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餐厅内。
言绥和池祎坐在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
池祎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刚才在电梯口的小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她看得出来,言绥对待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偶然遇见的相识者。
那女孩的反应也很平常,客气而生疏。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池祎拿起装饰精美的菜单,侧过头,笑容甜美地询问:“言绥,你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伊比利亚火腿和海鲜饭听说很正宗。”
言绥从坐下开始,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去看菜单,目光仍然落在窗外的灯火上,听到池祎的问话,他才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也淡淡的,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看到池祎满怀期待的样子,言绥似乎想让自己集中精神。他抬起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说:“你点吧,按你喜欢的来。”
池祎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些,带着点娇羞的意味。
今天她能磨得言绥放下工作,陪她出来吃这顿饭,已经算是“重大胜利”了。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这样面对面坐下好好吃顿饭了。平时她给他发信息,他回得时断时续,语气也多是简洁。对她而言,这样一顿看似简单平常的晚餐,已经是难得的相处时光。
所以,池祎没再强求言绥参与点餐。她低下头,仔细浏览着菜单,自己选了几道这家餐厅的特色菜,又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侍者轻声吩咐:“餐间音乐······可以换成现场演奏的波瓦蒂的《春》吗?麻烦你们了。”
侍者恭敬地点头:“好的,小姐,我会转告乐手。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池祎摇摇头,将菜单递还回去。
池祎重新将目光投向言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洒满了细碎的星星。
言绥接收到她的目光,心里知道这姑娘现在心情肯定很好。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什么,有些发闷。他其实并不想打破她这难得的好心情,池祎一直很懂事,也很少向他要求什么。
但他向来是个更遵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或者说,有些时候,他的情绪并不完全受理智控制。
此刻,心里那种隐隐的钝痛感,像潮水般阵阵涌来,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假装一切如常。
陈语棠。
这个名字,连同刚才在电梯口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此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
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眼神都那么复杂?总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我见过你笑的样子,在和你同事相处的时候。那笑容明明很生动,甚至有点······可爱。
可为什么一转向我,所有的光都好像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刻意的平静,还有······那总是泛红的眼眶。
我曾经······伤害过你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言绥自己都感到荒谬。
更让他困惑的是,她自称是他高中同学。
可关于高中三年的记忆,于他而言,就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医生说,那是车祸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脑部损伤共同作用的结果,有些记忆可能永久丢失了。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觉得特别遗憾,毕竟醒来后的人生已经足够忙碌。
但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除了那该死的头痛会发作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心痛?
言绥的眉头微微蹙起,脸色在餐厅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甚至透出几分压抑着的不爽。
池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关切地轻声问道:“言绥,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加班太辛苦,不舒服?”
言绥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被那个叫陈语棠的女人搅得天翻地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池祎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控制不住。
那股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过理智。
他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皮质钱包。指尖从夹层中抽出一张黑色银行卡,然后,他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几步之外的侍者,声音平稳:“这桌,先结账。菜照常上。”
侍者愣了一下,立刻上前,双手接过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银行卡,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他转身去吧台取来POS机,动作利落地刷卡、请言绥输入密码、打印单据,一气呵成。
池祎全程看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有满满的错愕和不解。她看着言绥签完字,将笔递还给侍者,然后······他竟然直接站起了身。
“言绥?”池祎这下真的慌了,她站起身,“你······你要去哪儿?我们还没开始吃······”
言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他看了池祎一眼,薄唇微启,吐出两个简短的字:“抱歉。”
“你好好吃饭。”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池祎一眼,直接转过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池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
“言绥!!”池祎急了,也顾不得仪态,抓起自己的手包就想追上去。可她穿着高跟鞋,鞋跟细高,根本走不快。等她有些踉跄地赶到餐厅门口时,只看到言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
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池祎站在餐厅华丽的门口,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这算什么?!
她特意从北京飞过来,花了两个小时,又用了两个小时化妆打扮,满心欢喜地期待这场难得的约会。就只是希望能和他好好吃一顿饭,能有多一点时间相处。
结果呢?饭才刚开始,人就莫名其妙地走了?
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到底要她怎么做,才能认真地对待她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在英国的时候,虽然他也忙,但至少相处时还算平和,有商有量。可自从回了中国,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似的,越来越难以接近,行事作风也越来越不留情面,对她······也越来越疏远和敷衍。
池祎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酸。她努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周景明。
池祎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怒火,接通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电话那头传来周景明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不好意思啊池大小姐,这个时间打扰你们二人世界。言总在你身边吗?”
若是平时,池祎或许会好声好气地帮忙转达。但此刻,她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周景明这通电话简直撞在了枪口上。
“干嘛!”她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语气冲得很。
周景明在那边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她情绪不对,小心问道:“我这边有点急事,需要他确认一份邮件,就耽误几分钟,让他给我回个话就行。”
池祎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塞回包里。
什么跟什么啊!
她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会任何与言绥有关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和表情,转身走回餐厅。正好这时,侍者端着前菜走了过来,看到只有她一人,脸上露出些许询问的神色。
此刻,池祎看着这桌原本令人期待的美食,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讽刺。她挥了挥手,对侍者说:“全部打包。”
言绥不吃算了。她带回去,给家里的保姆阿姨吃,也好过在这里对着空座位生闷气!
————
回去的路上,思玉开车。我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街灯和霓虹。
车厢里很安静,音响没有开。
嘉静坐在后座的中间,身体前倾,双手扒着我和思玉座椅之间的空隙,脑袋凑得很近,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思玉。
关于电梯口撞见言绥,以及他身边那个名叫池祎的女孩(女朋友),我们都没有再主动提起。
那样的场面,那样尴尬的对话,实在没有反复提起的必要。
除了让心里更难受,没有任何意义。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但是······
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是这些年看着我一路走过来的人。她们怎么可能真的对此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我明明情绪低落却假装无事发生呢?
果然,车子开上主干道后不久,思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还是没忍住,用一种明显不忿的语气开了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要我说,他还不如就一直待在国外别回来呢!一回来倒好,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不说,身边还立刻就有了新人!真是······平白无故给你心里添堵!”
嘉静立刻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思玉你听到那个女孩是怎么自我介绍的吗?‘祎是部首是“礻”的那个祎’,我的天,她直接说‘鞠婧祎的祎’不就行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文化似的!得亏咱们仨都是历史系毕业的,换一般人,谁知道‘礻’部是什么?还不得当场懵掉?”
思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蓝颜祸水!”她咬牙切齿地总结道。
嘉静又开团秒跟,语速加快:“对!语棠你惦记了他这么多年,他当时明明也那么喜欢你!不管怎么样,就算他失忆了,就算他有苦衷,好歹······好歹也应该通过什么方式,跟你说一声吧?‘陈语棠,我有女朋友了。’就这么一句话,八年时间,难道都抽不出一分钟来发条信息吗?”
嘉静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拔高。她是真的为我感到不值,感到气愤。
“是,这样很残忍,很直接,可能会让你更难过······但也好过让你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苦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要在电梯口撞见他和别人卿卿我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我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头。其实,我已经没什么精力去回应她们的打抱不平了。
心,好像已经不会痛了。
或者说,是痛得太久,神经已经麻木了。
“但是······”嘉静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颜控”的动摇,“凭心而论······人家那张脸,那身材,那气质,确实有资本吸引到各种漂亮女生前仆后继······”她小声嘀咕着,脑海里大概又闪过了言绥那张即使冷着脸也依旧过分好看的脸,还有池祎精致的妆容和打扮,“我们那天在工作室门口,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不也差点被‘美色’冲昏头脑吗?只能说,像他这种级别的‘极品帅哥’,就算他自己不出手,也会有大把的女生主动找上门!挡都挡不住!”
她似乎想用这个理由来安慰我,声音认真了一些:“阿棠,换个角度想,你没真的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反而是好事。不然,以他这样的条件,你以后要操心的可多了,防这个防那个的,搞不好······搞不好就是第二个我!”
为什么说是“第二个她”?因为嘉静大学时那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就是因为她那个前男友宋征出轨,才最终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收场的。
她这话一出口,思玉差点没从驾驶座上跳起来。她猛地松开一只手,扭过身就想去打嘉静:“田嘉静!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还帮他说起话来了?!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嘉静赶紧缩了缩脖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百分百,千分千是阿棠这边的!天地可鉴!我就是······就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嘛······”越说声音越小。
“客观个头!”思玉余怒未消,转回身继续开车,脸色更臭了。
我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争执,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份用自身伤痛来类比安慰我的心意,我懂。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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