湿冷入骨的冬天对她来说是种折磨。室内外几乎一样阴冷的天气,让人无处可躲。所以,只要她在家的时间,客厅的中央空调必定是开着的,温度调得颇高,确保每一个角落都暖烘烘的。用她的话说,“电费这种小钱,姐姐我还负担得起,你们就别跟我抢着交了,平时多伺候伺候我就行”。
此刻,我就穿着单薄的一套睡衣走出来,丝毫不觉得冷。
走到大落地窗前,我停下脚步。
难得啊,梧桐市居然一连出了一个礼拜的太阳。虽然气温依旧很低,室外呵气成霜,但至少每日都有明媚的阳光,驱散了不少阴冷的空气。这对于主要靠一身正气和各类取暖设备过冬的南方城市来说,简直堪称“奢侈”。
我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睛,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这冬日里持续的好天气,真是一种恩赐。感觉连带着郁结的心情,都被这明亮的光线扫清了不少。
尽管,晚上要去参加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饭局。
尽管,工作室里还有一大堆关于快闪店落地的细节需要敲定。
我闭上眼,感受了片刻阳光的温度,然后缓缓睁开。
刚转过身,就被吓了一跳。
嘉静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我身后,裹着那条厚重的毯子。她头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缕呆毛,脸上还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懵懂,但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被她的突然出现和目光弄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推开她凑得过近的脑袋,笑道:“干嘛?一大早的,犯什么花痴啊?”
嘉静顺势被我推开一点,但目光还是粘在我脸上。她慢吞吞地挪回沙发边,然后重新坐回靠垫里,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
“你没事吧?”她窝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前因后果地突然问道。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在美术馆那次偶遇之后,担心我自从得知言绥已经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
尽管这些日子,我反复跟她们强调“我没事”、“工作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别操心”,但这两个把我当亲姐妹一样的朋友,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我走到客厅,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坐下,伸手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耙耙柑,慢慢剥开。清新的柑橘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大事没有,”我咽下果肉,语气尽量轻松,“小事嘛······抗一抗就过去了。”
我没敢告诉她们,那个让我“抗一抗”的“小事”,指的就是我的甲方负责人——言绥。
我怕她们知道后会更紧张,会更担心,或者更糟——可能会因为心疼我而说出“要不别干了”之类的话。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必须自己处理好这条界线。
这或许算是一种善意的隐瞒吧?至少,能让她们少操一点心。
嘉静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来,自然地拿走了我刚剥好的另外一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一边嚼一边继续盯着我看。
那眼神,看得我有点发毛。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尖叫了一声,手指猛地指向我身上穿的睡衣。
“陈!语!棠!”她瞪大眼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这千年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啦?!居然开始穿这么高端的睡衣了?!这牌子我记得超贵的!”
我被她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粉色的睡衣。
料子确实很舒服,触感细腻亲肤,但除了感觉比普通睡衣更柔软垂顺一些,我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高端”的地方。
“这是思玉的。”我老实交代,又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被嘉静尖叫震到的耳朵。
“啊——!”嘉静又发出一声更夸张的尖叫,从毯子里弹坐起来,脸上带着被“背叛”的夸张表情,“你们俩!背着我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都开始互穿衣服了!还是睡衣!!!”
看她一副“我被背叛了”的夸张表情,我哭笑不得,赶紧安抚:“想哪儿去了。这是思玉之前买的,她觉得这款式有点过时了,收拾衣柜的时候打算丢掉。我看着料子挺好,也没怎么穿过,就······‘捡’过来了。”
我说得理所当然。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我的眼光和衣品算不上好,也没那么多闲钱和心思去追逐潮流。思玉就不一样了,作为美妆时尚博主,她经常能收到各大品牌寄来的礼物。
很多她用不过来的东西,就会“赏”给我。
于是,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一半的衣服,都带着思玉的痕迹。
嘉静听完我的解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副“你没救了”的无奈表情,重新坐回地毯上。她拿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调高音量,嘴里还不忘攻击我:
“你真是够了!从大学起就这么‘抠’!什么东西都不舍得给自己买,好像多花一分钱就会破产一样。你好歹现在也是组长了,月入早就过万了吧?别这么委屈自己行不行?对自己好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真切的“恨铁不成钢”,仿佛我亏待了自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我放松身体,向后瘫靠在沙发的背垫上,闻言笑了笑。
“哎,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拖长了调子,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这叫‘节俭’,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呀。能省则省,日子才能细水长流嘛。”
嘉静撇撇嘴,显然不认同我,小声嘟囔:“我看你就是没苦硬吃······”
我摇摇头,目光飘向电视屏幕。里面正播放着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庭院中对峙,激烈的质问声透过音响传出来,在温暖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嘉静,我有弟弟要养的。陈璟这个年纪正是花钱的时候。还有简娜······她这些年,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什么苦都吃过。现在她年纪也慢慢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我得让她以后能有个稳妥的晚年生活。”
嘉静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蹙起:“陈璟才上高中,他成绩又不差,以后考个好大学,不见得还需要你一直养啊!娜姨什么时候开口问你要过钱?她跟你一样,有苦也自己扛着的性子,你不知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空气里柑橘的清香似乎都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苦味。
我目光有些悠远:“陈璟要不要,是他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责任。不一样的。”
“我爸走得早,陈璟那个时候才十个月大,连爸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好歹······还享受过几年家庭温暖。他受的委屈,不比我少。”
“现在是能多攒一点是一点。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总比真的需要急用钱的时候,两手空空,到处求人要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视里嘈杂的声音。
我赶紧甩甩头,把那些感伤的情绪抛开,重新扬起笑脸,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嘉静,试图用玩笑转移话题:“再说了,你舍得花好几千块钱,就为了买一套睡觉穿的睡衣吗?维密哦~”
嘉静被我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对哦!维密!”她一下子从地毯上蹦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也顾不上了,“噔噔噔”地朝着思玉的卧室冲去,大喊。
“老娘也要穿维密!!!”
我被她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小小的伤感烟消云散。
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但心思却早已飘远。剧情在眼前流动,我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天晚上,要面对他······
光是想到这个,就觉得胃部隐隐有些抽搐。那顿饭,恐怕真的会食不下咽,甚至可能会损伤我脆弱的胃。
我想不通。
想不通言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记忆中那个虽然有点少爷脾气、但总体阳光开朗的少年,怎么就被时光变成了如今这冷漠疏离的模样?
记忆里那个少年,仿佛只是我青春期做的一个过于美好的梦,梦醒了,只剩下现实。
而我自己呢?我也走不出来。
理智的脑子在劝告情感:别折腾了,都过去了,他忘了,你也该放下了。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正经。
可情感的那部分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反复质问: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几番对阵下来,我只觉得身心俱疲。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将头靠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
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就在这迷迷糊糊的混沌时刻,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高跟鞋声——“噔、噔、噔!”
由远及近,伴随着某人充满活力的呼喊:
“宝贝们!你们的女王回来啦!!!”
是思玉。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兴奋和愉悦,瞬间把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彻底拽了出来。
几乎同时,思玉卧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嘉静抱着一堆瓶瓶罐罐笑嘻嘻探出头来:“嘿嘿!小店没货了,来东家这儿进点货!思玉姐刚接的兰蔻,分我点呗!”
思玉今天心情似乎格外明媚,她放下手里印着品牌Logo的精致纸袋,一边脱掉修身的米白色大衣,一边模仿着某首流行歌曲的调子,哼唱道:“拿走~拿走~别客气~!”
她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身上还带着冬日空气的味道。她侧过头,笑眯眯看着我,“爱妃~你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嘛!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呀?姐姐我今天拍摄特别顺利,心情好,可以赏赐你哟~”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心底那点因为晚上聚餐而生的郁结,似乎也被她的快乐感染,消散了不少。我笑了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该收拾收拾,准备去工作室了。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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