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条主干道上。一辆黑色奥迪A6L正以远超限速的速度疾驰。

言绥独自坐在驾驶座。

一路风驰电掣，油门几乎没怎么松过。流畅的车身在夜晚的车流中灵活地穿梭、超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被隔绝在车厢密封性内，只剩下速度带来的轻微推背感和窗外飞速的光影。

言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慌。那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畅，坐立难安。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厌恶这种被不知名情绪完全左右的状态。

既然无法平静，那就找个方式发泄出来。飙车，成了此刻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言绥看着中控台上，池祎打来的电话屏幕一次次亮起，又因为无人接听而暗下去，再次亮起······他皱了皱眉，直接伸手将手机调成了关机模式，然后扔在了副驾驶座上，眼不见为净。

老实讲，自从那场车祸之后，言绥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和康复治疗，才勉强克服了对坐车的深层恐惧。直到近两年，他才逐渐尝试自己开车。但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从未消散。

可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女人的脸，她泛红的眼眶，她强装镇定疏离的态度，还有自己心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烦躁和钝痛。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消耗掉这无法安放的激烈情绪。

怎么痛快怎么来。

旁边的车辆看到这辆黑色的奥迪在车流中狂飙，纷纷识趣地避让，给它让出一条通道。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开这种车，挂这种惹眼的豹子号车牌的车主，多半非富即贵，普通人自然不想惹麻烦。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悸。

不知开了多久，言绥一个漂亮的甩尾，将车驶入了他所住的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他停好车，用力关上车门，那“砰”的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响亮。然后，他迈开长腿，带着一股未消的戾气，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间走去。

幸好这种高档公寓的设计足够人性化，从车库可以直接通过内部电梯抵达住户楼层。

屋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哗哗的雨声透过厚重的玻璃幕墙隐约传来，听在言绥耳中，只觉得特别吵！特别令人心烦意乱！

他来到公寓门前。指纹锁识别成功，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恼人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智能灯光在他进来自动亮起，言绥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黑色沙发，倚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他这才感觉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开始慢慢扫视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家”。

公寓面积很大，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还有很多彰显品味和财富的艺术品摆件。

但，冷清。

一种缺乏人气的冷清。

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甚至······想哭。

当然，言绥哭不出来。

缓过那阵剧烈的头痛和心悸，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回放与陈语棠相见的画面。

不是电梯口的偶遇。

而是更早一些，与时光工作室员工聚餐的餐厅里，他无意间瞥见的那一幕。

陈语棠和她的同事们坐在一起。她笑得那么开心，对着她工作室的那个女员工（好像是叫小西？）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了起来，肩膀轻颤。

他还看到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很多注重形象的女孩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很专注，很······生动？吃到合口味的食物时，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那种满足感，真实而生动。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

然后，一股强烈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保留？可以和下属那么亲近，打成一片？

而偏偏面对他的时候，却如临大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什么需要时刻警惕的瘟神！眼神里充满了疏远！

他非常不爽！特别、特别不爽！

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她？他们之间，除了那模糊不清的“高中同学”关系，除了现在这层甲乙方工作联系，还有什么？他甚至连他们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能暗暗地用更加冷淡和公事公办的态度，去应对她，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他的内心，就能“报复”她对他的疏离。

他知道这很幼稚，很不可理喻，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疯癫。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言绥觉得喉咙发干，一种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烟瘾犯了。

他坐直身体，伸手拉开面前透明玻璃茶几的抽屉。里面码放着几条包装精致的进口香烟。他随手拿出一条，动作有些粗暴地拆开外面的塑封，从里面取出一小盒，利落地掀开烟盒盖，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含在唇间。然后将那条剩下的烟随手扔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就着香烟含在嘴里的姿势，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的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醇厚的烟雾涌入喉咙，那微微的灼烧感和随之而来的麻痹感，让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烟雾呼出，白色的烟圈在明亮的光线下袅袅升起，扩散，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好像······活过来了一点。至少，从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暂时挣扎出来，喘了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沙发宽大的椅背里，姿态是放松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颓靡感。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偶尔送到唇边吸一口，再拿开，任由烟灰慢慢积累。

他就这样，在寂静得只有隐约雨声的豪华公寓里，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吸烟时细微的呼吸声，烟丝燃烧的“滋滋”声，以及窗外那令人心烦的雨声。

烟灰缸里，很快堆积了好几个烟蒂。

言绥一连抽了好几根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感觉自己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理智渐渐回笼。

他是很烦，很混乱。但他同时也是言绥，他不能一直这样被莫名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银幕电视，平时很少打开。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那些搞笑的综艺节目，会让人放松很多，忘记烦恼。

言绥盯着那漆黑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试试？

他找到被扔在沙发角落里的遥控器，握在手里，拇指按下了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起，发出幽蓝的光。他操作着遥控器，在菜单界面上飞快地切换，试图找到“喜剧”或者“综艺”分类。他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眉头又微微蹙起。

言绥找了一会儿，翻了好几个页面，看到的要么是无聊的广告，要么是他不感兴趣的剧集预告，要么就是一些看起来就假惺惺的真人秀。那股刚刚被香烟压下去一些的烦躁感，又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啧。”他不耐烦地低啧了一声，觉得这个主意蠢透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放屁！心情不爽到极点的时候，怎么可能看得下去那些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更假、更无聊、更烦躁！

他干脆放弃了，遥控器被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某个电影频道，枪战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聒噪。言绥也懒得去关，任由它在那里吵着。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回了今晚，飘回了陈语棠身上。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面对自己那下意识的闪躲和僵硬······再对比此刻自己怎么也无法平静的心绪······

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旧人相见，略有感慨”。

这个叫陈语棠的女人身上，似乎有一种······自然而然吸引他注意的特质。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在意她对自己的态度，看到她难过自己心里会更不舒服······这些反应，像是一种最自然的趋势，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就直接驱使着他去那么做，去那么想。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可为什么当他问她，他们过去是否要好时，她又眼神闪烁，最后只给出一个“普通朋友”的界定？

骗鬼呢！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值得他这样牵肠挂肚，情绪大起大落，甚至不惜抛下关系不错的朋友？像个疯子一样飙车回家，然后坐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言绥的眸光沉了沉。

可偏偏，关于高中的那段记忆，他死活都想不起来！

他需要弄清楚为什么。

他知道，直接去问陈语棠，多半是问不出什么的。她面对他时那种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嘴，在面对他的时候，是上了锁的。

但肯定还有其他人知道。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言绥靠在沙发里，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思来想去，最终，一个最可能、也最了解他过去一切的人选，浮现出来。

黎茵。他的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一直是那个陪伴他最多的人。尤其是那场车祸之后，母亲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照顾他、陪伴他康复。关于他过去的一切，母亲应该是最清楚的。

下定决心，言绥不再犹豫。他拿起了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11点07分。这个时间，伦敦那边是下午。

他没有理会手机上池祎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周景明的信息，直接翻到了通讯录里“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黎茵温柔的声音，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喂，小绥？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还没休息吗？要注意身体啊······”

言绥没有回应母亲的唠叨和关切。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烟而有些低哑：“妈。”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名字：

“你知道陈语棠是谁吗？”