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静抱着还剩小半瓶Sangria的玻璃瓶,下巴抵在水晶瓶塞上,眼神有些飘忽。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回忆的朦胧感:“那个时候······我还跟宋征在一起呢。”
她这话一出,我们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宋征,嘉静大学时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因为一些不堪的争吵和伤害,最终惨淡收场。
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以那样难堪的方式分开,任谁都会受不了。我们都理解。
但好在,我们的田嘉静同学,一直是我们当中最乐观的那一个。
我们以为她提起宋征,是酒精作用下勾起了些许伤感回忆,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
没想到,这丫头下一秒,抬起下巴,用一种嫌弃的语气,爆出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死了没有。”
我们三个都愣了一下。
随即,思玉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袁米也绷不住笑了,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冲散了刚才因为提及旧事而带来的一丝低气压。
————
一顿饭吃完,时间已经不早了。袁米明天还要早起参加教研会,需要先回酒店准备一下。走之前,她特地又抱了抱我,感谢我送她的小礼物,说她很喜欢。
送袁米到餐厅门口,看着她独自走向电梯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带着教师的沉静和韧性,我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怎么人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见面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了呢?
匆匆一顿饭后,甚至来不及好好说尽分别后所有的故事,就又要各自转身,汇入人海。下一次这样齐全的相聚,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思玉像是看穿了我这一刻的伤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然后,她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小图片。图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中间似乎有一团小小阴影,周围还有些看不懂的注释。
我看了几秒,没太明白这是什么。
思玉凑近我,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压低声音,但语气雀跃:“袁米······有小袁米啦!!!”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思玉,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小图片,脑子“嗡”地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是······B超图?!
“刚才在饭桌上,她没好意思当场说出来,”思玉继续解释,眼里闪着光,“一是怕你们太激动,二是觉得这种喜事,想用一种更特别的方式告诉你们。所以,她偷偷把这个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们一个惊喜!”
我这下真的没忍住,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上来,吧嗒吧嗒掉下来,打在手里那张B超单上。
思玉见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哭啥呀傻丫头!这是大喜事!我们要做小姨啦!”
“她怀孕了······呜呜呜······她要做妈妈了······”我靠在思玉肩头,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嘉静这时候也从餐厅里走了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她刚才去了一趟洗手间),一边好奇地看着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我们:“你俩咋啦?袁米走了,你们就这么舍不得?至于吗······”
我把那张B超图递到她眼前。
嘉静接过去,眯起眼睛看了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思玉说完,她先是呆了两秒,随即——
“啊——!!!!!!”
一声毫无形象的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猛地丢掉擦手纸,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把我和思玉一起紧紧抱住,三个人在餐厅门口险些趔趄成一团。
“袁米怀孕了?!我的天啊!!我要当小姨了!小姨!!”嘉静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她怎么这么厉害!不声不响就给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
三个人像疯了一样,在餐厅门口抱成一团,又哭又笑,引得路过的服务生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但我们完全顾不上了。
为袁米高兴,为我们共同见证并即将参与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为我们这份历经岁月愈发深厚的友谊,高兴!
————
激动的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我们三个人并肩走向电梯间。
思玉一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一边回味着说:“这家西班牙菜还真挺不错的。下次我带我们团队的小助理们来尝尝,搞个团建。”
嘉静靠在电梯间的金属墙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闻言笑道:“是挺好吃的,光看那个价格,我就觉得这顿饭特别好吃。”
这家餐厅所在的商场是本市最高端的之一,即使到了晚上这个时间,人流量依然不小。电梯间里已经站了好几个等待的人。我们排在后面,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看向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数字。
我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查看工作消息。
思玉和嘉静在旁边讨论着最近新出的口红色号,哪个品牌又出了限量款,哪个美妆博主的测评更靠谱。
旁边的另一部电梯“叮”一声到达了我们这一层,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我刚想收起手机,跟着思玉她们准备进入那部刚刚腾空的电梯。
忽然,我感觉到身边的思玉脚步猛地顿住了。紧接着,我听到嘉静用带着极度惊讶和不确定的气音,小声冒出一句:“······少爷?”
我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她们有些凝滞的目光看去。
对面那部电梯里走出来的几个人中,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是言绥。
还有那天在美术馆,此刻同样站在他身边,姿态亲昵的那个女孩。
言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清冷。
而他身边的女孩,长发披散,妆容精致,整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温柔又亮眼。
我的呼吸,在看清他们的那一刹那,莫名停滞了一瞬。
他们也看到了我们。
言绥的目光扫过来,掠过思玉和嘉静,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身边的女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她脸上带着微笑,但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是谁——毕竟美术馆那次,我们只是匆匆一瞥。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阵荒谬又无奈的感觉。
这是什么样的缘分?
偏偏他是我们那个甲方老板,是那个掌握着最终验收的“金主”,偏偏我不能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视而不见,或者拉着思玉她们转身就走。
硬着头皮,我强行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起来的情绪。往前走了半步,挤出一个算不上多么自然的笑容,走到言绥面前停下,微微颔首:“言总?好巧,您也来吃饭?”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想咬舌头。废话!他不来吃饭,难道来电梯间观光吗?
言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味道还可以吗?”
我迅速调整表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了点头:“嗯,挺不错的。”
言绥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笑容温婉的女孩轻柔地打断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更靠近我一些,脸上带着礼貌而友好的微笑,主动向我伸出手。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恬淡的香水味隐约飘来,很好闻。
“你好,”她的声音柔柔的,“我是池祎。”她似乎怕我不知道是哪个字,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池水的池,祎是部首‘礻’(shì)的那个祎。”
我赶紧伸出手,回握住她温热的手。
“你好,”我也报以微笑,“陈语棠。”
站在我身旁,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思玉,见我报完名字就没下文了,立刻上前半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语是语言的语,棠是海棠树的棠。”她说话时,目光在我和池祎之间逡巡了一下,既像是在帮我做介绍,又像是在无形中为我撑场面。
我看了思玉一眼,对她替我解释名字这件事,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语言的语是没错,但“海棠树的棠”?我爹当年给我取名字,哪有这么诗意的考量?纯粹是翻字典觉得这个字好看又好听罢了。
池祎听完思玉的解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温柔可亲。她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她退后半步,重新站回言绥的身边,动作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微微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看着池祎精致的侧脸和仪态,再对比一下此刻我自己······
确实,一个是准备赴一场浪漫约会的名媛,一个则是刚结束一天工作、风尘仆仆的普通上班族。
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我微微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黯然压回心底。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部下行的电梯,终于“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思玉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力道有点大,低声快速说了句:“走了!”然后几乎是拽着我,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部空电梯。嘉静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闪身进来。
电梯门在思玉快速按下的关门键作用下,开始缓缓闭合。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合拢的前一秒,我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言绥和池祎转过身,相携着,朝着那家我们刚出来的西班牙餐厅走去。他们的背影,在商场璀璨的灯火和往来的人流中,依然显得那么出众,那么······属于同一个世界。
电梯门彻底关上,将外面的光影和人声隔绝。
我背靠着冰凉的电梯轿厢壁,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思玉紧挨着我站着,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力道没松。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关切、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她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咬牙切齿:“陈语棠!你怎么没穿那双高跟鞋?!你看看人家!那恨天高,那短裙!你穿着这双板鞋,跟人家站在一起,气势上就先矮了一大截!输了!输得透透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真是百口莫辩,冤枉得想撞墙!
“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站了一天脚有多痛,想说我根本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姐妹聚会我穿那么正式干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思玉那张写满“你不争气”的脸,又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没必要,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我哪儿知道吃个饭也能碰见他们······”
谁知道命运这么爱开玩笑?偏偏在我最放松的时候,让我撞见如此光鲜亮丽的他们。
嘉静也转过身,面对着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那根因为刚才偶遇而紧绷的弦,忽然间松了一点点。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对她们露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我没事,真的。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是真的没事吗?
我默默地问自己。
就在十几分钟前,我还沉浸在为袁米怀孕而激动的喜悦里,那种纯粹的快乐,是真实的。
可就在电梯口遇见言绥和池祎的那短短一两分钟,那种快乐瞬间变得七零八落。
我没办法强装自己完全不受影响,没办法假装内心毫无波澜。看到他,看到他身边那个完美的女孩,看到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和般配······
那足够提醒我,我们早已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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