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6点,我赶紧关掉电脑,拿起我那个米色大挎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无误后,我走到沙发旁的茶几前,看着上面摊开的那些文创样品。
送给袁米的见面礼可不能少。
我仔细挑拣着: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熊玩偶肯定要拿一个,印着梧桐一中老教学楼手绘的帆布包,袁米当老师,平时装个教案什么的正好;还有一套精致的校园四季主题书签,她喜欢看书······嗯,差不多够了。
讲实话,站了一天,又穿着这双为了“气场”而硬撑的8厘米高跟鞋,我感觉脚掌一阵阵酸痛传来。
我实在受不了这“美丽的刑具”了!
目光瞥见茶几下方的那个鞋盒,我弯腰把它拖出来,打开盒盖,里面躺着我那双黑色阿迪达斯贝壳头板鞋。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赶紧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换上纯棉白袜子,然后将脚塞进板鞋里。系好鞋带,当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地面上那一刻,一股松弛和慰藉感从脚底直达天灵盖。
虽然海拔瞬间降低了8厘米,视线矮了一截,但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简直让人舒服得想流泪!
看来,什么优雅干练的女强人风,什么高跟鞋带来的威严,还是不太适合我。美女这个词,大概天生就跟我不怎么搭边吧!我在心里笑了笑。
管不了那么多了,姐妹聚会,谁在意我穿的是高跟鞋还是板鞋?舒服自在最重要!
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的六点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从这里赶到市中心的餐厅,就算不堵车也得半刻钟。看来,我又要迟到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外面公共办公区的灯光依然明亮,组员们大多还在埋头对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看到我这个点就准备离开(平时我常常是最晚走的几个之一),几个离得近的同事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跟我打招呼:“陈组,下班啦?”
“拜拜陈组!”
我朝他们摆摆手。
然后,不再耽搁,我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电梯间。
————
西班牙餐厅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广场顶层。我下了地铁,一路小跑,穿过人流如织的商场中庭,找到直达高层的观光电梯。挤进满是人的电梯轿厢,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我的心跳也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即将到来的重逢而有些加速。
电梯“叮”一声到达24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的呼吸,拎着东西迈步出去。
餐厅门口处,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凑在一起聊天。是思玉和嘉静,她们已经到了。而被她们围在中间,那个长发披肩,正笑着说话的——是袁米!!!
虽然毕业好几年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样子比上次见面更添了几分成熟与柔和,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嘴里连声道歉:“啊呀呀!我又迟到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点赶!”
袁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朝我张开双臂,声音里满是重逢的喜悦:“语棠!!”
我扑进她的怀里,被她结结实实地抱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带着点温暖花果香气的味道。我把脸埋在她肩头,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和实实在在的触感,心里那片因为连日工作而有些疲惫的角落,仿佛被这久违的拥抱抚平了。我也用力回抱了她一下,声音带着笑意:“好久不见啦,袁老师!想死你了!”
我们松开彼此,互相打量着,眼里都是笑意和感慨。思玉和嘉静也围了过来,四个人站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才一个月没在群里热闹聊天,此刻却像有说不完的话。
“语棠你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袁米捏了捏我的胳膊,嗔怪道。
“哪有!我最近还胖了两斤呢!”我笑着反驳,把礼品袋递给她,“呐,给你的小礼物,庆祝袁老师大驾光临梧桐市!”
“哇!还有礼物!谢谢我们棠宝!”袁米开心地接过去。
思玉在一旁抱着手臂,佯装不满地瞪我:“陈语棠同学,你这个迟到的老毛病是改不了了对吧?每次聚会都最后一个到,是不是该罚你请客?”
我立刻举起手,做投降状,语气夸张:“请客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今天为我们米儿接风洗尘,多大的单我都······嗯,在能力范围内,值得!”
嘉静挽着袁米的胳膊,听到我的话,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听见没米儿,语棠姐发话啦!今天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点!”
袁米笑着拍了一下嘉静的手:“就你嘴馋!”
一阵轻松的嬉笑。
真好啊。
我站在她们中间,看着她们生动的笑脸,听着她们熟悉的声音,心里被一种温暖和踏实感填得满满的。
这样好的情谊,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愈发醇厚。即使大家天各一方,生活轨迹不同,但只要还有机会相聚,只要还能像这样站在一起说笑,那份联结就永远不会断,我们永远都在彼此的世界里,占据着那个特殊而温暖的位置。
我们几个人像大学时一样,自然而然地手挽着手,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了那家充满异域风情的西班牙餐厅。
————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
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深色的木质桌椅显得很有质感,墙上挂着色彩浓郁的弗拉明戈舞蹈画像和一些颇具艺术感的铁艺装饰。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西班牙吉他乐曲。还有不少外国面孔,显得这里格调十足。
服务生将我们引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落座后,我们一边研究着精美的菜单,一边继续着刚才未尽的寒暄。思玉推荐了几道招牌菜:西班牙海鲜饭、伊比利亚火腿、烤蘑菇、蒜香虾······我们听着她的介绍,纷纷点头。
菜上得不算慢。当色泽金黄、铺满各式海鲜的Paella被端上桌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小小的惊叹。
摆盘精致,香气诱人。
思玉拿起手机,给满桌的美食拍了几张“打卡照”,然后才示意我们可以开动了。我们举起倒着西班牙Sangria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欢迎袁米回家!”思玉笑着说。
“祝我们友谊万岁!”嘉静补充道。
“祝大家都越来越好!”我也跟着说。
袁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们:“谢谢姐妹们!见到你们真好!”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松弛。我们一边品尝着异国美食,一边聊起了彼此的近况。
思玉直说这高级料理就是不一样,摆盘都透着“贵”的气息。
“想想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她舀了一勺海鲜饭,感慨道,“兜比脸还干净,每个月就那点生活费,还要算计着吃饭、买衣服、交话费,哪敢想有一天能坐在这种地方,眼都不眨地点这么一桌子菜呀!”
袁米笑着接话,她现在换了一副细边框的眼镜,更添了几分知性和书卷气。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怀念:“是啊,那个时候我们几个,真是穷得同病相怜。动不动就一起拼单点外卖,麻辣烫都要算清楚每人几块钱。还记得吗?有次为了凑满减,我们点了五人份的套餐,结果吃到撑,半夜还在宿舍里溜达消食。”
嘉静喝了一点Sangria,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放下酒杯,双手托腮,眼神有些迷离,也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我吃过最高级的菜······”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个名字带着笑意从她唇边溜了出来,“······还是蒋樵家开的西餐厅呢!”
“蒋樵”这个名字一出现,气氛好像有些微妙的改变。
对面的思玉和袁米,听到这话,神色立刻同步,脸上都露出了恍然想起的表情,纷纷点头应和。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茬了!”袁米笑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可把我们几个人给震撼到了。”
思玉也抿嘴笑:“记得记得!那家店装修得可高档了,桌上还有小蜡烛。我们进去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生怕露怯。”
我也随着她们的回忆,想起了当年。
蒋樵,那个医学院的阳光学弟。当时他热情地邀请我们去他家新参股的西餐厅试菜提意见。我们推辞不过,结果哪里是试菜,分明是精心准备的大餐。
牛排、意面、沙拉、甜点······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几个丫头吃得心满意足,肚皮滚圆,最后笑着说“改口费不用给了,这顿饭就够了”。
那些久远的、还带着青涩的画面,随着她们的描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会因为一顿好饭而开心很久的大学时代。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思玉喝了一口酒,眼睛格外亮。她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惋惜:“可惜啊······我们阿棠当年那是‘郎有情’,可惜‘妹无意’。蒋樵小学弟那时候多喜欢你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跑奶茶店跑得比上课还勤,请客吃饭也那么大方······”
袁米也放下了手里的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关切和好奇:“是啊。我还以为,他那么坚持,到最后总能打动你呢。诶,阿棠,”她语气更认真了些,“你现在······跟他还有联系吗?”
嘉静也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和思玉一起,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拿着叉子,一时有些语塞。
时间确实过去了很久,很多细节已经模糊。
蒋樵······他确实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很好,但他的好,与我无关。我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另一个身影填得满满的,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另一个人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语气轻缓:“没有联系了。慢慢就断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哪能一直活在过去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思玉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那声哼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嘲讽我“只会说别人,自己就做不到”。
是啊,我可以轻易地说蒋樵应该向前看,拥有新生活,可我自己呢?我不也一直困在名为“言绥”的过去里,画地为牢吗?
我和言绥意外重逢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袁米。
一是怕她脾气直,知道了会像当年痛骂嘉静那个前男友宋征一样,替我抱不平,在这么温馨的气氛里掀起不必要的波澜;二是我觉得,这些事情,这些我自己都没理清的情绪,没必要在袁米难得来一趟的时候说出来,影响她的喜悦心情。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聊聊天,知道彼此都好好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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